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黑暗其实并不足够让人将周杏儿的神情看得分明，更无从推断那泪水因何而生，然而偏偏唐慈在她的身边，偏偏她看到了它们。
多么晶莹的形态，无色无味，偏从人的眼眶向下砸落。
砰，灵堂下的烛花忽然在这时也爆了一声。
唐慈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听得分明，她不解地问：“杏儿姐姐，小霜姐姐她们找到了出口，咱们马上就能出去，你缘何哭了呢？”
周杏儿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那张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许多的犹豫不决。她咬着下唇，似乎在做很挣扎的选择，最终抬起手擦去眼角的泪，反而冲唐慈伸出手去：“我是，我是高兴，高兴咱们终于能出去了，走吧，咱们去那边等他们。”
唐慈暗中松了口气，显然她也察觉到了周杏儿的变化太过突兀，见周杏儿伸出手，也有些迟疑，但还是攥住了周杏儿的手跟了上去。
因为唐慈和周杏儿几乎没有移动过，所以此时最靠近那座灯檠的位置，而程青霜和石无岩因为搭建红线的缘故，都离得更远一些，需各从左右穿过石桥，才能走回到灵堂正前面那些银灯冷盏的旁边。
起初几乎没有人留意过这座灯檠，因为它所承载的红烛早已枯萎干涸，镀银灯座也早失去了光泽，只剩一座光秃秃的骨架在空中招展，分明高过五尺，与人平齐，却仿佛一棵没有生机的枯木，与它对面那香火不绝的灵牌相比，它显得太过黯然失色了。
唐慈一心想要观察灯檠，找出它的奥秘，显然已无心留意其他。
只见她低头仔细看着，发现眼前这座灯树竟然共有八条灯枝，从低到高，分别指向不同的方向，再仔细看，好像有一条龙被雕刻在了这铜灯的枝身上，宛如腾云，宛如盘踞。
可惜视线昏暗，她看不太清，又不敢贸然出手比量，怕触碰机关，正左右犹豫的时候，忽然眼前一亮，而这光亮显然属于周杏儿手中那只点燃了的火折子。
唐慈不由得心中大喜，正要让周杏儿将火光再举近一些，却未料她松开了她的手，唐慈疑惑，转过身来，看到周杏儿正站在她的身后，神色莫辨，但已对准灯枝的方向抬起手掌。
难道她是想要点亮这盏灯吗？可亮起的火折子在这时突然熄灭，敏锐的直觉却让唐慈的心开始狂跳，她磕绊着想要阻拦周杏儿：“杏儿姐姐，这机关危险，咱们还是等——”
未待说完，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唐慈眼前一黑，竟然直直地向后倒去！
只见周杏儿收回了手掌，将昏迷了的唐慈安稳地抱在怀中，下一秒，她对视着与她一桥之隔的程青霜，坚定地向左拨动了她手中握住的铜枝。
龙身变，万物生！
只见周遭的石壁开始飞快地移动，与土地摩擦出了巨大的轰鸣声，仿佛真的有神龙在这里翻身，要重新腾飞一样。
程青霜和石无岩本欲快速穿过石桥，但此刻不得不被迫向后退去，手中的烛火更纷纷被这石风所振灭，视线被短暂剥夺，只剩灵堂前的红烛，成为这座黑暗石室内的唯一光源。
在他们的身后，两侧的石画在交错的移动中逐渐被吞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数张无情的狭长血口，依稀可以从其中看到藏在墙壁之中的数支寒箭。
“程娘子，你在哪里？”
石无岩不明此刻的巨变因何而生，只好率先出声暴露自己的位置，以便程青霜确认自己究竟所在何处。想了又想，转头随便对着周杏儿去胡诌搭话，想要以此拖延时间。
“周家娘子，你这是要做什么！咱们有话好好说，既然一起进来，还是要一块出去的，是也不是？”
“你们都别过来！唐慈现在我手中，想要她活命的话，你们都不要过来。我的确是要出去的，可你们却不能了。”
周杏儿神情严肃，而她握住的铜枝不再是第二层的那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可移动到第六层的手却并没有松开分毫，“青霜，抱歉，我，我不能让你带着这里的秘密活着出去。”
“这才是，你的使命？”片刻的沉默之后，程青霜的声音忽然自周杏儿的右手边传来，忽远忽近，无法判定究竟距离多远：“我只想知道，香秀的死，你也有份吗？或者说，你母亲有份吗？”
周杏儿心知程青霜的武功高强，恐她骤然逼近发难，倘若她不顾唐慈生死，非要强行取她性命，那今夜便很难再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她心一横，没有继续解释这句话，反而再次用力转动了手中的铜枝，而这一次的方向是先右后左。
只见灯树左手边的石桥急急下坠，从坠落的缝隙中露出了一条崭新的石道，周杏儿见状，反手对准脚下掷出了一方火石，随后对着入口纵身一跃。
火石触地，瞬间弥漫出了浓重的白雾，石无岩离得更近些，被这浓雾逼得别开了脸，等他掩好口鼻，待再看去时，才发现周杏儿与唐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烟雾的尽头，而入口早已闭合无痕。
如果重新拨弄枝条，是不是能令那石道重新现世？
石无岩本欲如法炮制，也走到那灯树旁，却不想他刚要借地为势，腾空而起，就有一道暗箭破空而来！
身体的本能令石无岩几乎下意识地进行闪避，断箭破空，似乎长出了眼睛一般，对他穷追不舍，伴随着石无岩的躲闪，竟然开始数箭齐发。
“石无岩，你做什么了？”程青霜的声音这次变得十分清晰，“你是不是乱动了什么？”
漫天袭来的箭雨，自然也波及到了对面的程青霜，但她手中有自己最大的底气，勉强可以持剑抵挡，只见冷箭在兵器相撞的铿锵声中最终纷纷落下，可不知为何，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石无岩实在冤枉，边躲闪边解释：“我没有啊，这箭，这箭有古怪啊，怎么越躲越多啊？”
古怪？程青霜抬起手臂，再次斩落了一支穿空的短箭，顺着它落下的方向，她终于注意到了身后石壁的变化，未待她思考完全，前方又有冷器袭来，这一次，她被迫移动了身形，伴随着她的移动，身后猛然钻出一支冷箭。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反手剑花碎箭，程青霜落回原地，对着石无岩再次喊道：“不对，石无岩，别躲了，你落回原来的位置！”
石无岩的红线本就极难抵挡这锋利锐器所形成的箭海，面对这不断偷袭的利器，只能勉强用手中的烛台防身，一面躲避，一面打落了想要近身的暗箭，又受限于缩骨的身体，几乎快要力不从心起来。
待听到程清霜的话，他正与对面而来的那支冷箭惊险地擦肩而过，只见他足步飞移，终于狼狈地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伴随着他的降落，身后的冷箭也在这时停了下来。
石洞中重新回归了寂静，仿佛刚刚那无穷尽的箭雨只是错觉。
石无岩恍然大悟：“难道一旦我们离开现在的位置，就会触发机关？”
程青霜点头：“是，因为适才我移动的时候，暗箭瞬间从我身后出现了，想来若是你我选择移动，两侧石壁只怕会在瞬间万箭齐发，到时候你我只有死于乱箭之下的结果。”
“可如果我们一动不动，也会被困死在这里吧？”石无岩若有所思，“周杏儿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错，我没有什么朋友，”程青霜答得坦然，“她说了，她不想要这迷宫的秘密泄露出去，而你我显然是知道最多的人，又不可控，至于唐慈，她比你我都好拿捏。你难道没怀疑过她吗？毕竟当时的岔路口，她一反常态地主动指路，那条路与这座灵堂可是截然相反的方向。”
石无岩注意力显然已经转移了，他的声音竟有些滞涩：“你，后来都没有朋友吗？那这么多年，你都是怎么过的？你师父，对你好吗？”
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一种烦躁感莫名其妙地涌上了程青霜的心头，这种追问倒似想要她敞开胸怀一般，可是凭什么？
她想，她根本不需要什么朋友，自然同这天下的其他人都不是朋友。他追问这么多作甚，难道她与他就不是萍水相逢了吗？
须知这世间阴差阳错的奇妙就在这里，这困身的机关偏要他们不能移动，让人与人至多只能遥遥相望，而无法面对面地剖白陈情。
程青霜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沉默片刻后，才有些不耐烦地以问作答：“你问这些做什么？”
“莫生气，唉，好难过，想来今日你我只怕要同生共死于此，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实在对你的一切都好奇，这也不行吗？”
烈女怕缠郎，石无岩更是缠郎中的佼佼者，施展了一招以退为进，将自己姿态放得极低：“当真不告诉我吗，程女侠，可怜我年纪轻轻，还没找到龙珠，就要客死他乡了……”
“谁要和你一起死在这里了？”程青霜冷笑着打断了石无岩的话，不让他继续扮痴装傻下去，“若你真的想死，我现在倒是可以给你个痛快，给你留个全尸，免得被乱箭穿心，扎成个刺猬！”
想起自己手腕上的蛊虫，受制于人，石无岩顿时不敢造次，只好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可是眼下咱们的确没有离开的办法了，要不，咱们强行快速穿到灯树附近，我负责为你抵挡冷箭，你把它拨回去就是了。”
说回正事，程青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行，灯树的移动一定已经改变了什么，才让这里成为了一座杀阵。若是杀阵已成，你我就算能到灯树附近，也绝无出路。我只是在想……”
石无岩问道：“在想什么？”
程青霜看着二人距离几乎中心处的那座灯树，喃喃出声：“我记得，她当时打晕了唐慈，操纵灯枝的顺序是……先二后六？你说，这会不会有什么说法？若是我们能确认具体的方位就好了，也许我们就能知道这座石洞到底是怎样的构造。”
思路好像走到了死胡同，这也让二人再次陷入一片沉默中，显然被困得越久，对他们越无利，但究竟要怎么才能离开呢？
忽然，石无岩猛地抬头看向灵堂的位置，似乎想到了什么，对着程青霜喊道：“我知道了！小霜，你抬头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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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