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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巫医

乌鸦携信而往,不过一日,便有亲兵得了安城太守的令,上山来探。

安城太守本对乌鸦传信半信半疑,岂知竟真有押粮军队被困山头,又知是辛珩亲率,忙派了大批亲信上山抢修栈道。

只是峡谷两岸峭壁如削,谷底湍急溪流横切粮道,更何况暴雨刚过,土质湿润松散,派再多人来修建,也难在几日内平地起高楼。

抢修缓慢推进,七日之期已过三日,栈道修缮进展依然缓慢。

押粮队伍被迫停滞不前,但行军不可耽搁。所幸有士兵意外发现崖壁间还有野径可通山顶,但乱石嶙峋,荆棘丛生,寻常人攀爬尚且困难,更遑论大军携粮通过。

无可奈何之下,辛珩下令分成小组,将粮车拆解分批运送,从野径绕路通行。

如此一来,被困峡谷的押粮军队总算得以前进。只是这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被迫慢如蚁行,士兵轮换扛粮过崖,怨声渐起。

士兵们心下怨怼,自然要找个发泄口。

于是渐渐地,队内军心浮动,流言四起。有士兵私下嘀咕,称“艳鬼不详,招致天灾”。

一开始不过是随口一提,但说得多了,“艳鬼招灾”的说法便在军队里传了开来。

扶南身份特殊不好示人,她被安置在队伍后方一辆遮蔽严实的马车中,士兵们畏惧辛珩的权威不敢明着议论,背地里却来到扶南所在的马车前肆意辱骂。

辛珩约定了教扶南认字,这几日却因为事务繁重而不得不爽约。终于待到行军重新步入正轨,他来到扶南的马车前,却发现早有人在此聚集。

有人啐一口唾沫,语气愤愤:“什么艳鬼,分明是个扫把星!”

他这一声,顿时一呼百应。

“滚出来!连累军队的晦气东西,害老子在这里活受罪。”

“就该把你这妖孽绑了扔进溪水里祭给河神,才好让老天息怒!”

一声又一声,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谩骂。

“你们在做什么?”辛珩沉下脸。

他此刻竟有些庆幸扶南不通此世语言。否则,这般难听又毫无根据的话她便要照单全收。

士兵们万万没想到辛将军竟会出现在这里,辛珩治军严明,士兵们对他也敬畏有加。休息时间擅自离开营地来到扶南的马车前,显然违反了军纪。

辛珩面如冠玉,此刻冷着脸,久经沙场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活脱脱一个玉面修罗。

闹事的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没了方才的嚣张样,紧张得像鹌鹑。

“擅自离营,违背军纪。危急关头却传播谣言,将天灾强行安在一女子身上,更是罪加一等。”辛珩嗓音低沉,一字一句念得慢,压得几人喘不过气来,连头也不敢抬。

“军法处置,杖责二十。”辛珩见几人呆愣在原地,神色一凌,“还不快去领罚?”

听到这句话,几人反倒松了一口气。

纵然处罚严厉,比起站在冷着脸的辛珩面前,似乎也并不可怕了。几人领了罚,一边道歉反省一边连滚带爬地离开。

等几人离开,辛珩冷冷地抿了下唇,神色稍缓后才上了马车。

车里点了蜡烛,温暖明亮。见辛珩来了,扶南眼前一亮,似乎完全不知道车外方才发生了什么,神采奕奕地打招呼:“辛,你来了?”

辛珩并未多说什么,二人如往常般教学。

只是在他沉思间并未注意的间隙,扶南望向车窗,神色淡漠。

辛珩以为扶南听不懂,却不知以扶南的学习能力,早已将这现世语言学了七七八八,那些谩骂也自然早已知情。

扶南向来睚眦必报,她本想暗中报复,只是没想到辛珩竟会突然出现亲自处理,处罚也称得上让人满意,她便也乐得装作不知道。

窗外,谷中湿气蒸腾,鸟鸣幽远,栈道外侧无栏,下望云雾缭绕,不知其深几许。

远处山崖上,一只苍鹰盘旋天际,久久不去。扶南望见,神色一凛。

苍鹰盘旋轨迹有异,那是在标记领地。

她微微闭眼,心中已有计较。

……

粮队行军缓慢,不仅因着山路崎岖,还因取水困难。

泥石淤积后,山水变得浑浊不堪,肉眼可见不能饮用。粮队每日需派一个小队前往谷底溪流取水,可往返耗时近两个时辰,且溪水也混浊需沉淀后方能饮用。

更糟的是,前两日有士兵取水时被毒蛇咬伤,虽经军医处理保住性命,但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更是让整队人精神愈发紧绷。

一时间,粮队陷入内忧外患之际。

辛珩忙于此事,已几日未出现。他吩咐了看管的士兵照顾好扶南,只是他们□□凡身,又哪察觉得到形如鬼魅的扶南。

扶南悄无声息地从马车里离开,独自一人行至溪流上游。

清晨的溪谷宁静悠远,除却鸟鸣声与溪水汩汩流下的水声,便再没有其他声音。

扶南经过几日观察,早知溪流上游方向有野鹿活动轨迹,而鹿群每日清晨必沿固定路线下山饮水。她在水边稍作等待,片刻之后,果然便有几只野鹿缓缓出现。

扶南并未行动惊扰鹿群,而是静静地遥望,直到鹿群离开,有几只小鹿扫过她的方向。

她用嫩叶沿溪水放置,逐步引至自己所在的马车旁,又趁看守松懈,以草绳结成简易套索,又折了几枝带露的嫩叶放在车外。

当夜,夜色深沉,看守早已昏昏欲睡。

扶南悄无声息地靠在车边,果有一只小鹿试探着靠近,站在不远又不近处,眼里警惕。

她轻轻笑了,直直望着小鹿的眼睛,嘴里以人类近乎察觉不到的音调极其轻柔地发出几个古怪诡谲的音节。

这是扶南时代的古语,与三千年后的周朝官话全然不同,却可与飞禽走□□流。

小鹿听了,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它缓缓踏步,直到走到扶南身边安静坐下,啃食着车边嫩叶。

扶南摸了摸小鹿柔软的毛发,嘴里又发出几个音节。小鹿似是沉思片刻,用鹿角拱了拱她,扶南便拿出先前准备好的染了红汁的草绳,轻轻系在鹿角上。

次日,太阳刚刚升起,被派去取水的士兵便发出几声惊呼。

有人在营地里发现了突然出现的红色标记,沿着某个方向蜿蜒。这标记出现地突兀,士兵们拿不定主意,便上报给了上级。

消息传至辛珩处时,几位将领正好在商讨后续行军方案。

副将听了,忙一拍桌子:“突兀的痕迹……可是有敌军作祟,标记了我军位置?”

辛珩沉思片刻,命人顺着痕迹悄悄跟上,切记不要被发现。

被派出的最擅潜行的士兵们沿着红色标记一路下行,那标记着实诡异,有时落在地上,有时又蹭到树木草叶上,踪迹不定,但还好有个固定方向。

士兵们神情紧绷,最后见到的却不是敌军的军营——

那是一处被野藤遮掩的山泉,泉水清冽甘甜,距粮道仅半里。

染了红汁的绳结挂在水边枝丫上,红色汁水缓缓滴下,末端留有空圈,似乎曾挂在什么物体上面。

无论是何原因,饮水问题总算解决了。

士兵们欣喜若狂,拿着绳结便赶忙回到军营,将所见所闻与泉水的位置报告上级。

找到水源的消息在军中传开,一时间军心大振。

确认水源无误,副将们在辛珩的安排下派人前去取水,有条不紊。辛珩下令全军取水在此,并命人用石块垒泉为井,方便取用。

做完这一切,辛珩拿着绳结陷入沉思,虽然结果是好的,解决了军队的燃眉之急,但这绳结出现地却十分突兀,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更何况,他观这绳结的打结方式眼熟,似乎在某处见过。

放下绳结,辛珩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望向营地角落扶南的马车——

本该被关在车里的扶南正站在马车边,而看守们毫无察觉。

隔着大半营地,她的视线却精准地落在辛珩身上。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模糊不清,她笑着,做出某个口型。

“谢礼……?”

辛珩跟着口型念出,心下有惊雷闪过,忽然知道了这绳索打结方式在何处见过。

……扶南递来的“辛”字绳结,正与这绳结的打结方式相同。

……

水源问题解决后,粮队继续缓慢前行。

辛珩没有询问扶南为何知道那里有水源,扶南不说,辛珩便也不主动探究扶南身上的秘密。

两人还如往常般相处,扶南行踪不定,辛珩也不会提醒看守扶南的离开。而辛珩有空便会继续教扶南认字,纵然他知道扶南已经将周朝的文字基本认全。

日子一天天过去,余粮已然见底,所幸赶在七天的末尾,粮队看到了走出山谷的曙光。

此时离山脚只有一峡谷相隔,官修栈道遥遥连接山谷两侧。

辛珩率马而上,哪知栈道看似坚固,却暗藏玄机。

战马踏中栈道朽板,咯吱几声,栈道应声而裂,辛珩连人带马坠下溪谷。

“小心!”

“将军!”

几声惊叫,军队顿时乱成一团。

行军赶忙暂停,副将领着军队沿溪谷一寸寸仔细找寻,几个时辰之后,他们在溪水边终于找到了失踪的辛珩。

幸而溪谷中有厚积的枯叶腐土,辛珩没死,但身上大小皆是伤痕,尤其是右腿被尖石划开一道狰狞长口,血流不止。

军医上前验看,确认其他伤口不过是皮外伤,却对腿上的伤沉默不语。

“您说话啊,将军的伤还好吗?”他迟迟不说,副将语气焦急。

“不是我不治,”军医摇了摇头,有些为难地指着伤口清洗后泛黑的边缘:“石上有腐毒,再不处理恐怕会随伤入体。可我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只能止血,不能解毒。”

副将急得快要跳起,辛珩却只是望着军医,语气冷静,就像受伤的不是他:“腐毒入体,会怎样?”

军医犹豫地看了他几眼,得了辛珩“如实说”的命令,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若不及时处理,轻则三日之后毒入筋骨,右腿不保。重则……七日内毒发攻心。”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心下一沉,陷入沉寂。

副将最先打破宁静:“此处离山脚不远,派人去医馆拿药可否能行?”

军师看着地图,良久才不甘地摇了摇头:“此处方圆百里无医馆,就连最近的安城,派人取药至少也需十日。”

“大夫,可还有其他处理方法?”有将领问军医。

军医沉默良久:“将军若想保命,恐怕只有……截去这条腿。”

“万万不可!”

副将听了,发出惊呼:“辛将军还要率兵出征,若是截去右腿,怎可领兵!”

军师也心下急切,反驳副将:“人命关天!”

辛珩冷静地不像一个刚被宣判死期的将死之人,他淡淡抬眼,示意快要吵起来的两人安静,沉吟片刻,问道,“若是截去右腿,便能保证活到安城?”

军医在众人的注视下艰难地摇了摇头:“不。”

“山谷潮湿,极易感染生疮。倘若处理不好……恐怕将军连三日都撑不过去。”

就连最后的方案,也难保住性命。

全军将领束手无策,甚至有八尺男儿背过身,悄悄抽泣。

“你是何人?”

在死寂一般的氛围里,有几声惊呼从外围传来:“军情重地,不可擅闯!”

几人顺着噪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女子缓缓走来。她神色淡漠,艳丽的容貌让人几乎不敢靠近,如摩西分海般,人群竟不由自主让出一条通道。

这是扶南自被“收容”后第一次主动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径直走到辛珩面前蹲下,全然不顾周围将领“艳鬼不祥”的怒斥,伸手按住辛珩的大腿,低头查看伤口。

伤口实在狰狞,深可见骨,连流出的血都是深紫甚至泛黑的颜色。纵然仔细清洗过,却也难掩血肉边缘泛黑的腐毒痕迹。不过几个时辰,那黑色便隐隐有要深入骨髓的倾向。

扶南仔细看过伤口,又看向一旁染了血迹的腐石。然后她起身,目光扫过崖壁,从石缝旁的腐叶中拔出一丛叶片呈锯齿状的暗绿色小草,又在溪边石下翻出某种根茎肥厚如姜的植物。

将领们本想拦下她,可这艳鬼是辛珩亲自带回。艳鬼未做出伤害辛珩的出格举动,且辛珩并未阻止,他们也不好轻举妄动。

扶南在众人的注视下找了块洗净的石头,她将两物捣碎成泥,青绿与淡黄的汁水混合在一起。化作看不清颜色的草糊。

她抬手,便要将这草糊敷在辛珩的伤口上。

“哎!”

副将发出一声惊呼,要拦住扶南,却被辛珩抬手制止。

“将军,你也糊涂了?”副将急得要跳脚,伸手指着扶南,“谁知道这艳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是这草有毒——”

他话音未落,就见伤口处的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鲜血重归鲜红。

“葫芦里卖的,当然是救你们将军的药。”

扶南一笑,她此时说话自然,连音调都毫无异常,就像一个真正来自周朝的本土居民,而非沉睡了千年的艳鬼。

辛珩知道扶南早已学会周朝官话,旁人却毫不知情。副将被她突然开口吓到,指着她“你你你”半天,惊得说不出话。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问她为何会说话好,还是问她伤口是怎样治好的好。

军医看着辛珩愈合的伤口目瞪口呆,一把将副将拦住,示意他闭嘴,又急切地看向扶南:“敢问姑娘,那是什么草药?”

“周朝无任何药典记载这草药,姑娘是如何识得此物的?”

“腐毒复杂,单凭这两味药,当真能彻底拔除腐毒?后续可还需其他辅药固本?”

他一声声追问,药理复杂,扶南答了几句,剩下的无法用言语解释,她便找了根枝条,在地上画图。

那并非寻常的图画,而是一幅抽象后的人体经络走向图。枝条在湿润的泥地上游走,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人体下肢轮廓。随后,她以指尖点出几个穴位,又顺着经脉画下几道蜿蜒曲折的细线,符号经过某种复杂的图形运转,最终将代表那两味草药的符号,精准地引向伤口处泛黑的腐毒所在。

辛珩看着她用沾满泥浆的枝条在泥土中画出精妙的医理图,忽然开口:

“你画的,是上古的巫医之道?”

扶南抬头看他,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