第八章
陈子瑜在御书房当值的第一天,过得比他想象中平静。
徐梦洲坐在主位上批阅奏章,他坐在侧边的小桌旁翻阅已经批过的奏本,偶尔徐梦洲会叫他把某一份奏章找出来核对,偶尔会问他一些关于奏本内容的看法。两个人就这么待了一整个下午,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陈子瑜会发现徐梦洲在看他。
那种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不起什么波澜,却又让人无法忽视。陈子瑜每次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都会刻意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奏本上,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他不知道徐梦洲在看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他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把一颗心剖出来捧到这个人面前了。
等到日落西山,徐梦洲终于放下了朱笔。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陈子瑜身边,低头看了看他面前那摞奏本。
“如何?看了一天,有什么想法?”
陈子瑜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答道:“回陛下,臣看了一部分户部和工部的奏本。户部那边,今年春季的赋税收缴情况较去年有所增长,但有几个州县报了灾情,请求减免赋税;工部那边,主要是河道修缮的折子,各处都在要银子。”
徐梦洲点了点头,拿起他看过的一本奏折翻了翻,忽然问道:“青州的折子你看到了吗?”
陈子瑜愣了一下:“臣还没有翻到。”
“在下面压着。”徐梦洲从那摞奏本里抽出一本递给他,“你看看。”
陈子瑜接过奏本,翻开一看,是青州知州告病请辞的折子,落款时间是两个月前。他在心里暗暗算了算日子——也就是说,青州知州的位置已经空了整整两个月了。
“青州虽不算大州,但位置紧要。”徐梦洲负手走到舆图前,伸手在青州的位置上点了点,“往南是水陆要道,往北拱卫京畿。前任知州在任三年,无功无过,就是身子骨差了些。去年水患之后,当地百姓一直没缓过劲来。”
他回过头看向陈子瑜:“你昨日在朝堂上说要去州县为百姓做实事,朕问你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自然是真心话。”陈子瑜毫不犹豫地说。
“真心话就好。”徐梦洲走回案桌后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新科状元直接外放知州,朝中没有先例。朕若是破格提拔,难免有人要说三道四。”
陈子瑜的心提了起来。
“朕的意思是,你先在翰林院待上几个月。等时机合适了,朕自然会给你安排。”徐梦洲放下茶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到时候还想去的话。”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陈子瑜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他抬起头,对上徐梦洲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
陈子瑜垂下眼睛:“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子瑜沿着宫道往外走,路过御花园时,一阵晚风吹过来,带来几缕桃花的香气。他停下脚步,透过围墙的镂空花窗往里看了一眼。
那棵桃树还在那里,枝头上的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一片。树下没有人,只有月光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种那棵桃树的情景。三月的天,南方已经开始回暖了,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挖坑、填土、浇水,忙活了一整天。徐梦洲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拍土,浑身脏兮兮的,手上全是泥。
“你这是做什么?”徐梦洲站在他身后问。
“种树。”他回过头朝徐梦洲笑,“桃树,以后结了桃子都是你的。”
徐梦洲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在树干上摸了一下。后来他在树干上刻了一个“徐”字,算是他也出了一份力。那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之为“共同”的东西。
可现在想想,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事。他一个人喜欢,一个人付出,一个人感动自己。徐梦洲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想要”,是他自己非要给的。
“陈大人?”
魏公公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回过神,发现魏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陈大人怎么站在风口里?”魏公公顺着他的目光往御花园里看了一眼,“那棵桃树可是万岁爷的心爱之物,专门嘱咐了花匠好生照看着。”
“是吗。”陈子瑜淡淡地说。
魏公公呵呵笑了两声:“可不是嘛。说起来这桃树也有好些年头了,听说是前朝的时候种的。也不知道万岁爷为什么就看重它,这御花园里名贵的花木多得很,偏偏这一棵普普通通的桃树入了万岁爷的眼。”
陈子瑜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棵桃树,转身继续往宫外走。
魏公公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该什么时候进宫、要注意些什么规矩之类的话。陈子瑜一一应了,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徐梦洲看重那棵桃树,是因为桃子好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算了,别自作多情了。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子瑜推开院门,发现赵沛鸿正坐在他的院子里等他。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一半,赵沛鸿的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的红。
“又喝酒?”陈子瑜在他对面坐下。
“明日就走了,喝点酒怎么了。”赵沛鸿给他倒了一杯,“今天怎么这么晚?”
“第一天当值,事情多。”陈子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明日就走?”
“嗯。述职的假已经用完了,再不走就该有人弹劾我擅离职守了。”赵沛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京城待久了没意思,还是北边自在。塞外的风一吹,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陈子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大大咧咧的外表下藏着一颗通透的心,看似粗鲁无礼,实际上比谁都懂得分寸。
“谢谢你这段时间收留我。”陈子瑜端起酒杯,真心实意地敬了他一下。
赵沛鸿跟他碰了个杯,一口闷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我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以前在哪见过似的。”
陈子瑜的手微微一顿。
“不过想不起来了。”赵沛鸿摆了摆手,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后常写信。北边虽然冷,但羊肉好吃,有机会来请你吃烤羊。”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陈子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赵沛鸿是这几年来第一个对他好而不求回报的人——虽然这份好是建立在“陈苍晟”这个身份之上的,但此刻的温暖是真实的。
第二天一早,赵沛鸿就带着亲兵启程北上了。陈子瑜起得很早,站在将军府门口目送他的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匹马的影子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赵沛鸿走了,他没有理由再住在将军府了。好在朝廷给新科进士安排了官舍,虽然条件比不上将军府,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
搬家的时候,陈子瑜才发现自己的行李少得可怜。几件衣裳,几本书,一支笔,一方砚台,这就是“陈苍晟”的全部家当。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包袱里,背在身上,回头看了看自己住了一个多月的屋子。
屋子里已经空了,只剩下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兰花。他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把那盆兰花拿了起来。
下了楼,他看见赵沛鸿的副将正站在院子里等他。副将姓李,三十来岁,脸黑黑的,一看就是在北边吹惯了风沙的人。
“陈大人,将军走之前吩咐了,说您要是搬去官舍不方便的话,这院子您只管住着。”李副将说。
“不用了,替我谢过将军。”陈子瑜摇了摇头,“我孤身一人,官舍够住了。”
李副将也没多劝,叫了个小兵帮他搬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一个包袱而已,他自己背着就是了。
官舍在城东,离皇城不算远,是专门给京官们住的地方。陈子瑜分到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厅一卧,外带一个小小的院子。条件不算好,但胜在清净。
他把东西放下,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换了官服去翰林院报到。
翰林院在皇城内,紧挨着文渊阁。陈子瑜到的时候,翰林院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瘦,一看就是个常年伏案的文人。
“陈大人来得早。”那人朝他拱了拱手,“下官翰林院侍讲学士周文礼,学士大人吩咐了,让下官带陈大人熟悉熟悉翰林院的日常事务。”
陈子瑜回了一礼:“有劳周大人。”
周文礼领着他在翰林院里转了一圈,把各个值房、书房、典籍室的位置一一指给他看,又把翰林院的日常职责简单介绍了一遍。
“翰林院修撰,说到底是陛下身边的近臣。”周文礼边走边说,“日常的起居注由几位修撰轮流记录,诏书的草拟也要参与。除此之外,朝廷的典章制度、国史修订,都归翰林院管。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主要是得细心。”
陈子瑜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起居注,意味着他要在徐梦洲身边待更久的时间。诏书草拟,意味着他得揣摩徐梦洲的心思。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陈大人?”周文礼见他走神,轻声唤了一句。
“啊,失礼了。”陈子瑜回过神来,“周大人方才说什么?”
周文礼笑了笑:“下官方才问,陈大人今日便可以开始记录起居注了。今日本该是王大人当值,但不巧王大人告了病假,陈大人若是方便的话,不妨顶他一日?”
陈子瑜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才第一天,就要去记徐梦洲的起居注了。
他还能说不方便吗?
“方便。那就麻烦周大人带路了。”
周文礼领着他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徐梦洲日常处理政务的太和殿偏殿。这个时辰,早朝早就散了,徐梦洲应该在偏殿批阅奏章。
到了偏殿门口,周文礼便退下了。陈子瑜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徐梦洲果然在里面。他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奏本,手里拿着一支朱笔,正在一份奏折上写字。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愣。
“怎么是你?”徐梦洲放下朱笔。
“王大人告了病假,臣替他当值一日。”陈子瑜走到偏殿侧边的小桌后坐下,摊开起居注的册子,研好墨,提起笔,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架势。
徐梦洲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批阅奏章。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陈子瑜低头在自己的册子上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帝御太和殿偏殿,批阅奏章。”写完这几行字,他便有些闲了,只能坐在那里等着徐梦洲有什么值得记录的行动或言论。
等人的时间总是难熬的。陈子瑜看着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在地上一点点移动,从墙壁移到案桌脚边,再从案桌脚边移到了徐梦洲的衣袍下摆上。徐梦洲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常服,袖口绣着暗纹的龙纹,低调得不太像一个皇帝会穿的衣裳。
这倒是和上一世有些不同。上一世徐梦洲做质子的时候穿得素净,后来当了皇帝也偏爱简单些的样式,但明黄色是龙袍的颜色,该穿的时候从不会少穿。可今天他没有穿龙袍,甚至连颜色都不是皇家常用的那几个。
也许是批奏章的时候穿常服比较舒服吧。陈子瑜这样想着,收回了目光。
“爱卿。”
徐梦洲忽然出声,把陈子瑜吓了一跳。他赶紧拿起笔:“陛下有何旨意?”
徐梦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让你记起居注,是想问你吃过了没有。”
“……”陈子瑜愣了一下,“陛下是在问臣用膳了没有?”
“嗯。”
“臣——用过了。”他其实没有。今天一早就忙着搬家,后来又去翰林院报到,一整个上午都没来得及吃东西。
“你撒谎。”徐梦洲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偏。”
陈子瑜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上一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人告诉过他。但徐梦洲怎么会知道?还是说他只是瞎猜的?
徐梦洲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朝门外的魏公公招了招手:“魏德海,去御膳房传两碗面来。”
魏公公应声去了,徐梦洲又重新拿起朱笔,低头批阅奏章。
陈子瑜坐在小桌后面,手里的毛笔在纸上滴了一滴墨,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低头看着那个墨点,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现在做这些,是在对我好吗?你是在对“陈苍晟”好,还是在你心里,你面对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个好,都是在往我心口上戳刀子。
面很快就端上来了,是两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简简单单的一碗面,热气腾腾的,在春日的午后看着格外温暖。
“过来吃。”徐梦洲端着面到了偏殿角落的小方桌上,朝他招了招手。
陈子瑜犹豫了一下,放下毛笔走了过去。他坐在徐梦洲对面,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很细,汤很清淡,入口有一股淡淡的鸡香味,是御膳房的水平。
“你那个状元是怎么考来的?”徐梦洲一边吃面一边问他,语气像是在闲聊。
陈子瑜差点呛到。他不知道“陈苍晟”是怎么考来的,只能含糊地说:“臣不过是运气好,凑巧那日的考题臣都准备过。”
“运气?”徐梦洲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殿试那日朕在御案上读过你的策论。你对边塞屯田的见解很独到,还引了前朝史书中的几处实例做佐证。文笔老练,见识通透,不像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陈子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徐梦洲竟然还特意查过“陈苍晟”的考卷。那份策论的内容他接收这具身体时已经记不太清了,只隐约知道“陈苍晟”确实是个才学不错的人,殿试能中状元是实至名归。
“陛下过誉了。”他低着头继续吃面,不敢接话。
徐梦洲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饭,徐梦洲继续批阅奏章。陈子瑜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起居注上添了一笔:“帝赐面,与臣同食。”
写完这几个字,他盯着“同食”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不太妥当,又把“同食”改成了“赐食”。
这一下午剩下的时间里,徐梦洲没有再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在批到某份奏折的时候忽然皱起了眉头,用朱笔在折子上写了好长一段批语。陈子瑜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眉心拧成了一个结,嘴唇微微抿着,是那种他熟悉的表情——上一世徐梦洲处理棘手事务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他低下头,在起居注上写道:“帝批某折,良久,眉峰微蹙,似有不悦。”
这个“良久”并不是他的臆测。他是真的看了徐梦洲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久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张侧脸上的时候,心里那个被他反复按下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皱眉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
陈子瑜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值到日落西山,徐梦洲终于放下了朱笔。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陈子瑜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起居注。
“字不错。”他点评了一句。
“谢陛下夸赞。”
“朕夸的是你的字,不是你。”徐梦洲随口接了一句,像是故意的,又像是无心的。
陈子瑜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徐梦洲看到他吃瘪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笑起来也——”
“朕笑起来怎么?”
“没什么。”陈子瑜把后面那句“你也笑起来很好看”咽回了肚子里,低下头装作整理册子。
徐梦洲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明日按时来”便放他走了。
走出偏殿的时候,陈子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暮色中的皇宫灯火渐起,宫人们在廊下穿梭着点亮一盏盏灯笼,暖黄色的光芒在夜色中铺展开来,把整个皇宫照得有一种不真实的美。
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朝偏殿,窗户里透出烛光,徐梦洲应该还在里面。他想起方才徐梦洲靠在椅背上问他“你吃过了没有”时的神情,随意的,不经心的,像是在关照一个普通的臣子。
又好像不完全是。
陈子瑜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他沿着宫道往前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又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棵桃树。
桃花已经落了一些,地上铺了一层淡粉色的花瓣。风吹过来的时候,又有几片花瓣从枝头落下来,飘飘悠悠的,像是找不到归处。
他看了最后一眼,转身离开了。
回到官舍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陈子瑜推开院门,发现院子里有人来过——石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信拆开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不像是男人的笔迹:“龙兴元年春,青州流民三千余,安置未妥。望君知。”
陈子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夜色沉沉,院子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院门口,左右看了看,巷道里也没有人影。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为什么要告诉他青州的事?发信人又怎么知道他关心青州?
他把信收进袖子里,回屋关上门,点上灯,又把信拿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安置未妥”——这四个字大有文章。青州知州空缺两个月,朝廷迟迟没有任命新人,下面的官吏要么在拖,要么在贪。三千流民的安置款物,经过层层盘剥,到百姓手里的还能有多少?
他把信收好,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
上一世他做皇帝的时候,对这些地方上的事其实并不太上心。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他自己也知道。他把太多心思花在了徐梦洲身上,朝政都丢给大臣们去管,自己只管批一个“准”字。那些年大陈的根基其实已经在动摇了,他看不清,或者说他不想看清。
到最后,是徐梦洲替他收拾了烂摊子。徐梦洲是一个真正适合做皇帝的人,有手腕,有抱负,有耐心,也够狠心。他把大陈变成了大晋,把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连根拔起,重新整顿了朝纲。
这些事,陈子瑜在牢里等死的那两个多月里渐渐想明白了。他死之前觉得不甘心,觉得徐梦洲辜负了他;可死过一回再看,他又觉得徐梦洲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他想要的是天下,而他想要的只是徐梦洲。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所以这一次,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他不想再把自己活成别人的附属品。他要去做点实在的事,去青州也好,去别的什么地方也罢,只要不在京城,不在徐梦洲身边。
第二天一早,陈子瑜照例去翰林院点了个卯,然后去太和殿偏殿当值。
徐梦洲还没有下朝,偏殿里空荡荡的。他走到侧边的小桌后面坐下,翻开起居注的册子,发现昨天记录的最后一页被人动过——册子被人翻过,页面折了一个角,折痕很新。
他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殿内的宫人。几个小太监在门口站着,一个个低眉顺眼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是徐梦洲翻的,还是别人?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那个折角按平了,重新研墨,准备记录今天的事。
没过多久,徐梦洲下朝回来了。他换下了朝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走进偏殿,看到陈子瑜已经坐在那里了,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今天朝上吵了半天。”徐梦洲坐下来,难得主动跟他说起了朝政的事,“户部尚书说银子不够,工部尚书说河堤等不了,兵部那边又在催军饷。朕的脑袋都快被他们吵炸了。”
陈子瑜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抬头看了他一眼:“陛下觉得哪个部最急?”
徐梦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接话。他想了想说:“河堤最急。雨季快到了,去年被冲垮的那几段还没修好,今年要是再被冲,淹的就是百姓。”
“那就是工部最急。”陈子瑜说,“但户部那边的银子可能确实不够。国库每年春季的进项有限,要到秋税入库才能宽松一些。”
徐梦洲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对国库的收支也有了解?”
“臣只是猜测。”陈子瑜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低下头继续写字。
徐梦洲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他拿起朱笔开始批奏章,批了几本忽然说:“昨夜有人进了你的院子。”
陈子瑜的手一顿。
“朕的人。”徐梦洲头也不抬地说。
陈子瑜放下笔,看着徐梦洲。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质问?还是装作若无其事?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你不好奇朕为什么派人盯着你吗?”徐梦洲抬起头看着他。
“臣好奇。”陈子瑜说,“但臣也知道,陛下不想说的事,臣问也没有用。”
这个回答似乎取悦了徐梦洲。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批奏章:“你倒是挺了解朕的脾气。”
陈子瑜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我当然了解。我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了解你,了解你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看什么书、听什么曲;了解你高兴的时候眉头是怎么舒展开的,不高兴的时候嘴角是怎么抿着的;了解你说的每一句话里藏着什么心思,每一个眼神里含着什么意味。
我太了解你了。所以我必须离开你。
中午用膳的时候,魏公公又端来了两碗面。和昨天一样,清汤寡水的,卧着一个荷包蛋。
陈子瑜看着面前的面碗,忽然想起上一世在牢里的最后一天。断头饭里埋着一片刀片,奶娘说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他把刀片吐回了碗里,因为他不打算逃。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大概是真的不想活了。
“怎么不吃?”徐梦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子瑜回过神来,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是热的,汤是鲜的,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
——但这份好,是给“陈苍晟”的,不是给他陈子瑜的。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把面吃完了。
这一日的当值结束时,徐梦洲忽然叫住了他。
“明天你不用来了。”
陈子瑜一愣,不知道是惊是喜。
“翰林院那边给你安排了别的差事。”徐梦洲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内阁要修订国史,缺人手,你去帮一个月的忙。”
“臣遵旨。”
陈子瑜松了一口气。离开偏殿,就意味着不用每天待在这个人身边了。他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徐梦洲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等修完国史,再来偏殿当值。”
陈子瑜脚步一顿,背对着徐梦洲说了一声“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那扇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的烛光和那人的目光。
陈子瑜站在廊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春日的午后阳光正暖,照在脸上有几分懒洋洋的暖意。他迈开步子往宫外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没有再往那棵桃树的方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