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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茉莉花香与屎臭

上弦岬的清晨,总是伴随着液压阀门开启时那种沉闷而高贵的长鸣。

一辆通体由钛钢制成的微型双人汽车停下了,它由一整块材料压模制成,没有拼接而成的缝隙,更加没有焊接所用的钉子。

当然,也没有窗户。

除非由中央系统发出指令,谁也打不开它的车门。就在停下的3秒后,车门开了。

车舱门打开的瞬间,那双幽黑眼眸的正中,瞳孔骤然收缩。

好亮。

简葵从车舱里出来,环顾四周,寻找光源。

找到了,看不清究竟有多高的穹顶上,有一个圆形的物体在发光,这种灯简葵在黑礁锚地从未见过。

仅仅一盏,就照亮了所有。

终于到了。

简葵是第一个从黑礁锚地来到上弦岬的人,至少在她知道的人里是这样。

没人知道通往上弦岬的路怎么走,就连已经坐车抵达这里的简葵也一样。

清晨,一辆钛钢制的双人汽车停在了她家门口。她坐上了车,才发现它没有车窗,看不到究竟是走了那条路。那车转了很多个弯,难以忽视的向心力让简葵意识到了这一点。说不清过了多久,车舱门打开,她来到了明亮的上弦岬。

眼前的建筑,便是帝国学院吧。

沉重的黄铜拱门足有百英尺高,在正午的烈日下,它闪烁着傲慢的金色光泽。

纯白大理石的校名碑底座镌刻着帝国学院的校训:理性即阶梯。

简葵今年十五岁。她长得不算矮,但由于长年累月的清苦生活和营养不良,她很瘦,甚至让人担心她是否会被一阵风吹倒。一头细碎的过肩黑发毛糙地垂在单薄的脊背上。

她的皮肤呈现出黑焦锚地底层人特有的颜色。那是一种因常年见不到真正的阳光而形成的苍白。白,似乎又透着一丝灰绿。

然而,只要你对上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漆黑的瞳孔亮得惊人,眼角微微上翘,像一只在黑暗里捕猎的猫。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明显大了一号的黑色劳保马靴,边缘甚至泛着暗红色的铁锈。

但她身上的浅蓝色棉布裙却是崭新的,一尘不染。

那是母亲为她买的,她出生以来唯一一件全新的衣服。

“小葵,恭喜你考入帝国学院。”母亲双手捧着这件新衣,带着些颤抖:“这是妈妈送你的入学礼物,它漂亮吗?”

漂亮,它真的很漂亮。简葵之前的衣服不是灰色就是棕色,这样好看的浅蓝色,她第一次有机会穿。因为这样的颜色,在黑礁锚地,几乎一出门就会被油污和淤泥弄脏。

母亲甚至在裙摆上设计了几个褶皱,这样让裙摆形成了一种漂亮的A字形,但也更费布料。

穿着它站在这里,让简葵觉得很骄傲。

这骄傲很快被一种奇怪的感觉侵扰。

她的左侧眉梢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无法忽略的神经痛,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细针在轻轻地刺她的额头。

“喂!那个穿抹布的!”一个尖锐、刻薄的声音突然在头顶炸开。

琳达骄傲地昂着头。

她的脸上化着极其古怪而昂贵的机械仿生妆容,眼角贴着两片在日光下闪烁着银光亮片,将她原本就尖酸的吊梢眼衬得愈发凌厉。紫色百褶短裙的边缘镶嵌着高频发光的霓虹丝线。十公分的黑色高跟鞋让她看起来比简葵高了一头。

琳达斜睨着简葵:“你是工程部新招的清洗工?连最基本的重工业防护服都穿不明白吗?这里是正门,长了眼睛就滚去后方的货运通道登记!”

简葵提着那只破旧的行李箱,长发垂在脸颊两侧,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异常清晰:“我是今天来报到入学的特招学生。”

“学生?”琳达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周围那些衣着华丽的学生也跟着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

琳达踩着那双像武器装备一样的高跟鞋逼近了一步。她带着打量货物般的傲慢,围着简葵转了一圈:

“在瑰丽之城,特招也是要看血统的。说吧,你是哪个家族送来的?上弦岬哪个大佬放出来的旁支?”

“我母亲姓简。”简葵抬起头,直视着她。

“母亲?姓简?”琳达愣了一下,“父亲呢?”

简葵沉默了。

琳达眼中的鄙夷彻底不再掩饰,她嗤笑出声,声音大得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上弦岬和内阁就从来没有过姓简的门阀!更何况,在这座城邦里,真正厉害、能掌权的可都是男人。你连你父亲是谁都说不出来,合着你不仅是个底层垃圾,还是个连爹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

偏头痛愈演愈烈,琳达的喋喋不休像是一万只苍蝇在耳边嗡鸣。简葵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左侧的额头。

在距离她们不到五米的地方,一辆通体漆黑、流线型宛如深海潜艇的加长流体轿车,早就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校门口。

这辆代表着顶级特权的座驾并未熄火,车窗采用了昂贵的单向纳米防窥涂层。从外面看,它只能反射出高耸的黄铜校门和刺眼的阳光;但坐在车内,却能将校门口发生的一切丑态尽收眼底。

此时,路德维希正整个人陷在车内沙发的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高贵的珍珠白长袍,一尘不染,亦没有一丝褶皱。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尽头,指尖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金丝眼镜的镜腿。

隔着单向防窥的车窗玻璃,他静静地凝视着外面。在这样明目张胆的羞辱中,那抹蓝色身影低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承认了?承认自己是野种的话,就赶紧去后门吧。满身都是发霉的泥巴味,真是好臭!”见简葵一言不发,琳达咄咄逼人,甚至夸张地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无数戴着高能算力眼镜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他们都在等着简葵面红耳赤地走向后门,那意味着这个所谓的“特招生”在开学的第一天,就向高贵的上弦岬族裔们彻底投降。

一种燥热而潮湿的触感突然毫无征兆地蔓延到了简葵的大腿内侧,她的腿不由自主地剧烈颤动了一下。提着行李箱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她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

围观的学生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怎么一直不说话,不会是要哭了吧……”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东西,这就吓得腿软了?”

“怕了?怕了就赶紧走后门吧,别在这儿碍眼!”

简葵依旧紧紧抿着唇。顶着四周潮水般的恶意,她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羞愤逃走。相反,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纯黑的眼睛,安静地扫过围观的每一个人。

她看着那些衣着华丽的门阀子弟,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戏谑与高傲。他们的衣服无一不是用上好的面料制成的,荷叶边、百褶这样的设计出现在她们的领口、袖口和裙摆处。

那些被肆意浪费的布料,一尘不染。

这地方真干净啊,干净得近乎虚伪。

她本以为,上弦岬的人会比黑焦锚地的人更和善和慷慨。毕竟,她们从未见过黑焦锚地的肮脏,也不曾经历过你多吃一口我就要更饿一点的资源短缺。

富有的人,理应更加善良才对。

而现在,她们却在完全不了解她是谁的情况下说出如此刻薄的言语,像看垃圾一样围观她。

“如果去了后门,就意味着承认了她们所说的一切。”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我都将充当一个’来自底层的垃圾’。”

绝无这种可能。

“喂,听见没有?琳达让你滚去后门呢!”

“装什么死啊,没长耳朵吗?”

“别在这儿挡路,开学典礼的红毯要是被你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催促她去后门的叫嚣声越来越多,像是一群聒噪的乌鸦。

正当所有人都在等着简葵下一步将作何反应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清越、空灵的气动鹤鸣。

那声音没有任何重工引擎的暴烈轰鸣,却带着一种冰冷、绝对的威压,悄然间将连廊下所有流线型跑车的引擎声全部压制了下去。

琳达的大脑瞬间被这声鹤鸣震得一阵清明。她下意识地跟着周围的人一起,仰起头看去。

碧蓝的天幕下,一架外形完全拟造了东方仙鹤的单人飞行器,正踩着气流的节拍,从几十米的高空飘然俯冲而下。

一抹纯粹到刺眼的雪白流线,擦着百尺黄铜拱门的尖顶,悍然降落在校门口迎新广场的正中央。

那只仙鹤美得令人战栗。它的双翼由成千上万片极薄、通体雪白且半透明的微晶流体羽片层层叠叠而成。

在正午的阳光下,那些白色羽片的边缘折射出层层叠叠的、犹如深夜玫瑰般的暗红微光。仙鹤的颈部线条流畅且高傲,没有任何一丝凌乱的机械管道暴露在外,只有关节咬合处,隐约流淌着冰蓝色的催化液光芒。

咔哒。

微晶舱门向两侧液压滑开。

层层叠叠的白色昭和风格重工蕾丝裙摆在气流中狂烈翻滚。川上梨单手按着座驾的边缘,踩着纯白色的短靴,率先踏出了机舱。

那是一张极其精致、却看不出丝毫热度的脸。她天生一头暗红色的长发,发梢边缘泛着浓稠的墨黑,宛如一条在白雪中流淌的冷凝岩浆。

她并没有急着走下台阶,只是慢条斯理地摇开一柄象牙折扇,遮住了半张勾勒着锋利线条的下颌。那双深海蓝宝石般的蓝眸里雾气缭绕,隔着扇骨,冷冷地扫过石柱旁的两个人。

台阶下的窃窃私语在短暂的停顿后,瞬间压抑地爆发开来:

“是川上梨……川上正宗的那个独生女。”

“那个垄断了全城端粒酶血清配额的川上家族?内阁大议长眼前的红人……”

“听说她是川上家内定的绝对继承人。她怎么开着这么个离经叛道的东西来入学?真是不把学院的规矩放在眼里。”

“那是川上家族为大小姐特制的‘大玩具’吧……”

“小声点,你没看见她那架飞行器的羽片吗?那是内阁今年刚下发的限制级微晶材料。她竟然拿来做玩具……”

“真不愧是垄断整个内阁血清配额的巨鳄,竟然能动用最高研究院的工程团队,为她一个人打造专属的座驾。”

川上梨吸引了所有学生的目光,他们几乎忘记了刚刚低着头不肯说话的少女。

当琳达终于从川上梨那惊世骇俗的登场中回过神来时,刚刚简葵所站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从后门进去。”琳达得意地哼了一声,故意提高音量,好让周围的几个人听到,以此掩饰自己刚才被川上梨震慑住的尴尬。

然而,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架招摇的白色仙鹤吸引时,简葵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她转过身,拖着那只沉重的、缠满胶带的行李箱,像个没种的闷葫芦一样默默走开了。

她走得很慢,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没有去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