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四人出现在北礁林必经的入口处,田婳早已带着几个人在那里等候。
雪青郁金渐变长裙在葱绿的树林中清新淡雅像盛开的花朵般耀眼。
听到响动田婳等人纷纷回身侧目朝记辞他们看来,等走到近处才发现清淤公会的人都戴上了面纱,只留双眼睛观察着众人。
“各位可是清淤公会的子弟?”
“正是,各位请跟我们来吧。”田婳露出请的手势把前方的道路让了出来。
“你们确定他会在此出没?”宋御没动,盯着田婳问。
田婳弯起眼睛浅笑道,“若我们连这点本事也没有,岂不枉顾了江湖上对我们的谣言?”
“殿下请便。”田婳说完也不等宋御答复了,转身带着另外两个人往树林更深处去了。
“我们也走吧。”等田婳走出一段距离后宋御才迈步向前。
越往里走树林也就越茂密,偏偏田婳她们还偏离主路走,没走多远宽敞的大道就淹没在杂草之中了。
轻飘飘的枯叶洛满一地,似是被许多人踩过,落叶嵌入泥地又被新落下来的叶子遮住了视线。
又走了许久,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岔路口田婳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宋御。
宋御上前一步开始观察这两条岔路。
“殿下要不我们兵分两路?我把这两人给你,你随机换两人过来跟我,”末了似是觉得这么讲话过于强势,田婳又补充道,“您觉得如何?”
宋御没急着回答又离岔路口近了些,记辞和李斌巫禾见状也上前开始观察道路两旁。
田婳见他们这样欣慰的笑了笑,微仰头示意自己身后的两人去帮忙。
没过多久记辞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这里有些衣料被剐蹭的痕迹。他们可能就是往这边走了。”
记辞望向众人指了指右边的小道。
“非也。”李斌站起身十分冷静道,“左边小道的落叶和右边相比,两侧的落叶堆积明显更多,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正常落叶不可能堆积得这么均匀,连前头都是一模一样的。”
“他们很可能就是拉着马车走的左道,后头的人经过时特意隐藏的迹象。所以我觉得走左道的概率大很多。”
记辞俯下身站在李斌的角度去看“也是哦,感觉这也说得过去,”发现些细微的变化后便站直身点头道,“我们要不就先去左边看看?”
众人再次看向宋御,等待他的最终决策。
宋御收回看向人群的视线,点头同意道,“那便走左道吧,也不必分开行动了。”
见所有人都无异议,七人又重新踏上了赶路的旅途。
前方树丛中贸然出现的马车残影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纷纷上前查看。
马车上盖的布被撕得稀碎,车身隐隐约约能瞧见写血痕,周遭还残留着许许多多被踩得干瘪的布袋子,俨然一副刚遭遇打劫不久的模样。
“这附近有土匪?不可能啊。”田婳伸手查看马车上的痕迹。
“内讧?分抢粮食还是毒粉?”巫禾简单意骇道。
“粮食的可能性大一点。”李斌从地上捡起被踩扁的布袋,“看这个材质就很像城中装粮食的袋子。”
围着马车残骸又看了好久,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的信息后,才重新向前走。
走到深处面前骤然出现一片空地,竹林小屋与树木融合在一起,乍眼一看都不易察觉出来。
房内不断传来声响,宋御看向记辞,后者立马会意,两人蹑手蹑脚的走向门口。
眼神交流一番最后宋御一点头,记辞就破门而入,可惜门口并未上锁,门被用力踹开后撞上门又因为惯性而弹了回来。
面对又关上的门,记辞只记得把脚收回来,还没反应过来,宋御便上前一步用手推开了门。
宋御脚步刚踏进门槛就停下了,记辞在后面见他一直不动,心中疑惑侧头看向屋内。
“里面有什么啊,你怎么……”
记辞眼前视线豁然开明,只见一个木质人偶被丝线提着,不停的攻击前面的练打木桩。
正在两人愣神之际,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横木从房梁上飞驰而来,直冲两人脑门。
“小心!”宋御立马回身,扑着记辞向门外倒去。
横木脱离绳子的束缚,擦着他们的头顶向外飞去。
巫禾眼疾手快把正中间的李斌拉到一旁,木头由于惯性往前滑行了数米才堪堪在一个清淤子弟的面前停下。
她的裙摆随着风轻扬着,目光却越过横木看向前方的木屋。
记辞望着面前突然放大了十倍的脸,连怎么倒到地上去的都想不起来了,直到宋御的唇畔轻触上自己的鼻尖记辞这才回过神来。
“你……”
“抱歉,没伤着吧?” 宋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记辞伸出手。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似是一场梦般虚幻,记辞稀里糊涂的搭上宋御的手,借着力站了起来。
站起身后,趁着宋御转身查看屋内情况时,记辞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摸上了自己的鼻尖,一路顺着往下经过唇,最后猛得一摇头,手也在脸上胡乱的抹。
“怎么了?”
“没事。”记辞连忙放下手,站好,可红透的耳垂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宋御看了一眼他的反应,没再说其他的了。
“它好像动了!”站在木头后面的清淤弟子喊道。
“什么?”两人一齐回头,因为站得位置有点偏,记辞右跨一步探头去看,只见原本打着木桩的木偶突然调转了方向亦步亦趋的向门口走来。
在靠近门槛时缓缓停住了,两人好奇的看着它,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下一秒它的拳头就挥到了宋御眼前。
宋御连忙伸手挡住了飞扑而来的拳头,在距离脸还有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趁其不备,左手手肘对准木偶的手关节处用力一撞,木偶踉踉跄跄的向后退了几步。
记辞见状连忙上前关门,将木偶关在了屋内,众人还没松得一口气,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顷刻间无数箭矢向空地袭来。
众人手忙脚乱的躲避着突如其来的箭矢,靠近掩体的,一齐躲到遮蔽物下,身旁无遮挡的连忙抽出佩剑抵挡。
几轮下来,箭矢终于停了,众人的位置也站得稀碎。
刚喘两口气乌压压的人影便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袭来 。
短兵相见,打得格外激烈,巫禾他们重伤数十人后离宋御最近的草丛堆里突然闪过一个黑影。
宋御听到动静侧头看去,立马蹲下身捡起脚边的石子朝黑影的方向弹去。
只听“哎呦”一声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树上的鸟儿都被惊得飞了起来。
此前一直在宋御身后极力扮演着随身保镖记辞,小跑着向声源地跑去。
不一会就拎着一个拼命挣扎的人走了出去。
“太,不好了!我们赶紧跑!”
“老大!”
“快跑吧,老大被抓了!我们赶紧跑!”
看清记辞手中那人时,其他黑衣人也不恋战了,连忙丢下手中的武器四散奔逃,不一会整个空间又安静下来。
就连原本晕倒在地上的人也趁乱跑光了。
记辞看着忽然空旷些许的地面,下意识地抬高手,收紧力道。
其他人的武器都没来得及收起来,田婳便先行一步收起剑,向记辞走去,蹙起眉仔细的打量着被拎起来的人。
“安东?”
“他是安东?”记辞的手向后拽了拽。
“你!你放开我!”安东剧烈咳嗽着,抓着衣领一个劲的蛄蛹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田婳站在安东面前开门见山的问道。
“我……”安东顺着声音看向田婳的眼睛,最后撇开头,“关你什么事?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掌权者根本什么都不懂!”
记辞啧了一声用膝盖踹了一下他的腿,“好好说活!”
原本站定的安东又开始剧烈反抗,最后猛得推开记辞,理了理自己被揪乱的衣裳。
“想知道原因?那就自己去看啊。”安东笑着朝木屋的方向扬起了下巴。
记辞不放心,始终盯着安东的动作。
田婳看了一眼房子,又回头看着安东。
“还是我去吧。”离木屋较近的宋御开口说道。
李斌向前一步,伸手搭在门把上,回头道,“殿下,我和您一起去。”
巫禾虽未出声,但也跟着两人的步伐一起往前。
三人站在门侧,李斌握在门把上的手紧了紧,垂下眼看着面前的锁,轻轻推开门。
“嘎吱"一声木偶顺着开门的动作向后倒去,牵在身上的绳子都不见了,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木偶的形象。
三人在屋内摸索,看到墙角摆满了粮食,和许多大木箱,巫禾和李斌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同时迈出脚,正欲上前。
屋外的安东突然勾起嘴角轻声说,“砰。”
“什么?”离得最近的记辞听到他的话,猛得看向木屋,却早已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心瞬间提了起来,“宋御!危险!”
几乎就在话音刚落下的瞬间,整个木屋周围的沙石冲破束缚四散开来。伴随着几声砰的巨响,顷刻之间面前的小屋变成了一片废墟。
记辞揪着安东的手一松,向着木屋的方向冲去,却被安东一脚绊住,往前摔去。
急忙撑起手想要站起来,却被安东抵住背猛得向后拽,下一秒自己佩剑的寒光刺的眼睛生疼。锋利的剑刃抵着记辞向前的动作,渗出丝丝血光。
剩下的三人也顾不上木屋了,田婳手背在身后攒紧成拳,另外两个人的手死死握着剑柄。
“你到底想要什么?”田婳向前一步,想保持冷静质问着安东,可声音还是因为愤怒有些抑制不住的发抖。
“给我备车,我要出去!我活不了,他的命也就别想要了!”说完反手提着剑柄的手臂又向上几分,将人从地上拎起来。剑始终卡着脖子,手臂捆紧记辞的下巴。
“田姨你别管我!”
“啧,话怎么这么多?”安东使劲一踹记辞的膝窝,手上力道一松,记辞整个人便跪到了地上。
安东将剑重新架回了他的脖子上,半蹲下身,贴着记辞的脸侧,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怎么?长这么大没被这么对待过吧?”安东笑道。
“你到底要干什么?”田婳向前一步声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分。
“我要干什么很难猜吗?当然是毁了你们啊。”安东笑得人畜无害,可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像我们这种人,只有掌握了权力才能彻底翻身。”
田婳听他说完皱起了眉头“谁,谁指使你的?”
安东听到她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谁?当然是我自己啊,没想到吧,大当家。”
等他笑够了又继续说“我忍辱负重这么久,才取得了你们的信任,我千方百计从南诏雇佣兵马,将毒粉运入城中,只要售卖出去,整个临安就在我的掌控之下了!”
“可偏偏你们这些碍事的出现了!”安东俯身恶狠狠的对记辞道。
“要不是李瑞那个家伙,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暴露!我的手下也不会叛变!都是你们的错!”
“既然我现在也解决不了他们,不如就先解决你吧?好不好,嗯?”安东笑着抬起了记辞的下巴。
田婳眼疾手快的掷出飞镖,划过安东的手,安东吃痛“啊”了一声,手中的剑也跟着落地,记辞来不及多想,反手一个肘击,扯住他的手,将人翻倒在地。
安东顺力向前翻滚,跌跌撞撞的站起身,踉跄着朝树林里跑,又被田婳的飞镖击中小腿,摔倒在地。
看着一步步靠近的众人,他紧咬着唇,拿出随身的匕首,指着不断靠近的四人“你们等着吧,没了我的供应,他们迟早受不了,到时候整个街上都是暴民,你们就算知道了也回天乏力了哈哈哈哈哈哈!”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手中方向一转,剑划过颈下,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记辞忽然摸着自己的脸,颤抖着拿下手,盯着沾满灰尘的手掌,呼吸慢慢变得沉重。
不过几秒的功夫田婳立马跑上前,拿出手帕捂着安东的脖子,试图抢救。
安东却很轻的笑了一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爸妈……孩儿不孝……连累……你们逃……”
说完便闭上了眼,躺在了这片经常最喜欢光顾的树林中。
树上鸟儿晃动树叶发出沙沙声又继续拉着嗓子歌唱。
田婳站起身,闭上了眼,十分缓慢了摇了摇头,“切到大动脉了,已经没气了。”
记辞看着田婳模糊不清的脸,又看向倒在草地里的安东。
身形一晃,微张着嘴,一个音节堵在口中,又被咽下。
记辞猛得甩头,看向安东的眼里突然变得猩红,眼珠放大,脚步一顿向着木屋跑去。
顺着惯性跪倒在废墟上,不顾一切地抓着上边的木头往两旁丢。
不停的扒拉着梁木,其他人见状也快步向前蹲下,将面前的木料石块逐一搬走。
田婳走到记辞身后,手将落未落在记辞的肩膀上,余光瞥见记辞指尖的嫣红后又收回手。
转过身将手帕整整齐齐的盖在安东脸上,吩咐人仔细盯着,便也跟着去帮忙了。
终于露出了一片空隙,记辞手上动作没停一边朝里面喊着,“宋御!李斌!巫禾!”
可并未有人回应,只有窸窸窣窣木板石块碰撞的声音传来。
记辞的手上时不时传来温热,模糊了视线却将心里的记忆无限放大。
直到洞口已经足够宽,里面才传出了细微的回声,“沈安,我们在这。人都没事,放心。”
记辞紧绷许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直挺直的腰背也顿时塌了下来,重重呼出一口气,手上速度反而加快了,“你们别急,我们这就救你们出来!”
经过一番努力,终于挖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巫禾小心翼翼的托着李斌,将人伸到洞口。
记辞看着双目紧闭的李斌,呼吸一滞,急忙伸出手穿过他的肩将人拉了上来。
把李斌平躺着放在地上后,颤抖着手试探着面前人的呼吸。
"房屋倒塌时,他站在最前面,正好被倒下来的木头砸到,替我们受了不少罪。所幸还有呼吸。"巫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辞感受到李斌鼻翼处微弱的呼吸,这才转过头看向巫禾。
巫禾一瘸一拐的,在清淤弟子的搀扶下,来到李斌面前。
记辞盯着他的看了许久又或者一瞬,忽得站起身,向废墟口快步走去。
见着宋御在其他人的搀扶下,从洞口爬出,记辞抿紧唇,在他面前不到一米处站定脚步。
宋御顺着鞋尖往上看,对上记辞的目光后笑了笑,站直身子刚想说些什么却被面前人扑了个满怀。
宋御僵立在原地,手指动了动最后攥成拳,却又在脖颈处传来温热后倏然松开。
"你们回来了……"记辞的声音在宋御耳畔传来,闷闷的,却又格外清晰。
宋御的手缓缓往上抬,正欲回抱住记辞。面前人却后撤一步,与自己拉开半臂距离,努力让声音变得平静,"对不起,殿下。是我失职了。没能护住您。"
"你做得很好了。"宋御将手收回背后,扯出一抹笑,"我和巫禾都没什么事,你还是去看看李斌吧。"
记辞没回话,用视线将宋御从头看到尾后才开口应下,"是。"
安顿好李斌后,记辞和田婳再次检查过四周,除了被爆炸炸毁的木屋和跟着一起弹飞的粮食之外已经再无其他有用的线索了。
记辞深吸一口气,看向田婳,最终只能带着人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