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结束了武堂的练习,雨思遥坐在廊下躲雨。
来福不知去向,许是去哪儿躲雨了,亦或者带着秋鹤交给他的任务又去江府某些角落探索。
她虽表面上对秋鹤一副无有不应的模样,实则是懒得应付他的固执,让她因为一个卦象去相信她大哥祭拜了十五年的亡母其实没死,这不胡闹么?
何况还是在大哥即将成婚的档口,她烦闷忧心仍嫌不够,哪有心情去翻遍江府寻找一个死了十五年的人。
“你昨日怎么没来?”
稚嫩的童声响起,雨思遥转头看到江厌之。
“昨日有事,告假了。”
“江厌之!”又是上次远远喊他不要靠近雨思遥的小姑娘,“只有一把伞,你不跟我回家吗?”
“你先走吧,我一会儿自个儿回去。”
“行!”小姑娘气鼓鼓地说道,“那你便做个落汤鸡好了,我才懒得管你!”
她虽撂下狠话,走得却犹豫,一步三回头。直到瞧着江厌之确实不打算跟她走,气得原地跺了两脚,转身便跑了。
雨思遥打趣道:“把妹妹惹哭了可不好哦。”
“她不是我妹妹。”江厌之走到她旁边坐下。
“你们不是兄妹,为何她喊你同她一起回家?”
“我来江氏武堂求学,在她家借住。我家离这儿太远了,只有月底休息的那两日才得空回去看看。”
“你是江氏哪一支系的?”
“癸系。”
“她呢?”
“甲系。”
江氏一族分为十个支系,以十天干划分,沿着朔江西岸从北向南依次排列。
族长及五位长老的家族皆为甲系;乙、丙支系或为氏族效力,或在朝为官;丁、戊多为富商巨贾,家资雄厚;己、庚家族善锻造,多为能工巧匠;辛、壬家族大多靠养殖、农耕谋生……
而癸系,作为末位,偏居炎热潮湿的最南边,远离江氏一族的权力中心,消息闭塞,鲜少有机会与江氏的大家族接触。
可偏偏癸系三不五时便会诞生几个有天资的人,江氏一族历任大祭司皆出自癸系,直接听命于族长和长老的暗卫“枭羽卫”也几乎都由癸系之人组成。
大祭司和枭羽卫鲜少以真容示人,这些暗藏身份的人有如鬼魅一般,癸系又何尝不是“鬼系”?
这世道便是如此,即便同姓江,人与人之间也有着云泥之别,有人活得人模人样,而有人却活成个鬼样子。
江氏一族共有三个武堂,分别建在甲、丁、庚三个支系的地盘上,族人可就近选择武堂习武,只不过无论学童资质还是武师实力,自当是位于甲系的武堂最好。
雨思遥不禁感叹道:“看来你应当是癸系这一辈的佼佼者吧,否则岂能破格录入甲系武堂,还能借住在长老府上。这般天资,真令人羡慕啊。”
“天资有什么用?癸系的人再厉害也不过是做个枭羽卫,一辈子活在贵人的影子里。”
“那你想做什么?”
江厌之看了看周围,确定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道:“我想做长老,做族长。”
癸系出身的人,竟妄想成为江氏一族的长老和族长。
看着他,雨思遥突然想起曾经的自己——
一个毫无武力的废物,却整天妄想有朝一日能晋阶神武。
是了,人在小的时候,未经命运的折辱,心里名为“妄想”的火种可不止一星半点。
可随着不断长大,每一次被命运唾弃,命运的吐沫星子便会浇灭心里一个火星子,慢慢的,心里便只剩一片焦土了。
看着面前还拥有火种的江厌之,雨思遥转而问道:“方才你为何不同那个姑娘一起回家?”
“同撑一把伞,太亲近了。”
“亲近一点有什么不好?”
“身份悬殊,何必亲近?”
“可你将来也许会成为长老,成为族长啊。”
江厌之瞪大眼睛直勾勾看着雨思遥,说道:“姐姐,难怪你长得比其他那些贵人好看。”
雨思遥笑道:“你打住吧,少吹捧我。”
“你的猴子今天怎么不在?”
“许是去哪儿躲雨了。”想起上次他二人对话的情景,雨思遥问道,“你为何不愿拜江鸣夏为师?他身负神武魂,你这双眼睛应该能看得出他异于常人吧?”
“确实异于常人,作为拥有神武魂的人,他的气海远没有我以为的那么深,他体内的气不像是源自他的气海,倒像是从别处来的,只是于他的气海暂住,等消耗完了再接着补充。”
莫非是秋鹤师父所谓的“借势”?
江厌之接着说道:“他拥有神武魂,理应拥有深不可测的气海,可事实却并非如此。他的气海根本承载不了过多的气,在我看来,即便是作为承载武魂的一具傀儡,他都有些不够格儿。”
“你可看得到他的气来自何处?”
江厌之摇头道:“我看不出那股气的来源,像是源自虚无,凭空产生的。也许神武魂本就如此?毕竟我也没见过其他的神武魂,我说不好。”
“你可曾见过族长和我大哥江革春?他们是天生斗武魂和圣武魂,想必可作参考。”
江厌之继续摇头:“我哪有机会见这些贵人。”
看来得找个机会带孩子见见世面了。
雨思遥盘算了一下,问道:“你喜欢参加婚礼吗?”
江厌之又摇头,这下倒是给雨思遥整懵了,她原以为小孩子都会喜欢凑热闹的。
“多热闹啊,还有喜糖吃,你不喜欢?”
“我没参加过,我不知道。”
雨思遥诧异道:“你们癸族嫁娶都不兴办礼的吗?”
“嗯。”
“嚯,”这谁又能想得到呢,“你们那边的习俗还挺别致,成个亲难不成还偷偷摸摸的?”
江厌之抿着嘴,没有回应。
想来他年纪尚小,许是对这些事懵懂无知,雨思遥说道:“那你更应该体验一下热闹的婚礼是什么样的了。下个月我大哥要成婚了,娶的江亭长老的孙女,势必会办个极为隆重的婚礼。到时候我带你去吃喜糖,让你见见贵人们,如何?”
江厌之难言喜悦,笑着点头道:“好!”
他笑起来是极为可爱的,嘴边有两个小梨涡,眉眼间是平日里难得能在他脸上见到的天真烂漫。
这般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笑容,与那个满腹算计的道士截然不同。
好端端的,又想起他作甚,平白惹得人烧心。
雨思遥抬手掐了掐江厌之的小脸儿,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不愧是小孩子。
“嗯,这才是小孩儿该有的样子嘛。”
她总觉得江厌之言谈举止不像个孩子,不知是因为出身卑微,还是因为天赋异禀,他身上少了孩子该有的恣意任性,反而有着一股少年老成的味道。
雨思遥问道:“你为何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天赋?”
江厌之脸上的笑容登时便消散了,他眉眼低垂,看着地上因为下雨而逃窜的蚂蚁,平静地说道:“我母亲说过,贱命者的天赋不属于自己,与其成为别人手中的刀,还不如做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这话听起来好刺耳,雨思遥知道他说的没错,可他还是个孩子,孩子怎么能在这样的绝望里挣扎求生?他同自己的情况可不一样,他是真的有天赋有能力,他的人生总该比她更有希望一点才对。
“但江氏一族凭武力说话……”
雨思遥这话说得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江厌之打断道:“姐姐,只有贵人之间才可以凭武力说话,我们癸系的人,不过是贵人脚下的蚂蚁,蚂蚁怎么能说话呢?”
“你说的对。”雨思遥认输,她不解地问道,“既然你母亲让你隐藏天赋,为何又放你来甲系武堂?”
“每年都有贵人去癸系遴选好苗子,母亲让我隐藏天赋,又没让我隐藏实力。”
江厌之说这话时眼神躲闪,声音虚浮,雨思遥推测道:“你不会是忤逆了母亲的意愿过来的吧?”
“我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离谁近一点?你的母亲?”
“嗯。”
“你母亲也在这边?她是枭羽卫?”
“不是,”江厌之摇头道,“她是大祭司。”
江氏一族的大祭司常年在唤武阁深居简出,据悉历任大祭司都有卜算和祝祷武魂的能力,能够在每一个江氏武魂诞生前,提前几天甚至月余的时间做出卜算,并通过祝祷护佑江氏武魂顺利诞下。
“原来是随你母亲,大祭司的孩子果然天资过人啊。”
“我母亲诞下过很多孩子,并非全都出众。”
很多孩子?
难不成大祭司常年深居简出是在怀孕生子?
不不不,岂会如此。这个想法冒出来,雨思遥自己都感到荒诞不经。
此时,江厌之伸手探出屋檐,说道:“姐姐,雨好像停了,我得回去了,下个月记得带我去吃喜糖呀。”
江厌之站起身,小小的人儿还不及雨思遥的腰,这般年纪就该惦记着吃糖才对。
“好,一言为定,拉钩吗?”
雨思遥半蹲着伸出手,江厌之神色无奈地看着她,漠然地说了句:“幼稚。”
雨思遥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随即狠狠捏住江厌之的小脸儿:“你小子,再给我装腔作势试试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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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祭司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