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参加完寻宝活动后,弗卡珈回金门,但是他没有领取剩余报酬——六枚银币,反而退还了两枚。
因为他认为自己并没有完成委托。
庆典真正热闹得等到晚上,弗卡珈却兴致缺缺,先是到喀纳斯森林洗了个澡,午休了一会后,在树荫下看书。
他注意到自己翻动书页的手,目光停留在腕部和掌心的红痕。撸起袖子,下面还有一片。
他当时差点松手。
那截脚腕从他的手中滑出的感觉他还记得,如果那两个法师没有及时赶到——他就只能眼睁睁对方的脑袋坠落在草地上,鲜血会从七窍流出。
前世别说一个孩子,一个成年人他也能单手拎起来。现在这具十岁的身体,连拉住一个孩子都吃力。
一切都重新来过,包括那些屈辱和挫败都将重新体验。这个道理他回溯以来已经反复告诉过自己,可那些念头还是像潮汐一样,退下去又卷回来。
而回溯第一天那种坚定的信念似乎被消磨了,越来越不知道,再来一次的意义是什么——就为了这种安逸的生活吗。
究竟是为了对抗之前的过错还是遵从自己的内心……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你明明知道历史的走向,还要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新上演吗?
你无法做到视而不见的。
弗卡珈把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念头一个接一个按回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翻了好几页的书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合上书之前瞥到一句话
——魔法是奇迹。
……
温得尔·梅隆。
弗卡珈坐在刺梅酒馆那个靠着彩色玻璃窗的位置,五颜六色的光映照在盒子签名上。他盯着字迹出了神。
塔塔尔昨晚几乎没睡。
直到天蒙蒙亮,酒馆里还有几个通宵的客人。客人走后,他没收拾就睡着了。醒来已经是下午,发现酒馆的一片狼藉已被收拾干净,而弗卡珈坐在彩窗边上看书——那一刻,塔塔尔简直像看见天使降临。
于是塔塔尔仅需在厨房准备一下,便闲下来,凑到弗卡珈所在的位置边上。
“温得尔·梅隆——”
弗卡珈听到后像被惊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慢慢把头转到塔塔尔的方向。
“干嘛?”
“你怎么不打开,就算你和他有过节,他也不至于会放笑笑粉、针虫、怪异漂浮灵这种东西在里面的……”塔塔尔绞尽脑汁把常见的恶作剧包裹里会放的东西念了一通。
“……因为他不会在纠纷中让自己吃亏。”
弗卡珈干脆地指出。
他有幸见过几次温得尔处理“棘手的事情”,那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小玻璃瓶子,和一张纸。玻璃瓶装着一个小指粗的长条水晶。纸上写着:
你是否愿意封存一段记忆?将瓶子放置枕头下,睡前默想数遍要封存的记忆,这段记忆将转移至水晶,储存水晶损毁可恢复记忆。
注:经测试,至多可保存数日记忆。
弗卡珈把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的。他又看了一遍那行“至多可保存数日记忆”,手指在瓶子上敲了敲。
温得尔送这个,是什么意思?其他人收到的也是这个吗?
“果然是送给小孩子的东西。”弗卡珈把盒子盖上,从包裹里又拿出一个盒子,署名是魔法协会。
他掂了掂,比温得尔那个重。
他拆开里面是——一个人形“铁疙瘩”。有鼻子有眼的,身上的服饰还是克洛基那边的款式。
弗卡珈把剩下的两个也拆开,同样是铁疙瘩,但是服饰略有不同。
每个盒子上面还有不同颜色的卡片。
仿声人偶——阿奇。
按以下操作,阿奇先生能记录你的声音,并原原本本播放出来。
……
“真的有那么神奇吗?”塔塔尔顶着下半张满是胡茬的脸,露出像个孩子一般的好奇。
于是弗卡珈按照操作,拧动阿奇背后的发条。“塔塔尔先生说句话吧。”
塔塔尔欲言又止,好几次想开口又闭上嘴,
“有客人来了。”弗卡珈随意说。
塔塔尔愣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般站直,“好的!欢迎光临刺梅酒馆,请问要喝点什么?”立马进入工作状态,把每天要念数十遍的话面带微笑地念出来。
随后弗卡珈松开手,把阿奇放在桌子上,看着眼前的铁疙瘩上下抖动,先是一阵莫名的沙沙声,然后他们听见了刚刚到对话被原原本本呈现出来。
“……有客人来了。……好的!欢迎光临刺梅酒馆,请问要喝点什么?”
弗卡珈按照卡片提示又进行一些操作,于是对话又被重复了一遍。
“……法提斯米在上,早就听说克洛基机械的神奇,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看塔塔尔好像还想听一遍,弗卡珈立即把阿奇放回盒子,拿出另一个。
歌唱人偶——拉拉。
我们的大歌星拉拉小姐给各位出了一个问题,她的背上有四个按钮,首先每个按钮按一下都有不同的音乐。其次同时按两个,三个,四个按钮都会有不同的音乐。一共有几种不同的情况呢?
“有几种?”
“……”
两个人沉默不语。
弗卡珈把卡片翻过一面——一共有15种不同情况!拉拉小姐可以为你唱十五首歌曲。
弗卡珈随意按了一个。
“亲爱的,要不要来一杯下午茶?有来着世界各地的点心,你像蛋糕一样蓬松的裙子映衬你的甜美……”
弗卡珈随意又按了一个。
“亲爱的,你像一只鹰。搏击着寒冬的狂风,你的长袍凛凛作响,你手中的枪炮让黑夜瞬间成为白昼……”
弗卡珈不是很能欣赏歌词的内容,吟游诗人是他的助眠工具,最喜欢的是纯音乐。
“唱的真好听!我想到了,晚上我要用这个吓他们一跳,他们会以为酒馆来了个大歌星,然后在他们期待的眼神中我将在二楼把拉拉小姐往外一举,哈哈哈!”
他将拉拉放回盒子,很显然并不想附和对方。
“最后一个。”
报钟人偶——布吉。
布吉将让您的生活充满节奏!
弗卡珈想到雷勒手腕上那块表,直接把布吉放了回去。
“在这里不需要这个,自然会告诉我们时间。”
塔塔尔明白他的意思,法蒂丝和克洛基的人们生活节奏不同,这里的生活似乎没有将时间精确到时分秒的必要。
拆完包裹,弗卡珈打算把东西带回西西顿庄园,可他刚起身,又坐了回去。
他不想把东西放在庄园。
“塔塔尔先生,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这个东西拿回家我父亲可能会当废品处理了。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希望占用你阁楼的一小块地方,你如果对这些机械人偶感兴趣,也随时可以拿去玩。”弗卡珈带着商量的语气。
塔塔尔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何况他确实
对这些机械人偶感兴趣,便答应下来了。
塔塔尔还算得上勤快,刺梅酒馆的阁楼时有打扫,没积什么灰尘,光束从天窗射在陈旧的木板上及一个箱子的一角。
弗卡珈一眼就看出来那个箱子上印的图案是图斯学院的校徽。
“堆了很多陈年往事,不过不止我一个人的……把箱子放这里就行,也方便拿。”
塔塔尔发出一句感慨,然后把箱子放在靠近楼梯的位置。
他之前没想明白塔塔尔和魔法协会究竟是什么关系,或许,应该思考的是他的亲人和魔法协会的关系。
塔塔尔有亲人是图斯学院魔法系的吗?
“有人吗!老板!”
是雷勒的声音。
弗卡珈下楼,从二楼往下望,一下子就和雷勒对上视线。
“弗卡珈!我是来找你的!”
弗卡珈下到一楼,挑了个位置让雷勒坐下,然后和塔塔尔解释了一下雷勒的事情。
“你昨天走得那么快,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居然也没去金门拿报酬,我明明已经确认委托完成啦!”
雷勒一连串话语让弗卡珈有些不知所措。
“那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他问道。
他一开始就注意到雷勒怀里抱着一本书。
“哈哈,我本来也不是为了在寻宝活动胜出,而是想要温得尔准备的礼品,至于礼品是什么其实没有什么要求,但是,你看……”
雷勒把书的封面给弗卡珈看,上面写着《论魔法与机械的联系》——温得尔著。
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上面是手写的温得尔三个字。
“这是有温得尔先生亲笔签名的书!我敢说这是独一无二的,因为这本书在克洛基印了好几版了,没有听说过有亲笔签名的……弗卡珈我跟你说,我有一种感觉,就是温得尔知道我喜欢机械,然后知道我肯定看过这本书,而我非要他准备的礼品,所以他给我这本带亲笔签名的书——实际上是不想把原本准备的礼品给我!”
不得不说雷勒的预感应该是正确的,那温得尔准备的礼品是给了弗卡珈吗,或者说,他真的提前准备礼品了吗?
塔塔尔在边上想。
温得尔是等结果出来之后,才按赢家的喜好准备礼品的吗?
弗卡珈疑惑,那为什么给自己送有储存记忆功能的水晶?有什么含义吗?回溯的应该只有他一个人吧?
那么,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咳咳咳,难道你们不好奇这本书的内容吗?”雷勒似乎把这句话憋了很久。
“你可以给我讲讲吗……用通俗易懂的话。”
弗卡珈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
“好!首先,这本书的研究主题似乎是温得尔现在的学术研究方向之一,当然你们可能不知道,这本书只在克洛基有出版!毕竟带机械的,在你们这都是**。我也是半年前刚看的这本书,其实这本书观点新颖,但是在克洛基几乎没有实践可能,魔法师可是法蒂丝才有的,不过我听说,过几年有可能图斯学院会聘请克洛基的机械师与魔法协会共同开办魔法系新课程,就是有关魔法与机械的……”
雷勒思考了一下继续说,
“咳咳,接下来开始讲书上内容,他提出魔法特别是元素类魔法虽然使用时总是以看得见的物质形式出现,但是,或许能提取元素显现之前的能量,储存到机械中,让机械拥有元素充能和使用元素魔法的能力,这个过程或许需要一个魔法师驾驶员。然后他举例了他的实验,他确实办到了,但是机械可控性太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听着雷勒喋喋不休讲了许久的魔法与机械相关的东西,后面甚至全是雷勒自己的想法。
“好了!以上便是有关这本书的一切,如果你们听懂了的话……”
弗卡珈忍着莫名的头疼和塔塔尔从瞌睡中惊醒,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两阵掌声交错响起,在狭小的酒馆里甚至有一种,美罗广场是某位演说家刚讲完,台下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的氛围。
“很好,我都想为你献上一杯刺梅汁了。”塔塔尔说道。
雷勒显然还沉浸在自己刚刚讲的内容里,挠了挠头,似乎思考刚刚有没有讲错的东西。
塔塔尔也是立马去拿了两杯刺梅汁,递给在他眼里还是孩子的两人。
“塔塔尔,弗卡珈,谢谢你们!我回克洛基后一定会记住你们的,然后下次回来还找你们!来我们干杯!”
雷勒把杯中的刺梅汁一饮而尽,然后用手随意在嘴边抹了抹。
“多谢款待!……对了,弗卡珈你有收到机械人偶吗?”
“……阿奇,拉拉,布吉。”弗卡珈思考片刻后说出三个名字。
“这个可是克洛基时下最热门的玩具,那是一套机械人偶,一共有七个,我在刚出那会就集齐了!我的房间了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机械玩具,有机会我真想给你看看我的收藏!”
说完雷勒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然后开口,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先走了,明天我就要离开法蒂丝了,但是我还有点事要做,再见两位!”
“再见。”
“走好!”
雷勒的靴子踩在石地板上踏踏作响,声音逐渐远离酒馆。
酒馆一下子变得清冷,弗卡珈站在酒馆门口,盯着天空飘过的一朵灰色的云。
“我也要走了。”
塔塔尔拿着空杯子,朝他挥了挥手。
“走好。”
弗卡珈的脚步落在石板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巷子里,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比他还高。
天色在短时间暗下来,直至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弗卡珈拉开有好几个裂缝的木门,电光射入,照亮屋内仅有的一张桌子和床。
他仰卧床上,然后把靴子蹬掉,拉过斗篷把自己盖起来。
他取出那块水晶,在黑暗里发出一丝幽光。
如果他真的想过完全不同的人生,一个普通的雇佣兵,在委托的驱使下可能会遭遇不测,可能会走过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人和事。
那他宁愿失去上辈子的记忆,而不必忍受感受时间流逝的同时,心里一直惦记着即将发生的事。
他感到头痛欲裂,记忆在他脑中被压缩,但却如潮水一般涌来,他还没抓住一个片段,脑海便进入下一个片段。
“……我告诉你弗卡珈,你能当上元帅,你以为你的力量是法提斯米赐予你的吗,呵呵,祂现在只会赐予力量给那些想毁掉共和国的人啊!所以,我们拆毁了祂的圣像,换上了阿卜杜拉大人的神像。呵呵,那些信徒居然一个都没发现,所谓圣像翻新,只不过是借口,阿卜杜拉大人愿意在骑士团里选取祂要祝福的人,只不过他只选择一个人。你没发现么,猎魔夜后,你的力量为什么会飞速提升,因为他上一个选择的人——唐纳德,死了,就因为他也想背叛我们……而现在到你了!这里的魔法结界可是阿卜杜拉大人设下的,所以你现在宛如一只被拔去獠牙和利爪的猛兽。你的头颅掉下那一刻,新的忠诚者便会诞生。”
克洛基的军队,里有驾驶着机械的人,他们领头冲锋,一开始对法蒂丝的军队形成碾压之势。连续溃败好几支军队,弗卡珈转变战略,他发现机械需要一种燃料,于是他找到存储的仓库,伪装潜入,然后部署了一颗定时炸弹。
他忘不掉那天晚上火光冲天,数个机械人冲进火海,可能是想救人,或者想取出什么东西。
而那天也是弗卡珈的军队第一场胜仗。
“嘭——”
弗卡珈的头撞到床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咔嚓!”
那是玻璃碎地的声音,他把装着水晶的玻璃瓶用力投掷在地上。
终于,他的脑海逐渐平静下来。
玻璃碴散在地上,那点幽光灭了。
温得尔是等结果出来之后,才按赢家的喜好准备礼品的吗?那为什么给自己送有储存记忆功能的水晶?有什么含义吗?
回溯的应该只有他一个人吧?
那么,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冷静下来后,他重新躺回床上。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那么他应该会在贫瘠的记忆中找出几件一直想忘掉的事,然后反复想,到第二天他就可以把那些记忆封存。
这么看来,温得尔可能只觉得他是个命途坎坷的普通人,这个水晶刚好可以消除他的一些烦恼。
可如果温得尔真的觉得他有问题,给他这个东西又有什么意义?除非温得尔在说谎——那根本不是什么储存记忆的水晶,而是别的作用。
但他下意识否定了温得尔会编织这样一个谎言来骗他的想法。
温得尔不会那样做。
如果他也回溯了,那么,他应该像他以往对自己的态度一样。
温得尔感觉弗卡珈有什么错误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想问的问题,都会直接当面和他交谈。
弗卡珈也没有一次不给予回应。
他们的命运从上辈子的交织,如果温得尔没有回溯,那现在的他们就像两条互不相干的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