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车窗,林亦把脸颊的发丝捋到脑后,九月末,暑气终于有了消退的意思,他闭上眼睛,现在的风很舒服。
唐一柯看了他一眼,降下速度驶上跨河大桥,城市外环,双向四车道上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子。
夜深灯明,和村口的那段路截然不同的光影,林亦看着远处埋在黑暗里的水面,眸子深了深。
“这儿是不是感觉还不错。”唐一柯出声“我有时候闲得没事儿就喜欢在那个栏杆上坐着,清净。”
林亦回头“是挺安静的,不过…”
“坐在栏杆上没有路人报警吗?”
唐一柯一下子笑出声来“没有,可能大家都不爱多管闲事。”
林亦也勾了勾嘴角,车子驶下大桥拐上一条双行道,林亦认出来这应该就是育才中学门前那条路。
快到了。
城外的路灯不太尽职,每隔两柱就有停工的,周围环境变得昏暗了不少。林亦把胳膊伸出去,唐一柯此时踩油门加速,风自由的包裹着他的手臂,林亦握拳又放开,他确定他很喜欢此刻的感觉,如果旁边没人就更好了。
不过如果没有唐一柯,他此时估计还在晚班公交上。
“你是留过级吗?”林亦想起来什么问道,能考驾照怎么也得十八了吧,他在班里都是比较大的了,唐一柯怎么会还在上高二。
“不算是留级。”唐一柯看了眼后视镜往右变道“中考后休学了两年。”
“哦。”林亦点头。
休学,富家少爷就是不一样,随心所欲的,多自在。
“马上到学校了。”唐一柯转头“你在哪儿下车。”
经林亦指挥车子缓慢的停在水泥路口,他开门下车,弯下腰朝驾驶座上的人挥手“拜拜,路上慢点儿。”
“拜拜。”
唐一柯道了别但没有马上离开,林亦站在路边打算礼貌的目送,见人没动静又弯腰疑惑的看进车里“怎么了。”
唐一柯看着他身后乌漆麻黑的一片“里面也没路灯,你能看清吗?要不要送你进去?”
林亦笑了笑“没事儿,我用手机手电筒就行。”他起身后退了两步朝唐一柯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林亦走路有一点点僵硬,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唐一柯一直等到连他的手机灯光都看不到了才发动车子离开。
唐大少爷头一回干这种送人回家还目送到底的事儿,对方还是个男同学,传出去估计都够那些狐朋狗友笑一年的。
可刚才的林亦慢慢隐入黑暗里的样子给他的感觉实在是有点儿…可怜,他一下子有些同情心泛滥,不过林亦应该不会喜欢别人这么形容自己,他还挺……唐一柯想不到用什么词来形容,脑子里倒是突然出现了那只小时候养过的猫,纯白色的缅因,和林亦还挺像的。
脑子里越来越发散的思绪让唐一柯隔了快半分钟才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腾出手滑动接听,贺子炎混在摇滚乐里的狼嚎声传来“老唐,送……”
一阵叽里咕噜,唐一柯什么都没听清。
“你他妈说的什么?”唐一柯把手机贴在耳边大吼“你怎么不钻音响里给我打电话。”
贺子炎又说了句什么,几秒钟后手机里的音乐声慢慢小下去,但唐一柯接着很清楚的听到一柱水声“我说…”
“……”唐一柯按下挂断把手机甩副驾上。
“艹”
半分钟后,贺子炎又打了过来。
“你挂我电话干嘛?”
“不挂我怕你尿我脸上。”
“哈哈哈。”贺子炎笑得像个二傻子“那不至于,你把林亦送到了没?”
“嗯。”
“我在冷冬你要不要过来?”
贺子炎估计是猜到自己不愿意去他家里住,所以直接到冷冬等着了,除了那儿他确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有时候他也挺羡慕爸妈每天吵架的,最起码他们还能互相看到对方,不像他,在家里就是一团空气。
“行,十分钟到。”
挂掉电话,唐一柯踩油门加挂档,跑车良好的性能带着他离弦而去。
林亦经过师老头家门口时,那只大黄狗隔着大铁门缝儿朝他狂叫,林亦停下来盯着那只从门缝里露出来的冒着荧光的眼睛片刻后才离开。
林妈妈已经睡下了,给他留了堂屋屋檐下的一盏灯,林亦进门把灯关上回了自己卧室。昨天的作业铺在书桌上,思路走了一半被打断的那道竞赛题还空着,林亦愣了下然后坐下来拿起笔,按思路从头开始慢慢顺着往下捋。
一道题做完用了快二十分钟,林亦伸了伸懒腰脱掉假肢歪倒在床上,不想动,他盯着房顶上的木梁闭上眼睛,明天再洗澡吧。
第二天吃过晚饭,林亦把书包收拾好朝林妈妈感叹了下高中生周末的短暂,就像祖国中北部的春天,一眨眼就没了。
林妈妈笑着把他送出门“日子就要熬出头啦,再坚持坚持。”
坚持坚持,林亦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的话。
——捐助到了,要给新来的小妹妹做手术,小亦你再坚持坚持,妹妹她等不了。
——小时候第一次穿假肢,磨的腿疼,小亦你再坚持坚持,过几天就好了,可一直等到那只假腿他穿不下了,也没好。
林亦看着林妈妈满头花白的头发,伸手抱了抱她“好,等我工作了给你买大房子住。”
林妈妈拍了拍林亦的背笑得开心“那我可就等着了。”
晚自习七点开始,林亦是踩着点儿到的。
老班已经坐在讲台上了,超标准地中海在灯光下像打了腊似的,离近了都晃眼睛。
“班长,班长。”林亦刚坐下就听见张扬就剩一口气儿的声音,他抬头看过去。张扬举着一本物理习题满目温柔的看着他。
林亦点了点头,掏出自己的让同学传过去。
育才中学第二个善解人意的地方就是晚自习真的是自习,带课老师轮流值班,两节课的时间你可以自由支配。
当然,你想看集综艺还是不行的,这个自由支配只限于你写哪科作业,或者背哪个单元的单词,还不能出声。
林亦掏出耳机塞耳朵里打开手机听一部美国原声电影,然后拿出一本32k素描本。
最开始的时候,画画是四五岁时一个义工姐姐教给他的。
他还隐约记得那个姐姐的样子,皮肤很白,右脸笑起来有个深深的酒窝。
她只有每周五会过来,那天他就会很早起床洗漱干净,然后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等她。
不过姐姐没来几次,林亦刚学会画一朵向日葵,她就没再出现过了。
林亦垂着脸熟练的削笔,起形,铺色。
最后放学铃响时,一只慵懒的猫已经完成了大半。
“班长,给。”张扬把习题册放林亦桌子上正好看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画“这次画的猫吗?班长你画画越来越好看了。”
林亦笑笑“谢谢。”
李思铭走过来“猫,什么猫?”
“班长画的猫。”张扬说。
“是吗?让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林亦背起书包“我先走了,明天见。”
走出教学楼,林亦才发现外面在下雨,下得很小,就是打伞不值当,不打伞又会被淋得像被牛舔了的那种。
“带伞了吗?”
林亦听到声音回头,唐一柯手里举着一把黑伞走过来把他也笼罩在伞下。
“没带。”林亦把手伸出去“这点儿雨也用不着打伞吧。”
“淋湿了不舒服。”唐一柯拉了他一把“走吧,带你到门口。”
唐一柯比他高了不少,腿长,林亦又走不快,跟了一会儿发现跟不上索性不跟了,任由头顶的伞越来越远。
唐一柯疑惑的回头“怎么了?”
“你很着急回家吗?”
“不啊,我……”唐一柯愣了下“不好意思,我走慢点儿。”
走到门口两人分道扬镳,林亦手里多了把伞。
有钱人家的伞都很不一样,看起来就结实,而且很有分量。
唐一柯拉开车门,他老爸抱着胳膊坐在里面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他愣了一下跨进去把门关上,司机缓缓把车开出去。
或许是没察觉自己上来了,老爸没开口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唐一柯拿出手机给贺子炎发了条信息过去。
——我今天回家。
——OJBK
“上了车就知道玩手机。”老爸突然出声但没有睁眼。
您老人家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吗?
唐一柯把手机塞到书包里没有说话。
“刚才跟你一块儿走的小男生是谁?”
“您看见了?”
“我在问你话!”
唐一柯翻了个白眼“同学呗,还能是谁。”
“唐一柯,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那您想让我怎么跟您说话?”唐一柯先他老爸一步拍了下座椅“您就偏偏等我上车了才搁这装深沉,我就不明白了,不愿意看见我还过来干什么!”
“你,被你妈惯的简直没有教养!”
按理说他爸他妈来来回回吵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儿进步都没有,他还没怎么使劲儿顶呢,他爸就已经词穷了。
还是理亏了?
唐一柯一下子卸了力,随便吧,爱咋咋地。
“我倒是想让我妈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