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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她说的南方

【2026年11月22日 01:30 白夜城】

一点三十。

他睁开眼。

天还是那个天。没有太阳,亮得像一块洗旧了的白布。雪在落,落在河上,一片一片停住,不化。

他站在桥头。

他先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两个字。“榆”还在,墨沉了一点,像渗进了皮里。

他往前走。走到一半,脚底下咯吱响了一声。

桥那头,第三根灯柱下面,有一块雪是实的。

他走过去蹲下。那块雪被踩得乱七八糟,两个人四只脚的印子,边上还有一个坑,是膝盖压下去的。

别处的雪都是平的。

他把手按进那个坑里。坑对得上。

“那是你跪的。”

她站在他背后。

他站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

“你来了。”她说。

“嗯。”

“我数到七了。”她说,“昨天晚上,从这儿走的时候。数到七,就醒了。”

“我也数了。”

“然后呢。”

“然后我下午去了学校。”他说,“迟到了,罚站。”

“罚站。”

“教室后头站着。”

“站着干什么。”

“站着。”

她笑,笑到一半收住。“你这个人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你说的话,我都听得懂。”

“我问你个事。”他说。

“你问。”

“你那儿今天几号。”

“十一月二十几。”她说,“二十二?二十三?记不清了。反正过了二十,月考刚考完。”

“我这儿也是。”他说,“十一月二十几。”

“哦。”

“嗯。”

“那挺巧。”她说。

“嗯。”他说,“挺巧。”

说完两个人都没有话了。雪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块踩实的雪上,落上去,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先开口。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她说。

“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我编的。”

他没说话。

“你别这么看我。”她说,“我问你,你从躺下到睁眼,中间有什么。”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她点头,点得很慢。“我也是。”她说,“我记着南方,可是一想起来,都是句子。雨、白鹭桥、第三根坏灯柱。一句一句的,像背下来的。”

“那你怕是这儿的人。”

“我怕。”她说。

“我也怕。”他说,“怕你是我编的。”

“那怎么办。”

“不知道。”

她抬起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袖口磨破的地方,用白线缝过。线是白的,粗。针脚很大,一针和一针隔得开,收口打了个很粗的结。

“你看这个。”她说。

他看。

“我自己缝的。”她说,“梦里的东西不会缝。线走不到一块儿去。”

他看了一会儿。“我要是编你,我编不出这个。”

“编不出。”

“编不出一个针脚这么大的人。”

她把袖子放下来,抚了两下。“你转过去。”她说。

“干嘛。”

“你转过去,走两步。”

他转身,走了两步,回来。她一直看着他走。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没有松。

“你先别动。”她说,“让我看看。”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影子。”

她低下头,看地上的雪。雪是白的,两个人脚下的影子很淡,可是有。

她松开手,手心在袖子上蹭了一下。

“有。”她说。

“嗯。”

“你们班多少人。”她问。

“四十二。”

“我们班四十三。”

“你坐第几排。”

“第三排,靠窗。”她说,“你呢。”

“倒数第二排。”

“后面不听课。”

“听。”

“听得见?”

“听得见。”

她想了想。“你哪只手写字。”

“右手。”

“我左手。”她说,“左手写字,写出来是歪的,老师不管了。”

“歪的也能看。”

“歪的也能看。”她说,“我写宋榆,那个宋歪得厉害,榆是直的。”

她往街上看了看。街上没有人。

“你别离我太远。”她说。

“好。”

“也别太近。”

“到底多远。”

“这样。”她比了一下,一步半,“太近了我就想,怎么这么像。”

“像什么。”

“像真的。”

他往左边走。走了三步,停住。

那儿有一家书报亭。铁皮的卷帘门放下来一半,门框上钉着一块铁牌,三个按钮,红的白的蓝的,边上都磨圆了。

“你别动那个。”她说。

“为什么。”

“我一按,它就没了。”她说,“我按过第三个。”

“那我们按第一个。”

“你怎么知道第三个是坏的。”

“不知道。”他说,“三个坏了一个。”

“你就这么算。”

“嗯。”

“行。”她说,“你按。”

他按了红的那个。铁牌咔一声,卷帘门哗啦上去,停住。

里头是三排书架,书脊朝外,一本压着一本。还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

他抽了一本出来。蓝封皮,上面有字,字他认不出。翻开,里头是白的,一页一页,白得干净。

“我试过。”她说,“每一本都一样。”

“你试过几本。”

“翻到第六本,就到第七分钟了。”

他把书插回去。插回去的时候,书和旁边的书对不齐,露出一道缝。

他又去抽第二本。第二本抽不动,像钉在架子上。他两只手一起用力,书脊在架子上蹭出一点白。

“抽不动的。”她说,“我试过。”

“为什么。”

“不知道。”

“你别念。”她忽然说。

“念什么。”

“上面有字的,你别念出来。”她说,“上一次我念了一句,半边街的路牌全空了,一个空牌子挂着,风一吹,响。”

他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字他认不出,可是他知道那是字。

他把手放下了。

墙上有一只钟。钟没有指针,只有一块圆的白。

他耳朵先响了起来。

“到了。”他说。

“我知道。”她说,“你变淡了。”

“哪儿淡。”

“头发。”她说,“先是头发,然后是脸。”

“我看得见你。”

“那是你还没变。”

她伸手过来,抓他的手腕。她的手从他手腕里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层水。

“你别动。”她说。

“我没动。”

她再抓,抓到了。她抓得很紧,指头抠进他的袖子。

“你叫什么。”她问。

“康生。”

“哪个康。”

“健康的康。”

“康生。”她念了一遍,“像大人的名字。”

“你呢。”

“宋榆。”她说,“榆树的榆。昨天我写在你手上的。”

“我看见了。”

“你知道是哪个榆吗。”

“不知道。”

“榆树的榆。”她说,“我们家楼下有两棵,长得比楼高,叶子是小小的圆的那种。”

【2026年11月22日 05:12 北岭】

他睁开眼。

五点十二分。

窗户上结了一层霜。日历翻在一页上: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

节气叫小雪,窗外没有下。

他躺着,把左手举起来看。“榆”还在,胶带的一个边角翘了,他用指头把它按平。

他把闹钟从一点零五改成一点二十五。这样睁眼就是一点半,不用等。

天亮得晚。他起来,把校服穿上,在厨房热了昨晚剩下的两个饺子。出门的时候,六点四十,天还是黑的。路口,赵鸣从早点摊那儿转过身来,手里一个饼。

“你手怎么了。”

“什么。”

“胶带。”

“蹭的。”

“蹭的贴什么胶带。”

“怕脏。”

赵鸣看了他一眼,咬了一口饼。

【2026年11月23日 01:30 白夜城】

一点三十。

他睁开眼。这一回他不在桥头。

他在一条街上。街两边是关着的店,卷帘门上写着修车、理发、五金。往前走有一根站杆,站杆上一块站牌,玻璃罩里头一张线路纸。

他看站牌。

一路、二路、三路、四路、五路、六路、七路。

他左右看了一遍。没有八。

“你在找八。”

她从候车棚里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也找过。”她说。

候车棚是绿铁皮的,一边一块玻璃,里头一条长椅,椅面上落着雪。

她走进去,用手把长椅上的雪扫到一头,扫出一个印子,坐下。长椅响了一声。

“坐。”她说。

他在另一头坐下,隔着半条椅子。

“七条线路。”她说,“一条一条,开到头都是同一个站。”

“什么站。”

“不知道叫什么。”她说,“站牌上写着往前一站,再往前一站,写成了一排小字,小字看不清。”

“往上坐呢。”

“坐。坐到第七分钟。”她说,“车会停,停在雪里,门不开。”

“你下去过?”

“下去过。”她说,“下去那边也是街,跟这儿一样,雪是平的。”

“我们的八路,”他说,“是到我学校的那条。”

“我们那边也有八路。”她说,“八路到火车站。”

“我从火车站回来坐八路。”

“我从火车站回来也坐八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你数过吗。”她说。

“数什么。”

“数到这儿来之前,坐了多少站。”

“没数。”

“我数了。”她说,“从我家楼下,到这儿,十一站。”

“我这儿是九站。”

“十一和九。”她说,“差了二。”

“差了二怎么了。”

“不知道。”她说,“就是记着。”

他走到站牌前面,凑近看玻璃罩里那张纸。最下面有一排小字,一行一行,密。

“写的什么。”她问。

“看不清。”

“我看了三天。”她说,“一个字也认不出。”

他眯起眼。那些笔画是笔画,一个一个都像字,可是凑在一起不成话。

“别看了。”她说,“看久了头晕。”

她走到那块玻璃前面。玻璃上有一层薄霜,白的。

她抬起手,用食指在上面写字。一个字写完,霜被推开,露出底下的玻璃。

“宋。”

“榆。”

两个字,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拖得长,拖到底。

“你写。”她把手让开。

他上去写。他的手大,字挤,写到“康”的最后一捺,蹭到了旁边的霜上。

“你们那儿冬天长吗。”她问。

“长。”他说,“十一月到三月。”

“三月。”

“三月还下雪。”他说,“我们那儿冬天叫猫冬。”

“猫冬。”

“就是躲在家里不出来,一冬天不出门。”

“猫——冬。”她学,两个字咬得很准。

“对。”

“像猫一样。”她说。

“差不多。”

“我们那儿不猫冬。”她说,“冬天也出门,穿两件。”

“我们穿四件。”

“四件。”

“里头一件,外头一件,中间两件。”

“走路走得动?”

“走得动。”他说,“走得慢。”

她低下头,又在那块玻璃上写了一遍“宋榆”,这一遍写得小,写在“康生”底下。

“像排队。”她说。

她退开半步,看了一会儿。

“你的字难看。”她说。

“嗯。”

“像小孩写的。”

“就是小孩写的。”他说,“我练过,练不好。”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有一道浅浅的纹,很快没有了。

“月考考得怎么样。”她问。

“三十一。”

“三十一。”

“我们班四十二个人。”

“我十九。”她说,“我们班四十三个人,十九就是中间。”

“中间好。”

“我妈不这么想。”她说,“她说十九就是什么也不是。”

“我妈说三十一就是什么也不是。”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

“我们俩的妈。”她说。

“你几点睡。”他问。

“十二点。”她说,“有时候一点。”

“十一点。”

“十一点怎么到这儿。”

“不知道。”他说,“躺下就睡着了。”

“那你怎么醒。”

“一点半自己醒。”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调闹钟。”她说。

“闹钟能响?”

“不能。”她说,“它不响。我就是调了,心里搁着,到那个点就醒。”

“明天几点。”

“一点二十五。”他说。

“我也调一点二十五。”

“你调了几天。”

“三天。”她说。

她把两只手拢在膝盖上。

“你明天别不来。”她说。

“我要是不来呢。”

“我就数到七。”她说,“数到七,然后回去。”

【2026年11月23日 05:12 北岭】

他睁开眼。

五点十二分。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手机。手机还亮着昨晚的闹钟界面。

他躺了一会儿,起来洗脸。水是凉的。他把手背上的胶带揭下来一半,看那个“榆”。字没有淡。他又贴回去,用手指压了压边。

【2026年11月24日 01:30 白夜城】

一点三十。

他睁开眼。

她在河堤上,坐着,两只手抱着膝盖。

河堤的台阶一级一级下到水边,雪盖着,没被人踩过。她坐的那一级踩实了一块。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步。

“你今天来得早。”她说。

“我数了。三下。”

“三下什么。”

“从睁眼到到这儿,三下。”

“我数不清。”她说,“我有时候觉得有一阵风,有时候什么也没有。”

河水在下面。河不流,可是水面有一道一道的纹,像谁把一块布铺平了,又用手背抹过。

“我们那儿这个时候还在下雨。”她说。

“十一月下雨。”

“下。”她说,“一下就没完,雨是斜的,打伞也没有用,裤脚全湿,鞋里也是。走一路,脚趾头在鞋里挤水。”

“那你们那儿不结冰。”

“河不结。”她说,“最冷的那几天,早上起来,水洼上有一层薄的,一踩就碎。”

“我们这儿江封了。”他说。

“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冻住了。能走人。”

“走人?”

“上面能站人,能过三轮车。”他说,“上礼拜有人在上头凿冰钓鱼。”

“钓鱼。”

“嗯。”

“鱼呢。”

“冻在冰里,凿出来还是活的。”

她想了想那个样子,笑了一声。“我们那儿的人不信这个。”

“你们那儿的人信什么。”

“信下雨要带伞。”她说。

“你们那儿冷到什么程度。”她问。

“零下十七。”

“零下十七是什么感觉。”

“出去一趟,鼻子里头冻住,吸气的时候疼。”他说,“手在外面放三分钟就不听使唤,要揣回兜里搓。”

“搓。”

“搓。”

“我们那儿最冷零上三度。”她说,“三度的时候,全班都不出去,挤在暖气片边上。”

“暖气片是凉的。”

“学校的凉。”她说,“家里的温的,温的那种,手贴上去半天才有一点热。”

“我们家的也温。”

她不笑了。

“我们那儿有一座桥,叫白鹭桥。”她说,“不大,两边是水泥栏杆,栏杆上刷过绿漆,掉得一块一块的。桥上有灯柱,一共七根。第三根是坏的,一闪一闪,闪得人眼睛疼。晚上走过去,走到第三根,人就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桥叫白鹭桥,可是没有白鹭。”

“一只也没有。”她说。

“一只也没有?”

“一只也没有。”她说,“我小时候以为有。我站在桥上等过。”

“等到没有。”

“等到天黑。”她说,“后来我就不等了。”

“下雨天学校停课吗。”他问。

“不停。”她说,“下雨天教室里全是水汽,窗户上白的一片,老师在上头写字,我们在底下看,字是花的。”

“操场呢。”

“操场上一棵大榕树,下雨天树底下也是干的。”

“这么大雨。”

“这么大雨。”她说。

“有一次下大雨。”她说,“我在白鹭桥底下躲。桥底下有一块干的,我蹲在那儿,蹲了四十分钟。雨没有停,天要黑了,我就走回去了。”

“回去呢。”

“回去我妈说,你怎么不打伞。”她说,“我说我打了,伞在书包里,没拿出来。”

他笑了一声。

“你别笑。”她说,“伞在书包里,拿出来也是湿的。”

“我们那儿下雨少。”

“少。”

“下了也没人打伞。”

“没人打伞?”

“没人。”他说,“雨点大,打在身上凉一下,一会儿就干了。”

“我要是在你们那儿。”她说,“我就不带伞了。”

她抬头,看桥那个方向。

“你们桥上有几根灯柱。”她问。

“六根。”

“我们那儿七根。”

“多一根。”

“多一根。”她说,“我们那儿也数,数到第三根就停一下。”

“我们也数。”

“你也数。”她说,“昨天晚上你从桥上过来,是数着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走到中间停了一下。”她说,“停了一下,才又走。”

他没说话。

“我数的时候,到第三根也停。”她说。

“灯下亮。”

“嗯。”她说,“灯下亮。”

雪落在她头发上。她的头发扎在脑后,碎头发落下来几根,雪落在上面,不化,白了一层。

“我没见过雪。”她说。

“你现在踩的就是。”

“这是你的雪。”她说。

她没有再说下去。他也没有。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雪,递到她面前。

“你拿着。”

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他把雪放在她手心。

雪没有化。她把手合起来,又张开。雪还在,成了一个团。

“不化。”她说。

“不化。”

“我们那儿的雨,落在手上就没了。”她说。

“嗯。”

她把那个雪团捧着,捧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放回台阶上,放在两个人中间。

“还给你。”她说。

河堤下面,水面上那层雪是平的,一直平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把袖子往上拉了一点。袖口那个破的地方露出来,白线,大针脚。

“你别看。”她说。

“看了。”

“难看。”

“不难看。”他说,“结实。”

“我妈不会缝。”她说,“她缝一针要说一句。”

“说什么。”

“说这衣服还能穿三年。”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结。结很硬。她的手往回缩了一下,没有缩开。

“我小时候,”他说,“我妈缝东西,缝完了要把线在牙上咬断。”

“牙上咬。”

“嗯。”

“我们那儿也是。”她说,“咬着,一扯。”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一片白线。

“烤红薯。”他说。

“什么。”

“我们那儿,五块钱一个。大的八块。铁皮桶,桶上头搁着,一圈一圈码着,皮烤得流油。”

“我们那儿三块。”她说,“也是铁皮桶。”

“三块能吃两个。”

“能吃两个。”她说,“我放学路上买一个,捧在手里,两只手换着捧。”

“烫。”

“烫。”她说,“烫得正好。”

她不说话了。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河。

“我明天还来。”他说。

“我知道。”

“一直来。”

“到考完试?”

“考完试也来。”

“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她点点头。“好。”她说。

墙上没有钟。这一回连钟也没有。可是他耳朵先响。

“到了。”

“嗯。”

她转过来看他,看得很仔细。

“你叫什么,再说一遍。”

“康生。”

“不是这个。”

“宋榆。”他说,“榆树的榆。”

“嗯。”

“你好,宋榆。”

她愣了一下。她的手还抱着膝盖。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好。”

【2026年11月24日 05:12 北岭】

他睁开眼。

五点十二分。

窗户上结了一层霜。他没有马上起来,先把左手举到眼前。“榆”。胶带还贴着,边上起了一点毛。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有人推车,铁门响了一声。天还没有亮。

他起来,洗脸,穿衣服,出门。早市已经开了。路口有一个铁皮桶,桶上一圈一圈码着红薯,皮烤得流油。

“五块。”卖的人说。

他挑了小的一个,捧在手里,两只手换着捧。烫得正好。

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吃。楼道口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他数着台阶往上走。十级。

走到第三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往上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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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她说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