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热风卷着满城蝉鸣,吹开高考放榜的页面。
宋屹坐在房间书桌前,指尖悬在鼠标上迟迟不敢按下。窗外日光炽烈,空气凝滞,心脏擂鼓般撞着胸腔。这一场考试,是无数个深夜苦熬的终点,也是他与谢知许,奔赴同座城市的开端。
页面加载出来的刹那,总分映入眼帘。
超出预期,足够踏入他填报的那所大学。
他靠向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底漫开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欣喜,心底最深处,第一念却是——谢知许,会考上吗。
他没有主动发消息询问,那份长久以来的忐忑依旧如旧。他怕太过急切,暴露心底藏了三年的惦念;又怕不问,便无从得知,两人是否真的能在陌生的南方城市重逢。
而数百公里之外,谢知许也刚刚查到成绩。分数稳稳妥妥落在目标院校的提档线之上。
他第一时间想起宋屹,指尖停留在聊天框,输入又删除。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简短的问候,斟酌许久,终究没有发送。
两个人怀着同一份牵挂,安静等候录取通知书。
漫长的暑假缓缓铺开。没有试卷堆叠,没有晚自习的灯光,没有课间擦肩而过的对视,曾经朝夕相伴的人,被距离隔开。偶尔在社交软件简单闲谈,大多只是寥寥数语,聊天气,聊等待通知书的心情,小心翼翼避开心底最真切的念想。
宋屹偶尔会翻出高三时期的旧草稿纸,纸页上混杂着数学演算,还有无意识写下、又迅速划掉的名字。独处的时候,那些潜藏在内心里的低落感依旧会悄悄涌上来。
脱离了高三紧绷的题海,没有目标时刻推着自己向前,长久依靠追赶支撑起来的精神,偶尔会变得空落落。只是他依旧习惯伪装,对外依旧是开朗鲜活的模样,这份情绪,无人窥见。
录取通知书先后抵达。
烫金的信封拆开,两张来自同一座南方城市的录取通知,分属两所相邻的大学,地铁二十分钟,便可相见。
看到院校名称那一刻,宋屹怔怔望着通知书,安静坐了很久。
原来他们真的做到了。跨越三年题海,跨越名次的鸿沟,一同奔赴这座浸满南风的城市。
他终于鼓起勇气,敲开对话框。
【宋屹:录取了,是南方这边。】
没过片刻,消息回复过来,字迹一如往常清简。
【谢知许:我也是。】
短短三个字,跨越整个盛夏,落在宋屹眼底。
隔着屏幕,他仿佛能看见少年安静垂眸打字的模样。所有悬了一整个暑假的心,在此刻轻轻落地。
暑假末尾,收拾行囊。行李箱塞满衣物,带上画本、耳机,还有高三遗留的几本旧书。父母送别,高铁一路向南。
列车穿过连绵的青山,窗外风景不断向后退却,告别故乡,奔赴崭新的大学城。
九月,南国秋初,暑气未消,温润的南风穿过成片香樟。
两所大学比邻而居,校门相隔不远,地铁一站可达,校园之间有一条贯通的林荫步道,枝桠交错,投下斑驳树影。
新生报到那日,人潮汹涌。宋屹办完入学手续,安置好宿舍,独自走在陌生校园里,目光下意识四处张望,心底隐隐期盼一场偶遇。
黄昏时分,林荫道尽头,一道清挺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是谢知许。
少年褪去高中校服,换上简单的白衬衫,身形愈发挺拔,眉眼依旧清冷淡静,只是少了高三试卷重压下的紧绷,多了几分松弛。
四目相撞的一瞬,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骤然远去,只剩下南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时光像是骤然回溯,回到星城一中那个无数个并肩刷题的夜晚。可眼前人,已经站在全新的岁月里。
“好久不见。”谢知许先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柔和。
“好久不见。”宋屹扬起笑,眼底藏着抑制不住的欣喜,耳尖却悄悄发烫。
高中三年,他们是赛场之上针锋相对的对手;来到这座南方之城,褪去名次的枷锁,他们终于不必再被分数束缚,只做两个在异乡相逢的少年。
往后的日子,他们常常相约。
周末闲暇,会沿着那条林荫道散步;图书馆里,会找相邻的座位,各自阅读,安静相伴,一如从前晚自习的光景,只是桌上不再堆满高考真题。
没有模考的排名,没有鲜红的倒计时牌,可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愫,并未随高中毕业消散,反而在从容的时光里,慢慢生长。
谢知许依旧习惯不动声色地关照宋屹。知道他情绪容易低落,便常常拉着他出门走走;宋屹若是陷入沉默失神,谢知许不会强行追问,只是安静陪在一旁。他细心记得宋屹所有细碎习惯,偏爱什么口味,疲惫时需要安静,低落时不必多言安慰。
宋屹一面贪恋这份陪伴,一面依旧反复内耗。
他常常在独处时反复思量:谢知许这般温柔,仅仅是他乡遇见旧友的体恤,还是藏着别的心意?
这份不确定,像一层薄雾,横在两人之间。他不敢戳破,害怕打碎眼前这份难得的相逢。
一次周末傍晚,两人沿着江边慢行。江面泛着落日熔金的波光,南风携着水汽拂来。
宋屹望着江水,轻声开口:“没想到,我们真的一起来到这里。以前总觉得,只是遥遥的奢望。”
谢知许侧头看他,落日余晖落在他眼底,漾开浅浅柔光:“不是奢望,是我们一起走到这里。”
宋屹心头一颤,转头看向他。
少年的轮廓浸在暮色里,安静而真挚。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到最后,依旧选择沉默。
有些心事,太重,太珍贵,他还没有足够勇气说出口。
大学的生活缓缓铺开。社团、专业课、新的朋友,崭新的生活填满日常。宋屹尝试融入新圈子,在外依旧是阳光外向,能说笑打闹。可每当深夜独处,空寂感会无声袭来,旧日潜藏的情绪依旧会悄然造访。
有时情绪沉郁的时候,他会独自沿着江边走路,或是坐在图书馆靠窗位置发呆。谢知许总能敏锐察觉他状态的变化,不必多问,只带上一杯温热的饮品,静静坐在他身侧,陪他消磨沉默的时光。
旁人只当他们是高中而来的老友,惺惺相惜。无人知晓,这份友情外壳之下,藏着绵延三年,跨越千里奔赴而来的暗恋。
他们会分享专业课的难题,聊起高中旧事,笑着说起当年零点五分的遗憾,说起百日誓师的晚风,说起高考结束那天欲言又止的瞬间。
只是,永远巧妙绕开那句藏了很久的喜欢。
秋意渐浓,南国的风添了一丝微凉。
林荫道的香樟落了细碎叶片,铺在路面。两人并肩踩过落叶,脚步缓慢。
宋屹偶尔会想,如果一直这样,也很好。不用告白,不必承受答案带来的得失,就这样,在同一座城市,随时可以相见,南风起时,有人相伴。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隐秘的贪心。贪心想要更进一步,贪心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两种念头反复拉扯,日夜缠绕。
谢知许同样徘徊。
三年隐忍,跨越千里奔赴而来,他的爱意从未消减。无数次想要坦诚心意,可每一次看见宋屹眼底的犹豫,便又停下。他害怕自己的心意,会成为对方的负担,害怕打破此刻平静美好的相伴。
南风过境,捎来千里奔赴的重逢。
两个少年,跨越题海与盛夏,在陌生的南方城市再次相遇。
心事依旧缄默,爱意悄然生长,悬而未决的拉扯,在南国秋日里缓缓延续。
前路漫漫,他们还不知道,平静之下,藏着即将到来的风波。宋屹心底长久蛰伏的情绪,会在往后某个时刻,骤然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