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夜终究是凉透了。山风穿绕帐篷缝隙，呜呜的轻响伴着草木摇曳的沙沙声，在静谧的山野里格外清晰。
叶恒羽缩在单薄的睡袋里，四肢都透着微凉，可身体的冷远不及心口的滞涩。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暗沉的布料，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墨池渊蹙起的眉、沉下去的语调，还有对方转身入帐时那抹难以掩饰的失落。
他明明只是惧怕近距离相处时心底翻涌的情愫，怕自己失态，怕藏不住那份滚烫的喜欢，才笨拙地选择逃避，到头来却硬生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还让对方误会至此。
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垂落的卷发，柔软的发丝被反复捻动。中文本就不算娴熟的他，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不知该如何开口。那份深埋心底的心意，是见不得光的秘密，他没办法坦白，便只能任由误会横亘在两人中间。
一夜辗转，睡意浅得如同薄雾。不知熬了多久，天边才渐渐泛起鱼肚白，沉沉夜色缓缓褪去，清冽的晨雾漫过整片营地，将连绵的青山、错落的帐篷都笼上一层朦胧的白。
晨露凝在帐篷外壁，触之冰凉。叶恒羽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都有些酸软。他掀开帐帘走出去，微凉的晨风吹在脸上，驱散了几分昏沉，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郁结。
营地周遭还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还在沉睡。不远处那顶双人帐篷静立在薄雾里，布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叶恒羽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处，喉结轻轻动了动，终究没敢靠近。
没等他多想，身后传来脚步声。江野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过来，看到独自站在雾中的叶恒羽，随口打趣：“起这么早？昨晚单人帐睡得习惯吗？山里夜里可够冷的。”
“还好。”叶恒羽收回目光，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江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凑上前打量了他两眼：“怎么蔫蔫的？没睡好？”
话音刚落，苏沐也跟着走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围在他身边。叶恒羽被问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又抬手捋了捋耳侧的卷发，翡翠色的眼眸微微低垂，避开了两人探究的视线：“就是……有点认床。”
这个说辞太过牵强，江野和苏沐对视一眼，心里都猜出几分不对劲。昨晚临睡前还好好的，偏偏入夜后两人分帐而睡，如今一早又见叶恒羽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傻子也知道他和墨池渊之间出了状况。
可两人都是通透的性子，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追着追问，只是默契地转了话题。
没过多久，帐篷的布帘被掀开。墨池渊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宽松的休闲衣，周身带着山间清晨的寒气，眉眼间凝着淡淡的倦意，显然也是一夜无眠。目光扫过营地，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不远处的叶恒羽身上。
四目相接的刹那，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晨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明明不过数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一层跨不过去的屏障。墨池渊的眼神复杂，有困惑，有失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而叶恒羽只觉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攥住，慌忙偏过头，不敢再与他对视，耳尖飞快地染上一层薄红。
从前朝夕相处，哪怕是闯过凶险的异境副本，两人也从未有过这般尴尬的沉默。
“池渊，恒羽，醒啦？”田雨晴和李琳海也陆续起身，开始收拾晨间的吃食，并未察觉两个少年之间诡异的气氛，笑着招手，“快来这边，煮了热粥，还有早点，暖暖身子。”
长辈的呼唤打破了僵持。墨池渊率先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只是周身的气场明显冷了几分，迈步朝着餐桌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叶恒羽一眼。
叶恒羽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挺直的背影，心口又是一阵发闷。他咬了咬下唇，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四人围坐在简易的餐桌旁，江野和苏沐刻意活跃气氛，说着山间趣事、异境试炼里的糗事，努力冲淡空气中的尴尬。可墨池渊话少了很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低头进食。叶恒羽更是全程沉默，捧着温热的粥碗，食不知味。
一顿早饭吃得分外安静。
餐后，长辈们提议趁着晨雾未散，结伴上山走走，欣赏山间晨景。江野和苏沐兴致勃勃地应下，一路说说笑笑走在前方。四位长辈并肩而行，聊着家常，将身后两个少年留给了彼此。
蜿蜒的山路上，草木沾着晶莹的露珠，雾气缭绕在林间，行走其间如同踏在云海之中。可这份绝美的晨景，两人都无心欣赏。
一前一后走着，始终刻意保持着距离。叶恒羽走在后面，望着前方那人的背影，几次想要开口解释，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没有勇气说出心底的秘密。
就这样一路沉默，行至半山腰一处观景台，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白雾里若隐若现，初升的朝阳穿透雾霭，洒下柔和的金光。
众人停下脚步驻足眺望。
墨池渊靠在一旁的石栏上，终于侧过头，看向一直刻意躲闪自己的少年。晨光照亮他清俊的眉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认真：“你到底在躲我什么？”
直白的问话，让叶恒羽浑身一僵。他停下脚步，指尖紧紧攥在一起，蓬松的卷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翡翠色的眸子慌乱地眨了眨，对上对方直视而来的目光，只觉得无所遁形。
“我没有躲……”他低声辩解，语气微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从昨晚开始，你就一直在避开我。”墨池渊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他能清晰看见少年泛红的眼角和局促的神态，“一起闯过那么多异境，同寝室友，从小到大的玩伴，什么时候变得连共处一室都不愿意了？”
昨夜翻来覆去，他想了无数种可能，想是不是自己在哪一次试炼里言行失当，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对方，可思来想去，都找不到缘由。这份突如其来的疏离，让他心里又闷又烦。
叶恒羽的呼吸微微乱了。近在咫尺的距离，能嗅到对方身上清浅的草木气息，那是独属于墨池渊的味道，往日里让他心安，此刻却让他心神大乱。
秘密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他咬着唇，眼眶微微发热，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只是……不习惯密闭的空间，仅此而已。”
又是一句敷衍的借口。
墨池渊眼底的失落更浓了。他定定地看着叶恒羽躲闪的模样，良久，缓缓收回了脚步，拉开距离。
“我明白了。”他不再追问，语气淡了下来，“既然你不习惯，往后便是。”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是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叶恒羽的心猛地一沉，酸涩的情绪席卷全身。他看着对方重新转回头，望向远方的云海，侧脸线条冷硬，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和。
山间晨雾缓缓飘散，朝阳彻底挣脱云层，将山野照得明亮。可两人之间那道因误解而生的心结，却如同扎根的藤蔓，缠绕在心底，一时半刻，再也无法轻易解开。
观景台上的欢声笑语还在耳畔，可属于他们两人的氛围，却彻底冷了下来。
这场愉快的露营，从昨夜的分帐开始，便彻底变了味道。待到午后收拾行囊返程，两辆车驶离郊外山野，朝着城区、朝着学校的方向前行时，这份僵持与隔阂，也被一同带回了402寝室，带回了充满未知危机的校园之中。
而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份尚未化解的心结，很快便会在新一轮异境开启之时，迎来最尖锐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