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江南的晨雾尚未散尽,江家后山茶园里的头春新芽已然尽数采下,经萎凋、杀青、揉捻、焙火,一炉炉新茶方才制好。
江府陆续递出帖子,一年一度的春瓯宴如期而至。
临水的芙华亭早早扫洒妥当,竹帘半卷,案上整齐排布着青瓷茶瓯。炉中兰香袅袅,婢女来回备置茶器,专候各方来客赴会。
一盏茶后,宴请的宾客陆续登门,衣袂飞扬,入亭一次落座。有人远远便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茶香,不由笑向身侧友人:“今年江家的春瓯宴,倒是比往年的茶香更进一步迎人。”
江府主人江叙轻轻搀扶着母亲江芳昕缓步行至主坐。随后与妻子坐其两侧,拱手含笑:“劳烦诸位拨冗前来我江府品茶。今日邀大家至此,便是请诸位一同品鉴新摘的江南春茗,还望各位不吝点评。”
端坐在案几前的宾客纷纷起身,拱手一揖,齐声含笑:“一定一定。”
江叙轻轻挥手,示意大家快坐下品茶。
案前一位身着藏青细绢长衫,一身无华丽模样,仅襟边绣一浅浅青竹暗纹的男子,举止谦和,朗声夸赞:“江家的茶,论成色、气味、口感,放眼整个江南,都是一等一的。也就陆家还可与其比较一二。今年的新茶江兄可得我留点,家中父亲就喜好你家这口茶。”
陆家与江家是茶商路上的对家,名声比起江家略逊色一二。
江家茶叶供给范围小到附近酒楼、茶楼,大到京中官宦、域外,历年来,江家的茶上可入公卿府邸,下可入市井茶肆,便是远隔山海的域外茶队,都纷纷辗转来求购。只是江家做生意向来谨守寸,不贪求扩产,只择上品。逢年春节前夕开放预订货单,仲春前后纷纷送至各家。故茶量有限,年年茶临近上新,便被各方预订了去。
此人话音刚落,在座的宾客亦纷纷附声应和。
有人接话笑道:“却是如此,我去岁接连几批江茶可都没有抢到。我茶肆中常来的宾客亦纷纷问我这茶何时会有。”
江叙含笑,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婢女上茶。
侍女捧着朱漆茶盘缓缓入内,第一盏,便是开园最早采下的头采茶。沸水轻入茶瓯,杯中嫩茶叶随着水流缓缓舒开,清浅兰香霎时溢满整座亭台。
案前众人,轻轻将茶瓯抬起,吹去一口冷气,微微品上一口,双眼微闭,嘴唇稍稍张合,回味这浅清茶香。
主位前一名身年轻茶商放瓯,立至案前,赞不绝口道:“好茶,好茶,实在是好茶!入口竟无一丝苦涩感,只觉心中茶香荡漾,仿佛置身于茶园中,比起前日在陆家品的,这茶实在难得。”
一位江家茶瓯宴常客,朗声大笑,随即起身,立向这位茶商,轻言道:“却是好茶。只是陆家今年在拼命拓新茶园,势头很盛,想来往后与江家较量,只会愈发激烈。”
江叙听闻后,面色平静,抬起手中茶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商道之事,本就是各凭本事。陆家制茶技艺亦是不俗,各有长处,谈不上什么高下。只是春茶有限,年前已大量订出,剩余不多,余下的我尽量给各位匀出些许,赠予大家。”
大家闻言,纷纷起身拱手答谢:“那我等便先谢过江家主。”
江叙嘴角噙着笑,向满众宾客抬手虚摆,温声答道:“江家茶叶能得诸位垂爱,本就是我江家幸事,何谈客气,诸位请用茶。”
席间,长期向江家采买茶叶的春来茶肆——廖掌柜,闻言仰头大笑,声朗气爽“江家主,果然爽快!那我等便不客气了。”
说罢,他伸手取过案上的青瓷茶瓯,微微倾身,凑近茶瓯先嗅了一番,眉眼舒展,已然沉醉在茶汤的清香中。
坐间,一时闲谈四起,有宾客说起两家茶商的旧事,也有人低声谈论两家的茶,议论谁家更胜一筹。
看似是一场闲谈雅聊的春茶瓯,底下却是藏着江南茶市的暗流。
内院花园,枝头还残留着些许未落的淡粉桃花,春风拂过,石几上便落下几许落英。
江清聿做完功课,途经庭院,忽见周菁在院中四下悄声张望,神色惶惶,似是在寻找什么。他放缓脚步,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搭住周菁肩头,出声问道:“周菁,你在此鬼鬼祟祟,究竟在寻什么?”
周菁一心留意周遭,全然未曾察觉身后有人尾随,猝不及防被人一拍,惊得低呼一声,连忙抬手按住砰砰直跳的胸口,转身嗔问:“你拍我干甚?”
江清聿目光锋利,落在轻手拍抚胸口的周菁身上,“这是江家宅院,你在此鬼鬼祟祟,反到还有理了?”
片刻后,周菁心神微微平复,伸手拽住江清聿的袖摆,拉着他走到院中石几旁坐下。
他开口问道:“去岁,你便同书院同窗说起,你的表妹来到江家,生得黝黑,性子火爆。可如今已是第二年,我却从未见过你口中表妹。”
周菁抬手理了理衣襟,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先前我屡次问你,你都避而不答。我心中实在好奇,便借家中母亲赴江家春瓯宴,跟着过来,想要一探究竟。”
江清聿眼底闪过一丝心虚,掌心悄悄沁出一层薄汗,面上依旧故作镇定,轻咳两声,从容答道:”原来周兄这般好奇我那表妹。只可惜,她早就离开江南,回锦州去了。”
……
江瑾正在书房,忽听得院中传来一声惊呼,便循声缓步行至二人身后,静静听了片刻,方才缓缓出声:“你二人,在此议论些什么?”
江清聿正说得绘声绘色,周菁也听得十分入神,全然没有察觉身后已立了人。
二人猛地一惊,慌忙起身,连连拍抚胸口,转头望向江瑾。
周菁惊魂未定,嗔道:“你走路竟无半点脚步声。”
江瑾双臂交叠于胸前,脊背挺得笔直,淡淡笑道:“那是周兄与表哥聊得太过入神,未曾留意周遭罢了。”
江瑾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一转,心里早有盘算,有意敲打一二江清聿。
江清聿被他直直盯着,心头一紧,眼神闪躲。
他连忙上前半步,语气仓促:“不过是见瞧周菁在院中四处张望,便叫住他,与之闲谈几句罢了。”
江瑾闻言,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微微挑眉:“哦?可我方才分明听见,你们说起什么表妹,回了锦州。”
周菁全然不知其中利害,笑着上前一步:“正是!去岁在学堂便问起你的这位表妹,只是可惜她已归锦州。不然,我倒想瞧瞧,是否如江清聿所言那般模样。”
江瑾依旧紧追不放,嘴角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哦?那敢问周兄,表哥是如何向你描述那锦州表妹的?”
江清聿脊背发凉,手心再冒细汗,忙不迭用眼神示意周菁,叫他切莫继续说下去。
周菁全然没有领会江清聿的暗示,心直口快道:“江清聿,你眼睛不舒服?”
他自袖中抽出一把青竹折扇,轻轻扇走面上的热气,紧接着说道:“方才江清聿同我说,那为表妹举止粗鄙,还时常欺负他,害得他缕缕挨姑母训责。”
……
大半日光隐入后山,只剩零星碎光,落在闲谈的三人身上。
周菁一股脑将江清聿先前的话尽数道出,滔滔不绝说了许久,早已口干舌燥。
他伸手拿起石几上的茶壶,斟了三盏茶,递向侧身二人:“江兄,事情大抵就是这般,快尝尝茶。”
江清聿接过茶盏,低声道:“多谢。”
周菁转头瞧见一旁的江清聿,目光沉沉望向自己,盏中茶汤分毫未动,不由上前好奇发问:“天气这般燥热,江清聿你竟一点不渴?”
江清聿眼神冷厉,淡淡道:“不渴。周兄若是口渴,便多饮些,这可是我家的头采茶。”
江清聿提起茶壶,又向周菁空空的茶盏中添了一杯春茶。
周菁听闻“头采茶”三字,双目骤然一亮,连忙拱手道谢:“多谢!那我便不客气了。”说罢,端起石几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谁人不知江家的头采茶滋味清甜,全无苦涩感。每到这个时节,新茶早早便被预订一空,唯有受邀赴宴的宾客才有机会尝上一口,机会难得。
周菁暗自庆幸,随母亲前来赴宴,能得尝这般好茶,只是他未曾料到,接下来还有一番景况。
周菁接连饮下四五杯春茶,待到第六杯饮尽,见江清聿又要提壶斟茶,他连忙抬手阻拦:“江清聿,莫再倒了,这春茶我已然尝够。”
江清聿嘴角掠过一似狡黠的笑,手上并未停下,依旧缓缓往茶盏中注入茶汤,眉梢轻挑:“哦?当真?这茶过了今日,便再无机会尝到,周兄何不再多饮一些。”
一旁的江瑾指尖托起茶盏,轻轻晃动盏中茶汤,将这一幕尽收眼,心底暗自嗤笑。
这哪是什么珍贵头采茶,不过是春茶叶,添了少许许甘草提甘罢了。
江清聿哪是好心邀他品茶,分明是借着斟茶敲打这位不识眼色的周菁,暗示他早些告辞。
周菁低头暗自思忖,渐渐察觉江清聿,方才是有意为之,心头疑窦丛生,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他回想方才种种,暗自揣度,莫非是自己言语失当,惹的江清聿不快了。
他忽然忆起方才正要同江瑾细说那位表妹时,江清聿频频向他递来眼色。那绝非无意之举,分明是暗中警示,叫他切莫继续谈论此事。
想通此节,周菁连忙起身拱手辞别:“江兄,我宴席将近尾声,我该去寻家母了,咱们改日再会。”
江瑾望着起身欲走的周菁,却不愿就此放过,淡淡言道:“周兄,可需我想送?免得在府中迷了路。”
周菁已经迈出数步,闻言急忙转身,瞥见了立在一旁的江清聿目光锐利,又是一重警告。他连忙摆手:“不必劳烦江兄,我识得路径。”
江清聿见这位公子总算领会其中深意,唇角勾起笑意,扬声道:“那周兄慢走。”
周菁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旋身快步离开庭院。
暮色稍沉,大雁掠过长空。府中饮茶宴已近落幕,众宾客纷纷起身作揖辞别。江家一行人立于府门前,目送一辆辆马车渐行渐远,才转身回府。
回府的谢绾忽然想起宴席间听的那一声惊呼,便缓步往庭院走来。
庭院之中,江瑾和江清聿二人正坐在石几旁,为方才发生的事争执不休。
直到谢绾的声音响起,二人才骤然止声。
“方才宴席之上,我听得院中一声惊呼,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二人又为何在此执争?”
江瑾上前敛衽作揖,轻声道:“舅母,方才周家公子贸然闯入庭院,表哥误以为是歹人,便尾随上前,待看清是学堂同窗的周菁,一时惊吓到了他。”
谢绾听罢,心里长舒一口气,缓缓开口:“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原来竟是这般。聿儿往后行事,切莫如此莽撞,不可惊吓旁人。那你二人又在争执些什么?”
不等江清聿开口辩驳,江瑾眼里早已蓄起泪花,快步上前扑入谢绾怀中,委屈哽咽道:“舅母,表哥在四处说我皮肤黝黑、脾性火爆,日日给他惹来祸事……”
江清聿双眼圆睁,望着颠倒黑白的表妹,急忙开口辩解:“母亲,我没有,我……”
语音尚未说完,谢绾脸色一沉,厉声打断他:“够了,休要再欺负你表妹,速回书房做功去。”谢绾抬手轻抚江瑾发髻,俯身温声哄道:“我们锦儿生得花容月貌,以后不知会有多少少年郎登门娶!”
立在一旁的江清聿抿了抿唇,想要开口辩驳,可对上母亲凌厉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原路咽了回去。
谢绾安抚好怀中的江瑾,眉眼弯弯,含笑说道:“你且在院中自行玩耍,舅母去厨房吩咐备些点心。”谢绾转身欲离去,临走之前,又投来一道警告的目光看向江清聿,“锦儿年纪尚小,你万万不可欺辱于她。”
江清聿心底暗自腹诽:她不过比我年幼五岁,这算什么年幼?明明受委屈的人是我才对。
他只得恭顺拱手,语气平和:“儿子知晓了,母亲。”
江皖转身缓步走出庭院,只余下二人立在落英纷飞的桃树下,默然相对,一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