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客栈不会和季虔有关系吧,师尹衿心念道。
虽然相识已久,两人却默契的从不过问对方的事。如今误打误撞碰上,反倒是让自己的身份直接暴露了。
师尹衿觉得自己好似亏了。
客栈中的人早便忙了起来,陈侍郎正好吃着面,看见初一从外面进来。
“初一?你这么早出门干什么了?”陈侍郎放下筷子意外道。
初一给陈侍郎行过礼之后才答:“奴婢有早起练功的习惯,怕打扰到大人和小姐的休息,就跑远了些。”
“看不出来,你还会武功啊。”陈侍郎随意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招呼一旁的小厮,“师小姐的早膳也备好了,你趁热给她送过去吧。”
初一应下,接过小厮手中的早膳说:“你先去接盆水,小姐洗漱要用的。”
初一轻手轻脚推开门,发现自家小姐倚在窗台边看着外面,才出声说道。
“小姐,早膳好了。”
“你早上出去的时候,那两匹马还在吗?”师尹衿收回视线,仔细端详起面前的早餐。
这银丝面汤色清亮,浮着几片青菜叶,面条软烂入味,热气淡淡环绕,看着格外爽口开胃。
“没见到,可能那两个人夜里走的吧……”初一早起时特意观察过马厩,昨日夜里的那两匹马已经消失了。
师尹衿接过初一递来的筷子心说着:莫非他也去京城?
“小姐认识他们?”初一疑惑的歪头。
师尹衿习惯了食不言寝不语,只是点点头。
这面意外的还不错,师尹衿早晨一般都没什么食欲,却把这清淡的银丝面吃了大半碗。
“之前出门在外时,有过交集。”师尹衿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昨日路途中未看完的书册,还放在原处。师尹衿在马车上闲来无事又翻了起来。
“啊。”师尹衿勾起一抹笑,这是昨晚自己做的好事。
“嗯?小姐,这书里怎么会有根针啊?”初一不解,昨天也没看见小姐拿针出来啊。
“一根?”师尹衿捻起那根金针在手中把玩,“昨日看到此处,觉得写的不错,留了个记号。”
初一很不能理解自家小姐的这个理由,那两页纸上的内容是师尹衿从来不看的后记,于是反应过来,小姐随口编了个理由。
平常师尹衿出门游历时,身边不习惯带着人,都是十五跟着。初一大多都在府里,有很多在外的事,师尹衿不说,初一也不会主动问。
“小姐,程公子那边我今早已经传信过去了。”
师尹衿收起那根针,开口道:“忠晋侯府进督学府的人是谁?”
“小侯爷,谢执。”初一从包袱里默默拿出一袋桂花糕摆在边上。
“谢执…”师尹衿含笑看着自家小侍女的动作,“果然是他。”
“这小侯爷身体不好,怎么还进督学呢。”初一吃起手中的糕点,“小姐,侯爷跟您提起的婚事..……”
“父亲说了,不用放在心上。”
马车骤然停了,师尹衿手中的书册撞到桌角,还以为是到了。
“师二小姐,下官有急事要先行一步离开,接下来……”陈侍郎急躁的声音和马蹄声混在一起。
“我来护送师二小姐。”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传来。
“牧将军。”陈侍郎还骑在马上,立马作揖恭敬道。
“不必多礼,我刚好路过。”
师尹衿掀开帘子望向正在交谈的二人。来人身着一袭银光轻甲,腰间配着一柄长剑,头发高高束起,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尽显少年英气。
“下官先行告退。”陈侍郎也没磨蹭,立刻驾马离开。
马蹄声渐渐远去,似乎是察觉的一道目光,那人偏头和师尹衿对上视线,她似乎没想到这位师二小姐居然会是自己的熟人,错愕片刻。
师尹衿对她这反应忍俊不禁,便朝她点头示意。毕竟当下赶路要紧,不适合叙旧。师尹衿收手放下帘子,笑容便收了回去。
外面那人也纵马向前领队。
“小姐,那是牧将军!年纪轻轻便投身军营,助我们大燕夺回边城,陛下亲封的昭定将军!”
刚刚师尹衿掀帘子的幅度不大,初一仅仅是听见外面的交谈。
“是她,牧嘉青,”师尹衿看着初一激动的样子继续说,“只是没想到,她还是我们的老朋友—九亦书堂的老板,你们还见过一面的。”
“居然是她!”初一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惊喜。
“牧家世代从文,出她一个‘奇葩’,也是不容易。十三岁孤身进军营,她们家老爷子差点被气出个好歹。”
牧嘉青骑着马在队前,身形挺立。林间的树都有些秃了,她也没有赏景的心情。前面不远就是京城,那地方她从小就不愿待,好不容易跑去边城。
如今倒好,又回来了。
不过,这位师小姐居然是言文小姐。想当初,自己刚接手母亲的书堂,递到手上的第一篇书稿署名便是言文。书稿记录中的大漠风光,让在边城军营待了好些年的牧嘉青深有共鸣。
二人一直有书信往来,见面却只有寥寥几次。如今得知言文小姐也在督学中,也算是让牧嘉青觉得无聊的京城变得有趣了几分。
师尹衿手中的书,早已不剩几页,可初一发现,自从进了京城后,小姐的书再未往后翻过一面。师尹衿偏偏还盯着那页纸,不知是在发愣还是在想事。
突然,马车一顿似乎是撞上了什么,师尹衿没反应过来,拿着书的手撞上桌角,手腕处一麻,痛感让师尹衿罕见的皱了眉。
初一赶忙从袖口里掏出一盒药膏,递给师尹衿。师尹衿接过晕开药膏,抹在刚刚撞到的位置,示意她先看看外面怎么回事。
外面熙熙攘攘的吵开来,驾马车的小厮立马稳住后,连忙下马车查看,周围早已已经围了一群百姓。
“对不住,对不住,都是这贱人偷跑出来惊扰了贵人的车驾,实在对不住。”
事情发生的突然,一个穿着整齐,手中拿着黑鞭子的男人跪在地上指着那冲出来的人说道。
牧嘉青骑马走在前面,一听到动静就立刻下马过来了。她先是看了一眼马车内,师尹衿朝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怎么回事?”牧嘉青暗自想到护送队伍人虽然不多,但是这突然冲出来的人怎么会刚好撞上马车,这才刚进京城怎么就碰到这样的事,语气自然带了些凛冽。
跪在地上的人赶忙把那个冲出来的人拽过来,小心翼翼地答道:“我…我是吕府的小厮,这贱人原本在府中就是冒犯了主子,才被赶了出来要发卖了。谁知道她突然发疯冲出来,这才惊扰了贵人的车驾。”
被拽住的人一直在抖,发丝混乱打结缠在脸上,完全看不出一点人样,脚底被磨的灰血交杂,一只鞋早已不知去向,身上到处都是被鞭打的痕迹,衣服更是破损不堪,新结的血痂粘在皮肤上,随着那小厮的扯动又裂开渗出新的血液。
牧嘉青看着面露不忍,皱眉开口道:“既然是这样,你便让我把她带走,如何?”
“啊,”那小厮似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愣了愣随即开口道,“贵人要亲自带走,小的自然没意见,只是府里交代发卖,小的带不回……”
“明明是他……怎么反而还找牧将军要起钱来了?”初一满肚子气。
“这小厮发现牧将军并没有一上来就发难,自然对眼前人的性格有了几分猜测。”师尹衿边揉着手腕边和初一聊了两句。
牧嘉青挥手让两个侍卫去分散人群,自己从荷包中掏出几两碎银给了那人,又让人搀着那位浑身是伤的人送去医馆才算了结了。
路边的人嘀嘀咕咕的也各自散开,做自己原本的事去了。
“吕府的人,这又到冬天了……哎……”
“吕府?这…也是个命苦的人。”
牧嘉青听着周围的声音,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吩咐了跟着的随从几句。
马车摇摇晃晃地又走了没一会儿,终于停下了。
“师二小姐,到了。”
师尹衿闻言,松开按着红痕处的手,先行下了马车。
“诚国公府?”
“思来想去,京城的客栈倒还都不如我府中,刚刚又出了事。就先让人安排了一下,而且就歇一晚,也不会太麻烦。”牧嘉青解释。
“你安排的自然是好的。”师尹衿偏头笑道。
听了这话,牧嘉青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又开口道:“那快进去吧。”
诚国公府内安静,阶前有浅淡青苔痕,似乎少有人的行迹。花草自然生长,亭台静立,清幽却不荒凉,大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意思。
“府中近来没什么人,正好让我们落个自在。”牧嘉青边走边说道。
“国公爷在府中么?既然借住一晚,理应前去拜访才是。”师尹衿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手腕处的两串珠链随着动作向手臂下滑去,叮泠碰在一起。
“爷爷他出门了,估计是知道我要回来故意避开我吧。”
牧嘉青特意放慢了步伐,和师尹衿一起在这残荷池塘边慢慢悠。
“爷爷他当年不同意我去军营,谁曾想真让我闯出些名堂,老人家又不好拉下脸同我说话,每次都躲着我走。一把年纪了,还耍脾气。”
二人走过假山,便到一处院落。
院门轻掩,院内风光雅致。青石铺就的小路上,落了些两边的玉兰叶,长廊檐角垂挂着珠串,风声叮咚脆响此起彼伏,衬得院中愈发安静。
屋内炉火提前燃好,温度刚好合适,师尹衿顺手解开大氅,放在一旁。桌席上的茶壶烧的咕噜冒泡,中间还有些糖酥蜜饯,看得出来都是刚准备好的。
“平南侯府不在京城,你平日又不往来走动,想是应该不太清楚这次督学的人吧。”牧嘉青随意一坐,就拿起一块桃酥蜜饯往嘴里喂。“我来跟你讲讲,明日也方便些。”
“好。”师尹衿看着牧嘉青的样子,不由得浅笑。
“我们诚国公府,”牧嘉青扬起头,拍拍胸脯继续说,“自然是我了,如今年纪也刚好达到要求,府中有只有我这么一个小辈。”
“不过这次督学,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以前从来没有强硬要求过,这次还特地把我从边城喊回来。”
“宗世朝臣之子这些年心都不在此处,”师尹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皇帝也上了年纪,更是不放心。”
“确实,这次入督学府的人也算不上多,徐太傅当时想向陛下请旨,说他家孙女不是这块料,想等下次督学再参加,据说都被陛下拒绝了。”
“徐太傅的孙女?”
师尹衿在来京城前,便从程哲之那里把这次的督学的事知道了个七七八八,如今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徐安澜,她父母早亡,徐太傅对她便也娇惯了些。不过她在这件事上也拎的很清,”牧嘉青往壶中添了些热水,给师尹衿递了过去。
“说到她,不得不提齐家那皮小子了,他跟徐安澜算是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凑到一起胆子比天都大。天天吵架拌嘴,到时候估计都没什么清净日子。”
“兵部尚书齐家么?”师尹衿微眯双眼,手指不自觉的磨着杯沿。
“对,霍家也去一个,霍丞相的嫡长子,霍慎。这人年纪轻轻就已经入仕了,偏偏还低调、谦顺有礼,听说前段时间皇帝又赏了些东西给他。我爷爷对他青眼有加,可惜啊,我志不在此。而且我总觉得霍慎有点怪怪的”
“哦?”师尹衿看着牧嘉青那忿忿不平的样子,笑着抿了口茶,“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