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这几天没怎么联系。何篱弹了个消息给孙倩:“你怎么看婚姻?”
孙倩:“?”
“回答问题。”
“她问你的?”
“不是,问你呢?”
“我带老花镜看。”
“正经些。”
“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我问的,她说相濡以沫。”
“说的很好呀。”
“很好吗?”
“不好吗?”
“一想到她要和人相濡以沫就不得劲。”
“那是你的问题。”
“为啥?”
“人家回答就问题,你自己杂七杂八的想。”
“是吗?”
“是,然后呢。”
“然后就是她也问了我。”
“你怎么说?”
“想到和一个人绑在一起几十年就头疼。”
“……”
没一会孙倩消息又弹过来:“你活该……”
“?”
“去解决。”
“直接吗?”
“不怕吓到人家?”
“也是。”
何篱几天都在自己的思维里,她又想了想孙倩的话,确实是她也只是回答问题本身,而乱七八糟想的是自己,自己当时的回答是真实感受但也带着刺。
“什么时候去市里。”何篱弹了个消息给她。
“这两天一直都忙家里的事。”接着又弹了一条。
“明天可以。明天腊月二十八了。”
“好,在哪等你。”
“我接你,然后我们骑车去路口,公交过去。”
“好。”
年前都是母亲在忙着张罗,忙着搞一些年货,杀一些鸡鸭鱼的。腌制好,晒成腊货,何篱会打下个手。
她也不怎么喜欢过年,过年的记忆停留在小的时候一些片段,总在脑海里。
比如临近年关,老家院子就围着很多人,她躲在房间门后面。院门口停了好几辆电动车,墙根蹲几个,抽着烟,不说话。院墙大门口站了几个,没人吵,没人闹,就这么等。越是这样何篱才越害怕,她不知道这群人来干嘛。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门口有人蹲得脚麻,站起来跺几下,又蹲回去。有人烟盒空了,捏扁了扔在脚边,旁边人递过一根,接过来点上。
有人嘟囔:“这都几点了。”
直到院门外传来摩托车刹车的声响。
父亲推着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个鼓囊囊的黑帆布包,他把车靠在墙根,往堂屋走:“都进屋,按记工本算。”
蹲着的站起来,坐着的拍掉裤子上的灰,都往堂屋聚。父亲把包兜底一倒,几沓钞票堆在桌上,人声跟着鼎沸了。拿到钱的,拇指蘸了唾沫数两遍,塞进棉袄内层的口袋。
何篱这才知道这群人来干嘛的。这种情况连续好几年出现在何篱的过年时光里。
还有一件事也发生在过年期间,让她极其不喜欢那群亲戚来到家里。
何篱刚上小学的时候,每天上学路过蒋老爷子家门口,看他家养了很多羊,吵着也要养羊。蒋老爷子听到了就抱了一只小羊羔子送给她。
何篱每天早上把羊牵到有草的地方,中午放学就牵回来,下午上学又放出去,放学又牵回去,就这样兴致勃勃的养了大半年。
直至年前何篱去外婆家把羊系在草坪上。从外婆家回来,羊不见了。她到四处找羊,找了很久也没还是没有找到。想着是不是它自己跑回去了,还是母亲给牵回去了。
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摆着一个案板,羊的眼睛是睁着的,嘴张着,几颗牙齿飘在外面。身上的毛已经全褪去了,安静地躺着,只是胸口不再起伏了。
天擦黑,何篱躲在房间里听着厨房里传过来的声响。
“把头炖汤。”
“炉子火烧大一点啊”
“去搞点大料来卤一点。”
“串点羊肉串,等下把架子搭起来。”
“去买点啤的哦。”
……
何篱走出门,羊不在上面了。案板上有道暗褐色的血迹,沾着几根羊毛。
她站了会儿,没作声,走出院子。步子很慢,也没辨方向,不知不觉就走到那片草坪。
草浸着凉气,她躺下去。天已经黑透了,四下很静。
她望着黑夜。浮现出那双眼睛,圆睁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无声无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飘来母亲的喊声,一声比一声近。人影走到跟前,弯下腰,牵起她的手。
母亲牵着她往回走,一路都没说话。
进了家门,灯都亮着。
“跑哪去了。”
“过来喝点汤。温补的。”
何篱记不清是谁说的,头也没抬,往房间里走。脑子里始终还印着那双睁着的眼睛,那几颗歪歪扭扭的牙齿。
何篱对母亲说:“明天想去市里剪个头发,买件衣服。”
“和你那个同学吗?”
“嗯。”
母亲爽快的答应了还叮嘱去南门买些牛肉,塞了些钱给她:“衣服买好一点,不要小气巴巴的。”
“好!”
早上起的很早,还是在老地方等着杨飞飞,把车停在公交车站台附近。等到公交车两人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大过年家里都不消停,吵好几天了。”杨飞飞看着车前方说。“我大姑那人还跑过来吵,把我奶气的够呛。”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拿出来讲,说我不懂事。”杨飞飞接着说。“她们什么都不搞,都是我奶搞好,我在家我还帮着,我不在都是我奶一个人搞。”
“奶奶状态怎么样?”
“晚上会偷偷抹眼泪。”杨飞飞盯着车窗外,何篱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们凭啥说你不懂事。事一点不干,话比谁都多。”
“可能是谁吼我奶我就吼回去吧。”
公交车晃晃悠悠一个小时到市区,她俩逛到市中心。
“你以前来过吗?”何篱问。
“来过,很小的时候了,记不太清。”
“我也是小时候小姨带着来的。”何篱拉过杨飞飞的手“小时候和小姨表姐还有表哥都以为江边可以一直走到大桥,然后我们要走到大桥到对面市去。”
“有点傻,走不到大桥吧。”杨飞飞回。
“是啊,走到一半就没江边路了。”
“等下再去江边看看。”
“好,我还想剪个头发。”
“你这头发不长呀。”杨飞飞看着抬头看了一眼她脑袋。
“长到肩膀了,一天不洗就和鸡窝一样。”
“没想法再留长些扎起来?”
“麻烦,回头开学了,晚自习回来天天洗,麻烦死了。”
“懒死你算了,我都不嫌麻烦。”
“没办法呀,你学霸,我这种后天努力型的渣渣,只能这样在这个方面来偷懒了。”何篱说话间手搭到她的肩膀上。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那就先找一个理发店剪。”
“好。”
何篱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正经的托尼老师呢。平时都是街上表嫂家五块钱随便剪。
托尼老师问她想要什么发型的时候。何篱无措的表情投向杨飞飞:“飞姐?”
“您看着她的脸型,齐耳类似啵啵头那种。”杨飞飞对老师说。
“好,她这脸型还蛮适合的。”
剪的时候杨飞飞一直看着镜子里的何篱。
良久,杨飞飞说:“有时候也蛮佩服你的,对衣服不讲究,对发型不通,得亏靠那张脸撑着。”
“是吗?”
“以后试试留起来吧。”
“嗯嗯。”
理完,何篱拉着杨飞飞对着店里的大镜子拍了一张合照。然后晃到步行街。
街很长,中间一条主干道人挤着人。两边都是各种商店和铺面,看的何篱眼花缭乱的。
“这应该算是市中心了吧。”何篱俯下身问杨飞飞。
“是的吧。”
“你抓紧我啊。”说着把杨飞飞放进自己口袋里,握着她的手,冬天握着她的手总是感觉有些凉。
顺着街往前走,看见一栋青砖老楼赫然出现“新华书店”,字顶上有一只圆钟。杨飞飞拉着何篱走了进去,到书店里面,迎面一道木楼梯。深红漆的台阶,两侧是木扶手,抬头便望见天花板露着旧木梁,悬着几盏小筒灯。
两个人上楼,杨飞飞很兴奋的各种翻看书籍转身对何篱说:“这比尚书房种类多多了!”。看着她满心欢喜的在书架中穿梭,翻看。
往楼深处走,拐过转角,一面素白的墙。
墙上居然印着海子的诗:“五岁的黎明,五岁的马,你面朝江水,坐下……”
杨飞飞喊着给她和这首诗一起拍照,她摆着类似大妈们打卡景点的经典拍照姿势。
逛了好一会,杨飞飞想起来:“衣服还没有买!”拉着何篱从书店出来,拐进一条小巷子里。“这条街叫女人街,专门买女性衣服的。”
“哦哦。”
“走我们进去逛逛。”
何篱对衣服不挑,一件棉袄可以穿很久。上幼儿园时,有次父亲带着她出远门,先把她带去店里买了一套新衣服。父亲把她旧衣服扔进垃圾桶,她就默不作声把它捡起来。店员看到了笑着给她拿着袋子包好,她就一直抱着袋子。
她看杨飞飞很有兴致,就跟着她一家一家的挑,她在前面选,选好让一套就让何篱去换。换出来何篱都觉得还不错。杨飞飞也乐此不疲的带着她试了很多家。最后还是敲定了一间米白色的大衣。
“很衬你,配合你的发型,这样看起来温婉了些。”杨飞飞举起手机“别动,给你拍一张。”
“你喜欢温婉些?”
“啥呀,你尝试尝试不同风格,老是深色。”
“嗯哦。”何篱没有换下来了,直接就穿上了。付了钱让老板娘把她自己的棉袄打包装好,提溜着离开了这条街。
“去南门找点吃的,然后去买牛肉,再去江边溜达溜达。”
“好。”
南门进去,就走进老居民楼,楼下有很多炒面馆,老远就能闻到香味。路边有一家店排了很长的队包子铺。何篱排了一个,杨飞飞跑到前面看,又回来说:“要包子和锅贴。”
“几个呀。”
“你看着点,我进去占个座。”
何篱排了十几分钟,她看到里面杨飞飞已经找到位置坐下来了。
“六个肉包子,十个锅贴。”她对老板说,然后端着盘子走进店里 。
杨飞飞指着隔壁桌的碗里:“叔叔,这是什么呀?”
“绿豆圆子汤。”
看了何篱一眼,她起身去前台点了一碗端过来。杨飞飞吃饱了摸了肚子:“这得几个月了。”
“无性繁殖吗?”何篱抬头看着她,又把她碗里的半个包子夹过来,塞进嘴里,就着碗底的一点汤。
“吃的好开心呀!”
“嗯。”何篱也学着她摸着肚子:“比你大。”
“智障!”杨飞飞起身往门口走,何篱扫了扫桌面上有没有落下什么,拿起包跟着离开了。
杨飞飞转过头说:“马路对面就是江边。”
“去消消食。”何篱跟了上来,挽着她。
江边很热闹,老头子老太太散步的,往前走还有一群大爷在冬泳。“比江玉牛还牛!”何篱冒出一句。
杨飞飞没接话找了一个台阶,坐了下来。
望着江面上的船驶过,浪拍打着岸边,看鱼跃出江面,看白鹭掠过江水面,看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匆匆,遇见了,看上一眼,看不穿别人身后的故事,谁也不知道别人的心里,是不是住着一个人。
何篱坐在她旁边,她靠到何篱肩膀上,何篱跟着她的视线一起看着远方。
何篱每次都很享受这种时光。无需太多言语,一起散步,一起发呆,一起晒太阳。感受被阳光包裹着的雀跃和曼妙。特别是在经历一段时间的潮湿和阴冷,这种被包裹着的被滋补着的感受就更弥足。
杨飞飞伸直腿锤了锤:“感觉太阳晒得暖和和的,晕碳了都。”
“困啦。”
“没有,就是感觉此刻非常幸福。”
“飞。”
“嗯?”
“上次说一想到和一个人过几十年就头疼,是说不想和一个男的这样过。”
“嗯,知道了。”杨飞飞从她怀里起来。“走吧,接着往前逛逛,前面有个塔。”
“好。”
没走多久确实一座塔出现在眼前。
“走到塔旁边我们就折回吧。”
“好。”
“拍个照纪念一下。”杨飞飞站在旁边,万年剪刀手,何篱找好角度拍了几张。
杨飞飞把何篱推过去:“给你拍几张,新年新衣服新发型新气象。”
她举起手机:“今天开不开心呀!”声音很洪亮“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话毕,成功逗笑了一个路人,她尴尬的低下头。
何篱笑出声来,随后两人没头脑的笑了一会。何篱举起手机把她揽过来,一直按快门拍了很多。
晚上躺在床上,何篱整理相册,把照片发给她之后,在QQ里建了一个单独的相册。
相册名:“飞美妞”。
仅自己可见。
杨飞飞收了照片发了一个动态。配图是何篱给她拍的照片,正中间是一张合照。
评论区:
孙玉成:你俩又一块鬼混!
陈奕:篱姐新发型配的新衣服买的不错欸
王梦冉:同意楼上
江蔓:美滋滋呀
何篱点了个赞,然后转头弹了一张照片给孙倩。
孙倩一直没回。
直到大年三十才弹了一个:“过年好,祝好!”
“过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