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又看到泛黄的天花板,我的精神倦怠,身体舒服地缩在被窝里不愿意动弹。
宿舍里一片寂静,大家还在睡觉,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淡淡的异味,说不上臭,我已经习惯了。
抬起手腕看看手表,打铃时间还差几分钟。我扯起被子盖住脑袋,缩回温暖的窝里,还能再眯几分钟。
闭上眼睛,我的大脑,我的思绪重新回到混沌的摇篮,飘着摇着,好像在温暖的海面上摇晃。
叮——
叮——
叮——
夺命铃声吵醒了我,我的精神瞬间变得清醒。
不能再睡了,宿舍里陆续响起铁架床嘎吱嘎吱的声音,大家已经起床。我也掀开被子,眼前是散落在枕头和床单上的一百元红色纸币。
记忆像一团浑浊的水,停滞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这是我的钱。
我的习惯很邋遢,衣服塞在枕头边上,手机、充电线、纸巾等等杂物则散布在床边上,被子和我只能占据三分之二的地盘。
这些红色纸币很随意地放在床上,是我放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放,但就是这么放了,看着凌乱的被窝,我的心情很平静。
爬梯子下床的时候,我的体重让单薄的铁架床摇摇晃晃,嘎吱声更剧烈了,这让我担心起简陋铁架床的寿命,甚至担心下床的时候会掀翻整架床。
每次下来我都会担心,每一次担心都没有成真。
宿舍地上总是湿腻腻的,第二天早上起来也有水迹,这很讨厌。
潮湿的环境是霉菌的天堂,我疑心异味的来源就是发霉的某样物件,很遗憾一直都没有找到。
下床的第一件事是去隔壁上厕所,然后在水龙头边洗漱,清凉的水流过口腔,我模糊的思绪依然模糊,大脑一片混沌,没有什么东西能震碎覆盖在上边的雾气。
每一天都这样,我麻木地做着固定的流程,毫无目的地做,头脑空空地做。
我没有什么动力,四肢像绑着石块一样沉重,虽然迈开步子的时候能感觉到身体里是有力量的,但步伐落地的时候,我看向走廊前方,又觉得自己身处迷雾,三米以外的地方没有任何光线,远处的一切像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我生不起一丝力气。
到底我是什么呢?
有时我会思考这样的问题。
上工的时候我也这么想。
又或者说,每一次工作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都会飘过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念头。
我们工作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傻子也能做,比如我现在在给每一件产品贴上一个个图标。产品从前边的房间传递过来,同事在进行分拣,我坐在中游,为这些包装好的纸盒子贴上标识。
不是每一天都做这样的事,但至少今天是这样,而其他工作内容同样简单。
这样的工作挺好的吧,包吃包住,简单重复。我每天坐在椅子上,视野里划过一个一个纸箱,我捡起来,贴上标识,放下,捡起下一个,贴上标识,放下......
一直重复这个步骤,脑海中白茫茫一片,双手不停,货物像流水一样从我的眼前流淌而过。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思绪有时被困作一团,有时也不可避免地发散。
我好像在思考,又好像无法思考,以我的语言表达能力,实在无法精准地描绘出那种模糊不清的感受。
我的思绪是一条条杂乱无章的线条,穿插在空气里,是我幻想中外界的蓝天下的空气里,而不是眼前狭窄工作间的浑浊空气里。
我所说的浑浊是很主观的描述,反映内心真实的状态。实际上工作间明亮洁净,货物都包裹着干净的纸箱,用浑浊来描述完全是因为我的心里常常覆盖着阴霾。
余光里我的同事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跟我一样耷拉着嘴角一刻不停地进行手上的工作。
无尘服下她的脸不如她穿常服不戴帽子时那么好看,惨白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显得脸色不怎么好。
忽然她意识到我在看她,视线转过来和我的视线相接,她勾起嘴角一笑,面容呈现出一种柔和以示对我的友好,我勾起嘴角回以笑意,表示我收到并回复了这份友好。
然后我们默契地挪开视线,嘴角同时下坠,恢复了最开始沉浸在工作里的那种冷漠和麻木。
我的身体机械性地动,我的思绪在小小的工作间翻滚,从前头跳跃到后头,从天花板落到地板,在内部打转翻滚,然后突破墙面,窜到蓝天上。
天上一点白云都没有,空空荡荡,蓝天很清新,微风也很清新。天空下是高低错落的楼房,我们位于一栋楼房上,从高处看并不显得突出。
我们的工作楼是一栋正方形结构的楼房,又宽又大,密密麻麻,可以容纳很多很多人。这当然出于我的猜测,因为我压根儿没看到过除了我们组以外的任何人。
每个组都有自己的宿舍区和工作区,活动范围缩小到几十平米。
在这里工作生活了很久,我不认识任何人。
工作是真的,但生活是真的吗?
这样的日子真的可以被称之为生活吗?
但如果不是,什么样的日子才能被称为生活呢?
这似乎是一种习惯,说不上哪里好,也说不上哪里坏,只是习惯而已。每天铃声响起的时候起床,上厕所,洗漱,开工,一直工作一直工作到吃饭的时候,吃完饭继续工作工作到一天结束。
不知道好不好,但我的惯性已经让我依赖上这样的轨迹。
没有人能够保证脱离轨迹以外的生活才是更好的生活,麻木地按部就班会产生一种安全感,像青蛙所处的温水,实在是舒服极了,除了头脑的混沌令我有些轻微的不适。
我喜欢发散思维,喜欢思考,不喜欢一切都混混沌沌的,尤其是头脑。
所幸我的思维仍然灵活,即使我的身体和本能很困倦,我仍然能在工作间里一刻不停地想着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任何事情。
我在想蓝天,高楼......和蓝天。
我总是想到蓝天,然后才出现天之下的一切,下边的东西都是为了衬托蓝天的高远。
透过一切去“看”蓝天的时候,我会觉得非常舒服,空空旷旷的,那是一种非常自由的感觉。
但想到自由的时候我更混沌了,我的脑海中随之浮现出一个更让我困惑的问题:
自由是什么?
叮——
叮——
叮——
打铃了。
刺耳的铃声把我的思绪从宽敞的蓝天拉下来,拉到工作大楼,拉到墙边,拉进我所在的工作间,最后拉回我的身体。
我的灵魂归位了,我又成为了千千万万人中的一员。
我茫然地看向停下来的双手,看向我的躯体,我的手臂覆盖着宽松的白色防尘服,这是我们工作时的工服。
我的灵魂调动着我的躯体,我的脑袋不灵光地扭动,抬起,看向前方的组长。
组长的表情是一贯的严肃,但其实他是个很温和的人,从不责怪我们,只要我们正常工作,每天工作间里就是一片安宁,从来没有任何人觉得不舒服。他和我想象中的上级有着很大的差距,尽管我也不知道那些无端的想象是从哪里来的。
他看向我们,说:“好了,吃饭去吧。”
面前传送的货物停止,我们陆续站起,朝门口走去。
站起来的瞬间我感觉依然浑身无力,搞不懂为什么总是这样。
没有力气,没有精神,整个人迟钝又艰涩,连走路也觉得气喘吁吁。
我努力把一切负面的感受抛在身后,咽进肚子里,跟在其他人身后,一步一步走着,步伐依稀变得轻快。
总归去吃饭还是有精神的。
像往常一样,我们组的人拿着餐盘排队,依次经过窗口,窗口里伸出一根长柄铁勺,一次一次盛出饭菜,只露出半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一行人打完饭在食堂的每一张桌子各自坐下,没有丝毫交流。
坐下慢慢往嘴里赛食物,我的思绪继续翻涌。
窗口后为我们打饭的工作人员应该从未露脸,因为我不记得长相,脑海里只有一个黑色的影子。落座的狭小食堂没有公共食堂的样子,桌子的数量和我们组的人数一致,这里是我们专用的食堂,这样的食堂理所应当有很多个。
在这里用餐时,我从未碰到过其他组的成员。
我不知道其他食堂在哪里,也没见过其他组的成员,但我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小组有很多。
食堂很安静,只有窸窣的进食声,偶尔一声喝汤的声音显得格外悠长。
我抬头看向前方,左边的餐桌坐着组长,组长身后是03。我是02,我们用代号互相称呼对方。在这里我们没有名字,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我用代号叫别人,别人也用代号叫我,久而久之,我连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
这种小事我没有放在心上,每天从我脑子里溜走的念头纷纷扰扰,如果每一条都要拿出来细细研究刨根问底,我会很累。
无论大脑还是身体,都趋向更省力的路径。我的思绪是自发的,如果我放任,就不会对我造成太大影响。这样的习惯跟我厌恶的混沌麻木吻合,但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我。
吃完饭,我们照例排成一个长队,依次离开食堂。
我们组有多少个人?我数数。1,2,3......不,1,2,3,4......不对,1,2.....算了,这不重要。
经过回廊的时候,另一头一行人正好朝食堂里走去。这些人是其他小组的人,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我们使用的食堂不是专供,而是划分了具体的时间段,不同的小组在不同的时间用餐,彼此错开,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见面。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其他组的人,很神奇。
我们组除了组长其他都是女人,住在同一间宿舍,这个组连同组长都是男人。我们组都穿着白色的衣服,而这个组都穿着蓝黑色的衣服。
仿佛两个组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默默思索,是什么导致了两个小组的会面?按照常理,应该永不相见。
今天用餐我们没有任何延后,离开的时间点也跟往常一模一样,那么答案出来了,是这个小组因为某些原因提前用餐,才导致这次意外的碰面。
我们一行人都看向那个组,那个组也有人望过来。
我脑子里的想法很多很杂,其实都发生在一瞬间。这场离奇的对望只持续了不到3秒钟,彼此交错,我们向工作间的方向走去,他们走进食堂,然后再不相见。
一定有人好奇,但小组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跟往常一样,我们总是保持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