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江看了看那本经书，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破衣烂衫、满身酒气的道士，心中的疑虑到底没有完全散去。
孟不忧见他不接，索性将经书往他怀里一塞，起身便要走，忽然又想起齐岚交代的另一桩事，拍了拍脑门，道：“哦，对了，还有一桩事。”
佟江正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经书，闻言抬起头来。
孟不忧挠了挠头，含含糊糊地道：“贫道夜观天象，见紫气东来，分野正应此地方位。又掐指一算，你这佟家宅院的格局，隐隐合着一道‘寄养’之局。”
佟江听得一怔，正要开口询问，孟不忧摆了摆手继续道：“贫道也不与你细说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只一句——你命中合该还有一子。那孩子命格太硬，寻常父母压不住，若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于孩子自身不利，于他亲生父母也是一场劫难。”
说着看了看佟江：“唯有寄养于福德深厚、祖上积善之家，方能两全，孩子得以顺利成人，他那亲生父母，也可借此躲过一劫。”
他说完这话，也不等佟江回应，转身踢踢踏踏地往外走去，边走边嘟囔：“缘法如此，随缘便是。”
佟江握着那本经书，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抬脚便追了出去。
可他一脚迈过门槛，探头往街上看去，街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儿也没有。青天白日，阳光正好，可他却觉得背上有一股凉意——那个疯道士，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佟江四下张望了一番，终究只得作罢，带着满腹疑惑回到了屋里。
几个候诊的病人方才都竖着耳朵听了个七七八八，见他回来，纷纷笑着开了口：
“佟大夫，恭喜啊！听那道长的意思，您家这是要添丁进口了！”
“可不是嘛，昨日见云岭到处打听谁家丢了孩子，敢情是上天安排好的缘分。”
“那道长看着疯疯癫癫的，说的话倒是有板有眼。佟大夫，您可得好好留着那本经书，莫辜负了这番机缘。”
佟江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面上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他将那本《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拿在手里翻了翻，纸质虽旧，字迹却清晰工整，看得出是手抄的本子。
合上书页，抬眼刚好看到在院子里玩儿的齐岚，又想起疯道士临别前说的那番话——命格太硬，寄养于福德深厚之家，方能两全，心里暗暗琢磨着这句话的分量。
当晚，佟江让妻子哄云岫先睡，却将云岭和云初叫到自己房中，又将房门掩上，才将那本《药师经》和白天那疯道士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云岭听完，皱着眉头道：“爹，那道长的话，听着未免太玄了些。什么命格太硬、寄养方能两全……这些话，咱们总不能全信吧？”
佟江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缓缓摩挲着那本经书的封面，半晌才道：“玄是玄了些，可那道长看着便不似凡人，就前后脚的事儿，我追出门去，连个影子都没瞧见。再者——”他顿了顿，“他说的那孩子，你们不觉得跟齐岚对得上么？”
云岭一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云初在一旁听着，心如电转：早上遇到的那疯道士，竟是冲着我家来的，齐岚那小子死活催我出门，难不成他一早就知道了？这孩子突然出现，行为举止又处处透着古怪，难道竟是命格硬？这么小的孩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想到这里，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想他小小年纪，便要离了亲生父母，孤零零地寄养在别人家里，心里该有多难过。
她暗暗下了决心：既然到了我家，我便好好护着他，好歹让他有个安身之处。
想到此处，云初开口道：“爹，那疯道士的话，暂且不论真假，若说的真是齐岚，咱们能赶他走吗？如今遍寻不到他的家人，问他他也不说，这情形，咱又能把他送去哪里呢？”
她说完这话，屋里安静了片刻。
云岭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妹妹说得有道理。那孩子虽来得古怪了些，也只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就算真有什么命格之说，又不是他造成的。”
佟江听着儿女的话，点头道：“你们说得对。不管那道长的话是真是假，这孩子既然到了咱们家，就是与咱们有缘，往后就当他是一家人，好好待他便是。”
说完这话，又举起手里的经书，问道：“道士赠佛经，此事你们怎么看？”
云初听父亲说要留下齐岚，放下心来，伸手接过经书，翻开细细看了几页，沉吟片刻，道：“爹，女儿倒觉得，不必计较这经是道是佛。”
佟江和云岭都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云初将经书合上，轻轻放在桌上，继续道：“那道士虽疯癫，可他说的话，做的事，细想起来并无恶意。他赠爹这本经书，又特意提点齐岚的事——若是有心要害咱们，何必费这些周折？况且，”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这本经书我方才粗略翻看了一下，讲的乃是药师如来的本愿功德，劝人向善、修身养性、救度病苦，与爹行医济世的初衷，并不相悖。”
她抬起头来，看着父亲，道：“女儿以为，道也好，佛也罢，只要是教人向善的，便值得一学。爹不妨先读一读，若觉得有益，便照着做；若觉得不合心意，搁着也无妨。横竖不是什么坏事。”
云初话音刚落，云岭接过话茬道：“妹妹说得在理。我虽然不如她想得那么周全，可也觉得那位道长不像是个坏人。虽说道士赠佛经有些奇怪，您也说了他疯疯癫癫嘛。”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爹您行医多年，种善因得善果，管他是谁送来的，若读了有益，就是您该得的福报。”
佟江听完，将那本经书重新拿在手里，轻声道：“你们说得都对。是道是佛不打紧，能教人向善的，便是好书，我先读一读吧。”
此刻，院墙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靠在药架上，稍稍松了口气，心下对黄有根的好感又加了两分。
第二天一早，王氏多煮了两个鸡蛋，一个剥了掰碎，就着稀粥喂给云岫，另一个却塞到齐岚手里，也不看他，只笑着说：“小孩子家家的，多吃点。”
云岭则翻出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衣裳，看样子是他小时候穿的，往齐岚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大小差不多，先拿去换洗。”
吃过早饭，佟江在诊案后坐好，见齐岚正蹲在门口逗猫，便将他唤到跟前，温声道：“以后云初上山采药，你也跟着去吧，先认一认药材的模样，再让她教你几首入门的方子。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背汤头歌了。”
怕齐岚不愿，又加了一句，“倒不是说你长大了一定要当大夫，只是学点手艺傍身，总归是好的。”
云初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留神齐岚的反应，见他咧嘴一笑，痛快答应，不禁松了口气。待反应过来，又摇头轻笑，她自己也没想到，为何会如此在意这个古怪的小孩。但一想到日后上山挖药，会多了这么一个小跟屁虫，心里又有些期待。
此后月余，佟江得了闲便翻看那本《药师经》，时而捻着胡子沉吟，时而低声诵读。逢十斋日，他便沐浴更衣，素食净口，将经书供在案上，焚香诵持。走在路上也常念念有词，旁人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只隐约觉得像是咒语。
晚间吃饭时，他偶尔会将经中某段经文，讲给云岭和云初，虽说得不算深，却句句诚恳。
云岭听得半懂不懂，只顾点头；云初倒是每每能问出一两个问题来，佟江答不上时，便捻着胡子笑道：“这个嘛……容我再翻翻。”
日子久了，连云岫偶尔也会蹦出一句 “琉璃光如来” 或者“药师经”来。
王氏起初并未在意，后来见他接连几个斋日都认认真真地沐浴吃素，早晚诵经，风雨不改，倒有些意外。
有一回晚饭后，王氏正在灯下纳鞋底，见佟江又拿起经书，忽然开口道：“你念了这些日子，可念出什么名堂来了？”
佟江想了想，道：“说不上来。好像是懂了一点，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似是而非的，心里却莫名的踏实了一些。”
王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只道“那你接着念吧。”
此后便再没过问过，只是逢十斋日，她会额外多做一道素菜，在佟江沐浴更衣前，会把他的干净衣裳备好，搁在床头。
这一日，齐岚跟云初采药回来，刚进到村子，耳边便传来周老倌的声音，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气：“山神大人，机缘！机缘到了！”
齐岚脚步一顿，心下暗道：来得好快。看来佟江这些日子诵经持咒，一片赤诚，果然感得大机缘降临。当下里传声道：亥时正，土地庙见面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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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 机缘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