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眼泪骤然滚落,崔扶玉的眼眶通红,凄凄唤道:”相公!你我何曾如此生分过,你是不是变心了?”
对面的李澶陵一愣,面上立刻浮现出一派心疼的模样,只见快步走上前,似是要将崔扶玉拥入怀中:”都是我的错,娘子原谅……”
他张开双臂靠近崔扶玉,身上却突然窜起了流火,瞬间烧着了衣服。
他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看着崔扶玉。
崔扶玉缓缓将匕首从“李澶陵”的腹中抽出来,后者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和身上的人皮面具一寸寸掉落在地上,打着卷被风吹进了温泉池水中。
火光在夜色中熠熠地闪着,一股浓烈的霉味飘飘浮浮地扬起,没了李澶陵清俊面皮的遮掩,对面的“人”暴露出了焦黑的木头纹路,赫然是之前的傀儡丁有。
“别再来试探我。”崔扶玉对着傀儡木偶说。
傀儡没张嘴,不知从何而起的凄婉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李锦平说要救我,转头却把我送给了李锦茂这个贱人。”
她低低地啜泣,哀伤的语调在金园深处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回旋着,她诘问道:“你说,我不该恨他吗?不该恨整个李家吗?”
崔扶玉有片刻的默然,而后她掸落匕首上沾满的木屑,问:“你是王秋?”
那女声却不再说话,声音的主人操控着傀儡从假山背后离开。
王秋还好好地活着,欺辱她的李锦茂、背叛她的李锦平死了。幕后操纵傀儡之人居然是这么一个庸常的成衣铺子家的女儿吗?
还有那张《说燕州》图册里写着无忧无怖的纸条……无忧无怖到底是什么意思?
崔扶玉抬脚转身,她决定去金园里最高大的那座建筑里看看。
或许见过李老夫人以后,一切疑惑都会有答案。
崔扶玉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偌大的金园内竟是空无一人。她由此在远处便遥遥看清了那座最为宏伟的屋子的名称——无上居。
不知为何突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雨飘落在金园内,无上居两侧的灯笼在突如其来的风雨中飘摇不定,而庭院里无处不在的莲花瓷缸却滴答滴答地响起。
铺地的青砖表面蓄起了一层水,月亮就在水面上,崔扶玉的脚一踩就会层层消散开来。她明明在雨中,却仍是干燥的,只有鞋子和裙摆有微微的湿。
王秋那夜也如她一般去无上居了吗?想来应有侍女为她撑伞,所以崔扶玉也没淋到雨。
崔扶玉拾级而上,将耳朵轻轻贴近无上居的门。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于是她右手紧紧握着匕首,缓缓推开门。
庞大的金身佛像坐在金色的巨大莲花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周围摆满了几十尊大小不一的小佛像,漫天佛祖注视着香案下蒲团上跪着的老态龙钟的妇人,还有突然闯入的她。
李老夫人的衣着极其朴素,花白的头发上没有任何装饰,仿佛她不是昔日世家大族的威严主母,而是最平庸不过的乡野村妇。
她的口中还喃喃念诵着经文。
“母亲,您还是这样喜欢自欺欺人。”这回的女声不再飘渺,而是清晰地响在无上居的几十尊佛像面前,响在崔扶玉的耳边。
焦黑的傀儡带着冲天的霉味再度出现,它静静地跪在李老夫人的旁边,滑稽的木头手掌自然而然地做了个合十的动作,看起来就像一个最虔诚不过的信徒。
崔扶玉关上门,无上居内仅仅燃着三盏灯火,昏暗的烛光将李老夫人和傀儡木偶的脸割成了好几块大小不一的阴阳碎片,叫人心里发毛。
李老夫人睁开眼睛,她口中不再念着这些繁冗的经文,苍老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诸天神佛在上,保佑我儿锦荣成功降世……”
成功降世?
“母亲,我把李锦茂和李锦平都杀了,李锦茂的儿子我也没有放过。我灭口的时候被金屠户家的小儿子看见了,于是我把他也杀了。这下就没人知道我们家的秘密了,你满意吗?”傀儡的声音还带着笑。
雨越发大了,豆大的雨珠伴随着闷闷的雷声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让傀儡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傀儡木偶虽水火不惧,但它接二连三被崔扶玉的离火符反反复复地烧,头部的关节连接处已经不再灵敏了,于是整颗头无法转动,只好颇为滑稽地连着整个身子一齐转过来正对着李老夫人。
它看着一心为早死的二儿子祈福的老妇人,声音中带着浓烈的憎恨和不甘,还夹杂着一丝解脱的快意,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感觉:“现在你也死了,母亲。”
李老夫人并非现世的活人,她看不到代表着王秋的傀儡,自然也听不见傀儡说的话,还在自顾自地念叨着。
“所以这就是你恨李府的原因吗?仅仅因为李老夫人终日带着你为她转世的儿子祈福,你不堪忍受,便要杀了李府所有人吗?王秋,我很好奇,你为何变得如此残忍嗜杀?”裴潜从暗处走出。
他手中拿着一根线香,仰头和悲悯的佛祖对视了一眼,讥讽道:“你日夜参拜佛祖,难道还祈求着原谅吗?”
傀儡嗤笑一声,裴潜的话似是没有激起它半分情绪,它轻蔑地说:“我从不求谁原谅。”
“是吗?可你现在不就是在苦苦哀求王秋的原谅吗?”裴潜平静地叫出了傀儡的名字,“李锦平。”
无上居瞬间寂静无比,只有李老夫人梦呓般回荡着的声音,还有天空划过的一道轰隆隆的闷雷。
最大的那尊佛像肚皮陡然裂开,纯金的碎片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威严的佛祖瞬间变得残缺,一个身量高挑的男子从中钻出,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傀儡身边。
他的面容带着妖冶的阴郁,浑身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袍之中,裸露在外的双手被一圈圈丝线勒得鲜血淋漓,密密麻麻的血痂遍布整个手背,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李锦平的声音不是崔扶玉之前听到的那道哀伤柔婉的女声,而是一道阴冷如蛇的男声:“你懂什么,我在替她报仇,我不需要她原谅,我是她的救主!”
“是吗?王秋这样想吗?”崔扶玉冷笑出声。
“你打着王秋的幌子杀人,世人只知杀人的是怨气深重的王秋,肆意编排她的过往种种,将她说成一个冷酷狠毒、与小叔纠缠不清的女人,让她化作鬼魂都不得安生!”崔扶玉厉声道,“你若真是她的救主,为何不在她生前便助她离开这龙潭虎穴,反在她香消玉殒以后却大张旗鼓地要替她报仇?”
裴潜不由自主地看着崔扶玉。
崔扶玉灵动的眉眼中盛着纯然的愠怒,“李三公子,手足相残屠戮满门的明明是你,却要推给最无辜的王秋,不过是你懦弱!”
李锦平似是恼羞成怒,抬手便操纵着傀儡丝毫不客气地攻来。
透明的丝线在空中急速划过,将烛台上跳跃着的火苗砍成了两半,急急朝崔扶玉而去。
裴潜没料到李锦平突然发难,下意识就要侧身挡在她身前,一道剑光却比他更快。锋利的双刃自上而下撕裂长风而来,斜斜在傀儡线上一挑,清脆的声音宛如金玉相击。月白的剑身上镌着两行流畅优美的凹槽纹路,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抵在剑柄处,握剑的手清瘦有力,挡在崔扶玉的面前。
朱红色的发带将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发带末端被打斗的剑风吹起飘扬在崔扶玉侧脸旁,她抬手将发带拨开,摸了摸被拂过的侧脸,有些痒。
不是温泉旁那个傀儡易容假扮的,这是真的李澶陵。
少年的额发被风吹起,清朗的声音带着回声:“李三郎,崔姑娘这番话荡气回肠,我听着也是句句在理、热血沸腾,你却恼羞成怒对女子大打出手,是否有失君子风范啊?”
李锦平愕然一瞬,反应过来后又咬牙切齿道:“你不是应该……”
“不是应该好好扮演李锦茂的角色,在温泉里就被你的傀儡线劈成两半老老实实去死不要多管闲事吗?”李澶陵挑眉接上了他的话。
“可惜我醒来得早,你的计谋失败了。”他如同绕腰间的平安扣一般,用剑身漫不经心挑着李锦平的傀儡丝绕了一圈,随即眼神一厉,身子向前探去,脚下轻功飞快,围着李锦平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透明坚韧的丝线在李锦平身上缠了数圈,他拼命挣扎想要收回傀儡丝,但此刻最坚韧的优点却成了最致命的缺点,就连主动砍断这些桎梏都做不到。
李澶陵把他捆了个严严实实,挑眉道:“你们傀儡师没有傀儡线,功夫都这么稀松平常吗?”
这话无异于明晃晃的挑衅,李锦平咬牙切齿地看着李澶陵等人,阴郁的目光锁定在裴潜身上,倏而哈哈大笑出声:“原是知府大人亲自出马,我认了!”
“你也很憎恶这个地方吧,难道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吗?怎么回到现实?”崔扶玉走上前问。
李锦平低下头,低沉的嗓音中是藏不住的疲倦:“五个时辰。沉水香的功效只有五个时辰。。”
说完,他不死心地看着崔扶玉:“你也觉得李家烂透了对不对?所以我杀他们有错吗?”
崔扶玉还没回答,裴潜淡声道:“有什么话,我们到公堂上去慢慢说。”
李锦平便不再言语,他似乎也觉得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