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走后,商云倾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姜何默默等在她身后。
“姜何,你记得他吗?”
姜何摇摇头,他是商云倾的暗卫,他唯一的目标只有保护她,除了她以外,只要不对商云倾产生威胁,任何人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商云倾笑了笑:“挺有意思的,我不记得他,他却似乎记得我,甚至可能认识哥哥。”
或许从周慎这里,能寻到关于商景衡的线索,那她也不介意多花些时间陪他周旋。
姜何没有什么反应,通常他都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都不会让他内心有太大波澜,商云倾走得离他近了些,说道:“说来也有趣,你有没有感觉,他对你似乎有些敌意?”
姜何怔住了一瞬,他终于又抬头,望进了商云倾的双眸,商云倾就那样笑着歪着头看着他。
其实他也能感觉到,周慎不知为何第一次见他便有如此大的敌意,虽说面上仍然是笑盈盈的,可他能感觉到他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甚至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周慎和商云倾太像了,他们是同类,是同一种人。
他以为他一直以来都伪装得很好,他的所有情绪都被他竭力收起来,却还是被周慎发现了他心底最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是哑巴,他本该是这世界上最能保守秘密的人。
“好了,这么紧张做什么,不逗你了。”商云倾不再看他,自顾自转身走了。
独留姜何一个人站在那棵梨树下,久久没能回神,直到一阵风吹过,树上的梨花纷纷扬扬地洒落。
他伸出双手,一朵梨花缓缓飘落在他掌心,那么美丽而又脆弱,他的手心全是茧,他只轻轻合拢掌心,将那朵梨花装进了怀中心口的位置。
对于姜何来说,自己像是商云倾的影子,他总躲在暗处,对他来说,默默跟着她就已经很好了。
入夜,商云倾独自一人在寝殿中,在宣纸上写着字,窗户没有关,晚风从窗中溜进来,吹得烛光摇曳。
知夏和清雨都不在,清雨帮商云倾研完墨,她便让清雨出去了。
如今烛火被风吹得晃眼,商云倾也没有自己到窗边,甚至没有抬头,她只开口说道:“风有些大了。”
窗户便被人轻轻关上了。
她写完了,停住笔,将手下的宣纸铺展得更平整了些。
“姜何,你帮我看看写得如何。”
话音刚落,她的房门外便传来敲门的声音。
姜何推门进来,但只站在门口,有些踌躇。
对他来说,像他这样卑贱的人是不配踏入商云倾的寝殿的。
“你离那么远,要怎么看?”商云倾又出声唤他。
姜何这才终于靠近她了一些,站在了她的桌前。
他低头看去,宣纸上只写了两行字:“万家烛火皆燃尽,寂寂神龛长灯明。”
宣纸旁摆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她没说,姜何却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嘴唇微张,半天没有动静,他差点忘了他说不了话。
所以当他发现商云倾难过时,他也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了,他只是她静默的影子。
姜何点点头,他望着商云倾,眉头微微皱着。
见他点头,商云倾似乎才满意,只是那刚写好的诗没被她收起来,而是折起来拿到蜡烛旁将它点燃放进了盆里看着它燃烧殆尽。
“这样哥哥就能收到了吧,不知道他会觉得我写的如何呢?”
看着那捧灰,两人都是一阵沉默。
“姜何,你跟着我有多久了?”
姜何看着她,伸出手来比划。
商云倾看了,感叹道:“原来已经六年了,时间过得这么快。”
商云倾抬头盯着他仔细看了看:“我记得刚捡到你的时候,你个子还没我高呢,就那样瘦瘦小小的,现在已经比我高这么多了……”
听她说到这些旧事,姜何也回忆起最初在朝国的那些日子,嘴角也难得上扬。
对他来说,遇见商云倾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十年前,因为临水之战,边境民不聊生,一大批难民从边境往别的地方逃去,那时,姜何也是其中一员。
姜何从出生起便患有哑疾,他说不了话,甚至发不出正常的哭声,在意识到他这辈子都注定无法同正常人一样开口说话时,父母在他五岁时便狠心将他抛弃。
从那时起他便一个人在街头流浪,他没法开口说话,连乞讨来的食物都往往比旁人的少,即使受欺负了也没法向任何人诉苦告状。
对于他这样一个瘦弱的孩子来说,冬天实在太难熬了,在他看来,他的一辈子似乎都活在无边无际的冬日里,他好想好想看看真正的春天。
听许多人说,朝国的王都繁华,四季如春,那里遍地都是王公贵族,喝的都是自带甘甜的天泉,连脚下踩的台阶都是玉石砌成的。
从那之后他便坚定了信念,自己一定要去王都看看,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也好。
所以他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只为能靠近王都,但他不知道这其中的路途实在是太远了,意外来的也往往猝不及防。
一场病让他倒在了离王都不远处,他朝空中伸出手,似乎已经看到了王都的城门,可双眼实在太沉重,他就那样沉沉睡去了。
他瘦弱的身躯蜷缩成一团,闭上双眼前,他恍惚间看到了一位仙子,那是天宫的仙子来接他了吗?
像他这样的人也能到天宫去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等他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天宫,而是在一所别苑里,他被人救了,甚至还治好了他的病。
而救他的那人也不是天宫的仙子,是朝国的公主商云倾。
商云倾问他,他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只叫他小哑巴,可他知道那不是名字,所以他只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那我该怎么叫你?”
他还是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商云倾看着她手边刚刚熬好的汤药,随口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帮你取一个名字可好?”
她将药碗递给姜何:“给你熬的这药里面有姜还有何首乌,不如就用药材给你取吧,就叫姜何好吗?”
姜何……
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接过那碗药,只低头喝着,眼泪砸在汤药里,却是甜的。
他用力点点头,从今天起,他也是有名字的人了。
从那天以后,他便跟在了商云倾身边,多数时间,商云倾只让他守在宫外。
他替她在外面做事,无论是救济流民还是安顿那些私兵,又亦或是在暗中除去某个人,都成为了他的任务。
他很庆幸,自己是个哑巴,能守住秘密,才能留在她身边。
“姜何,这么多年来,跟在我身边很累吧。”没等他回过神来,便听商云倾感慨着。
“似乎我从来没听你说过你的诉求是什么?从前在朝国是我太忽略你了,如今到了荣国或许可以是个新的开始。”
姜何就那样望着商云倾,听她说着,他不懂商云倾为何突然说这些话。
商云倾朝他走近了些,轻声细语:“当初你说要报我的救命之恩,这么多年来已经够还了,但如今到了荣国或许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所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还你自由。”
明明是轻声细语,在姜何听来却是如天雷般让他震颤。
她不要他了吗?
他甚至不敢多想……
姜何跪了下来,膝行着往前,停在了商云倾脚边,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尾也有些红了,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拽住了商云倾的衣角。
商云倾低头看着他,他用力地摇头,他不奢求什么,只求能待在她身边。
商云倾叹了口气,俯下身伸出一只手抚上了姜何的脸:“为什么不想离开呢?跟着我实在是太危险了,哪怕死也可以吗?”
闻言,姜何点头,他张口念道:“求您……”他发不出声音,商云倾却还是看懂了。
他跪在她的脚边,哀求她让他留下来,一如六年前一样。
商云倾蹲下身,和他平视,她伸出手替姜何擦去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泪:“姜何……”
她伸出一只手,伸出大拇指然后握拳朝姜何点了点。
姜何看懂了,那是手语,她在跟他说谢谢。
他竟然不知她是何时学会的。
“对了,我有一个礼物送你。”商云倾从怀中拿出了一串挂着银铃的手链,将它塞到了姜何手里。
“手语我懂的不多,不过刚刚学了些皮毛而已,没办法跟你正常交流,你不能说话,以后你戴着它,我听到铃铛响就知道是你来了,好吗?”
姜何望着那串手链,许久才点了点头。
他也能拥有她送的东西吗?那是不是说明或许在她心里,他也能有一点点重要呢?
商云倾朝他笑着说道:“好了,起来吧,过几日我会去慎王府一趟,到时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只是可能有些危险,但你会帮我的对吧?”
姜何看着她,点点头,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的命是商云倾捡回来的,于他来说,他的生命是无尽的寒冬,唯有她是他春天。
他知道商云倾总是敏感多疑,似乎除了商景衡,她对任何人都无法完全信任,但他是她的影子。
他会永远忠于她,直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