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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幽若寺

竹林愈发静谧,余下四人细碎的脚步与季淮夜故弄玄虚的声音纠缠不休。

“……夜深人静,若是此刻有人伸着脑袋往那井口探去,便能依稀瞧见观音座前面抹着两抹颊红的童男童女,正在井底睁着眼,痴痴对你笑那……”季淮夜嘴里念叨着一篇志怪,兴致盎然。

“季公子,能别在这儿……”阴风习习,一旁的秦阿桂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她紧揪着凌霜雨的衣角,嘴里的舌头都未捋直,“这儿……讲这么些骇人的故事吗?”

“长路漫漫,这路上无趣得紧,我在这儿,自是要为小雨儿解闷。”季淮夜侧身回首,俏皮地对着某人抛着媚眼。

凌霜雨并未理睬。

眼前这条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确实是太过漫长了,

凌霜雨收着力,看似从容,实则极为谨慎地向前迈了一步。

林中地势崎岖,雾气弥散,一股阴湿爬过外露的肌肤一个劲儿地往骨头缝里钻。

这儿的竹子长势极盛,遮天蔽月,左右争相,称得上是‘剑拔弩张’。

掉落的竹叶与那湿漉的往生钱相互掺和,盖去了原路的沟壑,很是难走,硬一脚,软一脚的,若是控不好下脚的力道,难免扎进坑洼,摔个狗吃屎。

“吱吱!”

毫无征兆地,两只硕鼠从那竹叶堆里一股脑地钻了出来,劈里啪啦一抖,细碎的泥沙便从那炸毛的缝隙流了出来。

黑亮的小圆眼一瞪,嗖地一下蹿到了前方的突起的小坡上。

它俩肥头大耳,挂着长须的嘴边似在粗俗地撕扯着什么东西,动静不小,丝毫没把凌霜雨一行人放在眼里。

“这硕鼠,瞧着能吃活猫。”季淮夜不知何时绕到凌霜雨耳后,悄悄吹了口气儿。

顷刻间,三片竹叶于凌霜雨指尖一凝,齐刷刷削过季淮夜头顶。

眼前的白衣一步移形换影可谓悄无声息,奈何还是落下一丝青丝。

“公子,那硕鼠瞧着不大对劲。”清风于前小跑了两步。

“霜雨,霜雨,你怎一下到我身后了?那东西的眼睛真是太可怕了,莫不是染了什么红眼病?”秦阿桂嗫声嗫气道。

由此可见,这场竹林间的暗流涌动,凌霜雨与季淮夜二人,极其默契地用身法将其余两个不相干的人隔绝开来,以防误伤。

“小雨儿,你当真是一点儿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季淮夜腰身盈盈一旋,水蛇般从凌霜雨面前游过,重新滑到了前头。

凌霜雨瞥了眼挂在衣角的秦阿桂,麻溜往前一拎过,冷声道:“我又不是死了,怂毛。”

面前的硕鼠确实怪异,这后爪着地,就这么生生直立了起来。

远瞧着,那畜生似是入了魔,成了那半人半妖的精怪,它们双眼血红,前爪拼命地在抢夺着什么。

清风见状砸了块碎石过去。

“哐当”石块互击的声音自林中荡开,一眨眼功夫,那两硕鼠便有一头栽进了地里,不知所踪,余下一只血色爪心。

凌霜雨淡眉一压,准确地来说,是被啃食残缺的人掌。

那沾满泥垢的人掌接连几个轱辘,于凌霜雨脚边戛然而止。

凌霜雨瞄了一眼,拾过两根竹枝扒拉了几下,连带着把那骇人的血色都扒拉了下来。

“滚过热汤,熟肉。”凌霜雨很是淡然,眉头都未曾抽动一下。

秦阿桂甚至还能从凌霜雨的尾音中觉察,一丝娴熟的愉悦。

这……

可还来不及后怕,一股酸水从喉间涌动,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秦阿桂瞬时匍在一旁,只差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确实如此,这人掌,被人煮过,上边的红血应是红料泼洒所致。”

玉箫拂过衣袖,季淮夜眼尾带着些许嫌弃之色。

“像坊间祭祀贡品的手法,有点意思,但这色上得还是不够漂亮,应该是要用红果酒腌渍,再于高汤沸煮,最后再洒上红色香料,如此才算是色、香、味、美。”

这季公子,怎对此知道的如此详细?

秦阿桂好不容易吐了一轮,这抬头一听,只觉得自个儿身上的肉也被那锅热汤烫了一遍,又接着埋头苦吐去了。

“嘿,这世道,畜生都能吃上人肉了。”

清风撂下话语,凌空翻越,一下落到小坡上,小腿横扫,竹叶刹时尘土飞扬,一块断裂倒地的石碑赫然现于眼前。

“呦,这啥呀,勾勾画画的,是字吧?这刻的是啥啊。”只见清风半蹲于石碑之上,小嘴叭叭,双手带脚左右往那石碑上的字迹比划半天,也没比划出个结果,反倒像个跳大神的。

“你竟识不得字?”秦阿桂有些惊讶地瞧了清风一眼,“现如今,世家里不识字的小厮真是不多见了。”

清风气鼓了腮帮,扯一丑恶鬼脸回之。

这么一闹,两人的氛围又僵了起来,互相甩着脸,生起了闷气。

“你小厮,文盲?”凌霜雨很是深意地削了季淮夜一眼,“堂堂季公子,这,合适吗?”

“人而已,用得顺手即可,先前便与小雨儿说过的,我这小厮文化浅薄,夸人与骂人相差无几,如今看来,小雨儿是对我,不甚挂心得很呐。”说着,季淮夜还装模做样地用碧箫轻敲了两下胸口,颇有种捶胸顿足之感,“真是痛矣,痛矣,心痛难矣啊。”

凌霜雨这厢白眼直接翻过了头,就这么僵直地砸在了石碑的裂缝处。

石碑年份已久,风吹雨打,很是斑驳,上边刻了三个大字,字形繁复,七形八怪,状如狗爬,上边还贴心地刻上了枚左拐的箭头。

凌霜雨眯着眼睛,仔细辨着:“幽、若……”

“寺。”季淮夜的声音贴了过来,“幽若黯霜露,蒹葭睇青苍,这寺竟扎在这僻处,确实叫人难寻。”

“我记得,季公子与我说过,是来寻寺的,可是这幽若寺?”凌霜雨盯着那扭歪的‘寺’字,冷淡开口。

“是,也不是。”季淮夜嘴角轻微一翘。

“什么意思?”凌霜雨眉头一拧。

季淮夜提步向前,径直踏过碑:“这寺的名字倒是不错,就是看着石碑应是无人问津已久,不知荒败否,僧尼仍在否……”

“藻藻文辞赛狗屁。”凌霜雨一记俗话震碎了季淮夜滔滔不绝的否否否,接着她在秦阿桂耳边落下指示,“跟紧我。”

见状,季淮夜眼睛一弯,指尖勾过碧箫,很是乖巧地把那颈肩对着清风一耸。

一副,瞧,她只对我如此的神情。

清风肩膀一沉,只觉得眼冒金星。

公子总是那么深谋远见,他这双眼究竟能看多远,清风实属不知,但自个儿着双眼的估摸着马上就要见太祖了。

怕的怕,慌的慌,笑的笑,烦的烦。

四人就这么各揣思绪,左拐上了小道。

脚下厚实的竹叶薄了起来,密不透风的高耸竹林各自延两旁拓开,月光透着浓厚的雾气折进眼里。

四野渐空,半人高的蓑草东倒西歪地扎在黝黑的土壤里,泥土特有的土腥混杂着草味缠绵于半空,零星的淡黄纸片戛然而止,前方一座极为破败的小村挣开浓雾,兀自现了出来。

凌霜雨上下打量着,歪斜的窗门紧闭,屋内昏暗,不见烛光,也无人声,只余浓厚的炊烟从那残破的烟囱口滚滚而出。

“留意四周,小心生变。”凌霜雨面露不悦。

“嗯,就、就是这些屋子,这么都是坐南朝北的?这地儿,怪阴森可怖的。”秦阿桂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窃窃。

季淮夜倒是淡然得很:“那是自然,这穷乡僻壤的,村落间的屋子又都坐北朝南,歪斜缺角的,这村,是个‘死人村’,没风水可言,天然一股霉气,不可怖,那才骇人。”

“公子,可这破村里不还有人烧饭嘛,应当还没霉到人骨头缝里。”清风这毒罐很是胆大,就着村口溜达了一圈,接连唤了几声,挨家敲了数扇门,皆无人应答,白白碰了一鼻子灰。

“好生无礼,清风,照你这叫法,你最好期待里边烧饭,是人。”前边的小屋里突然有了重物的翻落声,季淮夜前了几步,顺着那漆黑的门缝转了转眼珠,嘴角的弧度又挑了起来,“而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眨眼间,一只白皙的手腕便从袖间滑出,修长的指节一反。

“咿呀——”阵阵木屑掉落。

季淮夜单手一勾,紧闭的木门就这么缓缓拉开了一条黑缝:“老人家,你这门没关紧呐。”

半晌,门缝处响起了一个极为苍老的声音,她的喉咙里似是含着股浓痰:“滚。”

凌霜雨闻言上前,拽过季淮夜:“老人家,我们也毫无恶意,不过是被这浓雾迷了眼,一时迷了路,误入此地,特来问问出村的路。”

“这儿,没人出过村。”老人的浓痰滚了滚,话讲得有些磕绊,唇齿间应是会漏风的。

“那我们便只求歇歇脚。”凌霜雨不急不躁,她脑子里忽然现出前些日子从市井叫花中学来的言辞,嘴巴一骨碌,“您权当日行一善,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自是义不容辞。”

无声的沉默,又过了好一阵,门缝缓缓移动,露出了一双孩童巴掌大的小脚。

“村后的幽若寺。”那是一位极其矮小的侏儒老妇,她的手指很是诡异地向后直直弯折,“只有那才接外客。”

“多谢,不过老人家,为何这儿家家户户白日不煮食,偏要黑灯瞎火在这儿夜间煮,可是有什么隐情?”凌霜雨横脚一刹,将门死死抵住,双手抱臂,很是和善地扬起了脸上的血疤。

“神祭要到了。”老妇左右关不上门缝,很是气呕,她喉底的痰埋得更深了,“神祭要到了。”

趁此机会,清风腿脚滑溜,身一侧便进了屋,顺带把那咕噜的锅盖一掀,拿着锅瓢往那汤锅里舀了舀,“这煮的什么,花花草草的,连块肉都放不起?”

老妇的身子仍对着季淮夜,脖子僵直扭过脑袋,眼神淬着阴毒,“红瞑花,染东西。”

忽地,一片白影从老妇腿间闪过。

先前的纸娃娃,凌霜雨一惊。

“滚!”这回老妇彻底咆哮起来,本就发皱的惨败肌肤,此刻愈发扭曲。

清风一见,倒也识趣,敛步转身。

“砰!”

木门被用力摔上。

“看来,小雨儿得与我同去幽若寺瞧瞧了。”一袭白衣于暗处缓缓冒头,季淮夜笑得分外俏皮。

“废话真多……”话音一悬,凌霜雨忽地瞳孔骤缩。

“咚……咚……”

铜钟的撞击声擦过耳畔,那声音很轻,分明是模糊不清的,却又很是结实地罩在人心头上。

在那钟声背后,凌霜雨似乎还听见了音律,起起伏伏,很是有节奏。

接着,声音逼近,刀刮似地划过,淅淅沥沥,那是有人在念诵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