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兄妹二人,不知不觉也落入了江瑾的圈套中。不过与周菁不同。二人皆为旁观者,并非局中棋。
一路上,裴殊和江瑾相中了不少奇珍异宝,都尽数买下,自然一律由周菁的钱袋子承担。
出门时,周菁只那鼓鼓囊囊的钱袋,现在已经瘪下去大半。
行至珍宝铺,有一支闪得流光四溢的水晶发钗,散发出阵阵光芒,吸引了裴殊。裴殊快步走到柜前,拿起了那支发钗。钗头雕有一朵四瓣桃花,每一瓣散发出的颜色都不同,颜色深浅不一,流光婉转。
裴殊将发钗举到周菁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朝他眨了眨,语气娇软: “周菁哥哥,我想要这个!”
“小姑娘好眼光!这可是我们家今年中秋的镇店之宝。这可是西域流进来的,世间仅此一支。”
店家见这姑娘好生喜欢,连忙上前娓娓介绍。
周菁见小姑娘眼神如此澄澈,便向店家询问了价格:“老板娘,这只钗作价多少?”
那老板娘年纪约莫三十许,穿着打扮不似中原人,容貌颇具异域风情。腰间悬挂一串铃铛,一动铃铛便“叮叮叮”作响。
老板娘语气含笑,和几人凑得更近了些。
“我看几位公子和姑娘长得好生俊俏漂亮,我便给几位特价,只需五十两便可带走。”
五十两?
周菁听到这个数目,不由的心头一震。
周菁环顾四周,想低声与裴殊商量换件稍便宜些的物品。可裴殊看上了,怎愿作罢。
周菁刚要开口劝说,便撞上了裴晏的一道目光,被震得将身子缩了回去。
周菁抹了抹额前的汗,含笑道: “裴姑娘,你看这店铺之中,尚有许多好看的发钗,不如另挑一支?”
周菁小心翼翼的试探。毕竟他觉得这姑娘性子虽活泼,但心底纯良,定能懂语中难处。
“周菁哥哥,是你的银钱不够了吗?”
周菁怎么也没有料想到,少女说话竟这般直白。
江瑾闻言,适时出言调侃:“县令之孙,行事怎这般寒碜?”
江清聿心中已而了然,江瑾并非单纯取笑,意在逼得周菁进退两难——此人最是好面子。
“若是周兄囊中不足,那不妨由我来副!”
江清聿朗声开口。
裴晏见自家小妹心仪之物,竟被众人推让再三,当即抬声开口:“不必这般推诿,舍妹既然看上,作为兄长,自当为她买下。”
这话听似对裴殊宠溺大方,实则并非裴晏真心所想。镇北侯府虽家世显赫,父母却向来教子严谨,再三叮嘱儿女即使家中再富贵在身,亦当须克勤克俭,不应奢靡挥霍。
一旁的周菁缄默不言,实则心里底早已纷乱如麻。
裴晏若出手,表面上看是对自己裴殊的宠爱,实则无处不显露出我的小气吝啬,招待不周;江清聿若出手,那就做实了我财力不足、颜面尽失。
周菁既已应下今日出游,全程消费通通由他买单,绝无反悔的道理,他一向最重信义脸面。
几番纠结权衡,周菁打破了心中种种思索,压下自己的心头肉痛,从钱袋里取出了一张银票,递给店家:“店家,这支钗我要了,劳烦给我包起来。”
老板娘看见银票,双眼骤然发亮,急忙接过银票,眉眼弯弯,笑意连连。
“好嘞,公子稍等。”
裴殊接过精致包裹好的发钗,笑意盈盈的拱手,谢过周菁。
周菁瞧这小姑娘满心欢喜,真挚道谢的模样,心中的郁结也散去大半,跟着微笑起来。
一时间,众人笑语晏晏,皆是满载欢喜。只有无人在意的暗处,周菁的钱袋越来越瘪。
几人缓步行至市集石桥,江风拂岸,江水两侧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裴殊看着眼前景色,轻声感叹:“若往后,还可同各位哥哥这样结伴闲逛,便再好不过了。”
江瑾远眺波光粼粼的水光,唇角噙有笑意,温声回应:“定然会有下次,毕竟江南风景旖旎动人,我自是要多欣赏享受。”
短短一句 ,落在裴殊耳中,让她心头骤然一紧,心跳倏然失去了秩序。
他说还会有下次,这何尝不是我们还会再见的意思。
裴晏抬眸看了看渐沉的天色,适时拱手辞别:“今日中秋佳节,家父自北地返家团聚,我先携家妹告辞。”
话罢,他牵起裴殊,转身朝桥的另一头走去。
行出几步,裴殊好似想起要事,猛的甩开了裴晏的手,回身快跑至江瑾身侧,踮脚凑到了江瑾的耳根前,低声细语:“下月休沐,书院后竹林见,不许不来。”
裴殊嘴中吐出的阵阵轻气 ,惹得江瑾耳朵阵阵发痒,一下子耳朵敏感得通红。
言毕,裴殊眉眼灵动,轻快地向三人挥手,旋即小跑着追上前边的裴晏,少女的衣裙被风带起,身后的发丝被吹得有些许凌乱,渐渐的那娇小的身影融入暮色里。
周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抬手用折扇子轻轻敲了敲江瑾的肩头,满脸好奇笑道:“江兄,你说这小姑娘,莫不是对你有意吧?”
周菁与裴晏相识两载,自也知侯府有一小妹。自小生性活泼明朗,也只在家中才会守礼恭谨,更别说在外会待人如待江瑾这般亲热。
没等江瑾作答,旁边的江清聿便闻言凑到了周菁身旁,连连摆手,语气笃定:“不可能 ,她两断然不会有戏,周兄切莫乱点鸳鸯谱。”
言毕,便侧身眺望远处的江水,江水不再只是白天那水波荡漾,层层波浪翻涌不休的模样。
落日的余晖,铺洒于江水之上,将一江秋水染成暖红。
江清聿心底暗自忖叹:小锦儿啊,若裴晏那妹妹当真对你动了心,那往后可难办喽。
江瑾立在一旁,将二人的对话听得分明,垂在身侧的指尖不经意间的微微一顿。她抬眸,眺望那溶金般的江水 ,面上依旧是那淡淡的少年笑意,无人能看出他内心的翻涌。
周菁见江清聿如此笃定,挥手摆弄了几下折扇,笑问:“何以见得?我看方才裴姑娘临别邀约,眼神甚是真挚,可不见得如江兄所说的没戏。”
江清聿刚要微张的嘴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告诉他说“江瑾”并非男子,本是女子。
江清聿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含糊道:“其中缘由,若有来日,周兄自然就知晓了,我也仅能言尽于此。”
周菁被江清聿的一通话,说得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心里不经暗自腹诽: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
江瑾看天色渐渐沉落,打断了两人,淡淡转移话题:“我看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归家了,今日中秋,祖母礼佛归家,我们也该回去了。”
江清聿今日玩得太欢,差点忘了今日出门李叔叮嘱二人之事。
江清聿拍了拍还在思索自己话中之意的周菁,含笑拱手辞别:“多谢周兄今日款待,但时辰已晚,我等便在这告辞吧。”
江瑾看着仍不知被戏耍了的周菁,故意说道:“周兄,下次出游,我们可还找你,今日便到这,告辞周兄。”
言毕,周菁与二人拱手辞别。
江清聿江瑾二人,渐渐消失在了人群中,只留周菁一人独立桥上,观赏这江南风光。
二人走后的一盏茶的功夫,周菁的随身仆从李亦,便缓步行至周菁身前,缓声说道:“公子该归家了,府中还在等你团聚。”
周菁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仆从,感叹而谈:“李亦啊,你说往后都能有好友常伴身侧,该多么惬意。”
李亦目光微沉,落在了周菁腰间已经干瘪的钱袋,一语惊醒梦中人:“一属下看,公子今日破财颇多,那几位公子姑娘,恐一早就打着您钱袋的主意而来。”
此言一出,周菁浑身一怔,后知后觉地拍了拍额头,幡然醒悟。
“难怪我今日心头总有隐隐不安,原是这般缘由。”
他心里暗自长叹,瞬间通透所有始末。
裴晏自小博览群书,怎不知市中旧书市价?那时买书,他一直立于裴殊身侧,自始缄默不言、一语不发。后来裴殊相中那支发钗,众人假意推诿付钱,看似礼让,实则句句拿捏了我好面子这点,步步引我入局。
自始至终,皆是江瑾精心布下的圈套。
就连当初辞别那句看似无心的提点,我也未曾注意。
周菁彼时的懵懂未察,如今想来,竟处处皆是算计。
周菁言毕,叹气道:“罢了罢了,自认识江瑾兄弟以来,我课业倒也长进了不少,今日这花销,就当是酬谢他了。”说罢,周菁转身登上府中马车,乘车离去。
周菁认识江瑾近一月之余,往日他在学堂上素来顽劣,近来却收敛不少。自上次夫子训诫后,再也不曾扰乱学堂秩序,生出事端。
家中父亲总斥责他性格顽劣,课业疏浅,都因母亲万般呵护,终究落不到室处。
可自九月中旬起,周菁的学问明显精进了不少,还得了夫子的当众夸奖,今日囊中这些银钱,原是家中父亲赏下的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