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养了不到一个月，雨思遥又开始每日风雨无阻地去江氏武堂练功。
她十年如一日地混迹于基本功班，身边是江氏一族一茬又一茬的孩童，连武师都被她熬走了两位。
九月初一，今日适逢换了新一茬学童，甚至还换了新武师——
江鸣夏？！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江南了吗？”
江南吴家做漕运生意，近两年水匪猖獗，害吴家损失不少钱财人力，此次运盐的活儿不容有失，吴家大老爷借着与江氏族长江锋承的私交，专门请了江鸣夏帮忙护送。
江鸣夏完成任务回来复命，正赶上武堂来了一批新学童，他抱着收个好苗子作弟子的打算前来碰运气。
“真把自己当我未过门的妻子了？我的事还需向你报备？”
江鸣夏乜斜着雨思遥，戏谑道：“你知道有句话很适合你吗？不怕蠢人懒，就怕蠢人勤奋。”
雨思遥五岁入武堂，习武十年毫无长进。
她能把每一个基础动作都做得精准，却维持不到两秒，更遑论杀伤力。
拳风是什么风？剑气是什么气？
她不知道。
课上，江鸣夏讲解：“理气凝神，感受气脉，梳理三焦。”
可她闭上眼睛就像沉入深谷，哪里有什么气脉？
“意守丹田，动作才能稳健。”
江鸣夏再次踱到雨思遥身边时，她正抖得宛如狂风中坚守岗位的稻草人。
其心可嘉，其志可钦，其人……可真废。
江鸣夏摇摇头，这个超龄“学童”习武十年，竟仍然能将每个动作做得仿佛地在动山在摇。
“用你的气机去探测你丹田处的气海，武力越强之人，气海越深。”江鸣夏转头问雨思遥，“如何？你的气海到底有多浅？”
雨思遥睁开眼，茫然地问道：“气机是什么？”
一个问题引得哄堂大笑。
江鸣夏嘴角抽动，闭上眼睛说道：“……滚出去，我眼不见心不烦。”
雨思遥走出武室，靠在廊柱上，来福从院中梨树上跳下来趴在她肩头。
“来福，到底怎么做才能感受到体内的气？为什么我的丹田，穴位，经络里空无一物？就好像是一个空心人……”
来福瞪着提溜圆的大眼睛，伸手拍在雨思遥右眼上，动作轻柔地抚摸她那块血红胎记，从脸颊处透过右眼一直蔓延到太阳穴和眉骨。
它的小手摸得人脸上痒痒的，它从未做过这个动作，这很反常。
“怎么了来福？我脸上有什么？”
“丑八怪，你脸上除了丑陋还能有什么？”
“哈哈哈哈……”
又是一片哄笑声，原来已到课间休息时间，学童们纷纷出来放风，嘲讽完雨思遥，孩子们三三两两散开。
唯独一个小男孩仍站在雨思遥身边，仰着粉白的小脸儿问道：“你没有武学根骨，为何还要习武？”
他奶声奶气却问得一本正经。
难得有人会对自己产生好奇，雨思遥认真答道：“人嘛，贵在坚持，没准儿哪天我突然顿悟呢？”
男孩儿摇头道：“你没有气脉，顿悟又有何用？”
雨思遥敛容正色道：“你怎知我没有气脉？”
“如果你帮我保守秘密，我就告诉你。”
他神色严肃，不似玩笑。
雨思遥承诺道：“好。我这个人没朋友，想泄密都找不到人，绝对是天选保密人。”
“我能看到每个人体内的气脉，”说着男孩儿伸手指向来福，“你肩膀上这只猴子体内也有气脉，但你没有。”
竟然有人能看到人体内的气？这简直闻所未闻，连身负神武魂的江鸣夏都做不到的事，这个五岁孩童竟然能做到！
可比起面前这位奇人，雨思遥还是更关心自己的情况，她不甘心地问道：“我体内真的一点气都没有吗？”
“嗯，”男孩儿点头道，“你的丹田明明像望不到底的深渊，可你的气脉却是枯竭的，一丝丝的气流都没有哦～”
兴许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奇观，难掩兴奋，尾音压不住地上扬。
雨思遥无奈道：“呵，我真是谢谢你如此开心地宣告我的死亡。”
“但你那里也很奇怪，像你的丹田一样，是一团望不到底的黑色。”
男孩儿的手指着雨思遥的右眼。
“江厌之，快过来！”不远处一个小女孩冲着男孩儿喊道，“别离她那么近，她脸上的东西会传染！”
雨思遥对着远处的女孩儿做了个鬼脸，她那本就丑陋的脸变得更加扭曲，吓得那小家伙立马噤声。
“江厌之对吧？你不怕她说的是真的？万一真的传染，你这张干净漂亮的小脸儿就会变得像我一样丑陋。”
“可是姐姐，”江厌之奶生生地说道，“你不丑啊，你很好看。”
“嗯？”
这是雨思遥活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一个声音对她说“你很好看”。
想来也是，这孩子能看到人体内的气脉，他眼中的世界异于常人，对于美丑有自己的见地也实属正常。
江厌之转身朝着远处的小女孩儿走去，刚走两步又转身问道：“如今你知道你没有气脉了，以后你还会来习武吗？”
“会啊。”
江厌之歪头，神色疑惑地追问：“为何日复一日做没有意义的事？”
“没准儿哪天气脉会自己长出来呢？”
“也许一辈子都长不出来啊。”
“确实。可是，”雨思遥点头认证，却又话锋一转，“‘命’之一字不就是一个人在叩问吗？”
“一个人，在叩问？”
“我生如敝履，岂会甘心？我偏要不断叩问命运，至死方休。”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雨思遥的初心简单直白——她积攒了整整一本复仇名录，若无法惩戒仇人，她这一生便活得太窝囊太憋屈了。
不过这冠冕堂皇的话正适合哄小孩儿，眼见江厌之的神色逐渐舒展开。他正欲转身去找自己的朋友，却碰上江鸣夏从一旁的武室走出来。
江鸣夏拦住面前的小人儿问道：“喂，小子，做我徒弟怎么样？”
江厌之仰头打量他两眼，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要。”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远处的女孩儿跑去，徒留江鸣夏愣在原地，仿佛遭雷劈了一般。
雨思遥在一旁捧腹大笑，几乎笑出眼泪，“哈哈哈哈哈，来福，你听到没有？他说‘不要！’，哈哈哈哈……”
来福咧着嘴笑得差点儿没从雨思遥肩膀上掉下来。
江鸣夏忿忿地嘟囔道：“有眼不识神武魂，小孩子的眼光果然差。”
“我倒觉得他慧眼如炬。”
“你们刚在聊什么？”
“没什么，我又不是你妻子，没有向你汇报的义务。来福，咱们走。”
雨思遥正欲离开，江鸣夏说道：“你还不能走，你得跟我去向父亲复命。”
“你去复命关我屁事？”
“按照父亲之前的安排，待你十六岁我们便成婚，没几个月了。”
“然后呢？”
江鸣夏诧异道：“我从小到大说了那么多遍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吗？我不会娶你的！”
“你小时候也没少去跟族长哭闹着要退婚，有用吗？”
幼时“小哭包”的记忆被唤醒，江鸣夏的脸登时烧得通红，恶狠狠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这个丑八怪，我从记事起就没少被人说闲话，所有人都知道我长大会娶你这个没人要的丑东西！”
雨思遥伸手掏掏耳朵，不以为意地说道：“又发牢骚？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小时候说的话父亲不会当真，现在不同了。何况我此次助吴家剿灭水匪以绝后患，为江氏攒了口碑，为父亲长了脸面。而且你同我一起去找父亲退婚，他总要顾及你的想法。难不成，”江鸣夏迟疑道，“你当真想要嫁给我？”
“打住，”雨思遥被他磨得没脾气，“我同你去便是，反正到时候挨揍的又不是我。”
雨思遥随江鸣夏来到正厅时，江锋承正在会见族中一位长老，二人等了约么一盏茶的功夫，那位长老才离开。
江锋承见到二人，先是同雨思遥寒暄两句慰问她的近况，又赞许了江鸣夏此次江南的任务。
族长今日眼含笑意，似是有什么喜事。
直到江鸣夏那句：“儿子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一个请求，恳请父亲同意我和雨思遥解除婚约。”
江锋承眼中的笑意“唰”一下熄灭了。
“逆子！又在说什么混账话！”
“父亲，我和雨思遥之间毫无情意，何必非要凑成一对怨偶？雨思遥，你明明也这么想的，你说话啊。”
“呃……”
说实话，这婚结不结，跟谁结，雨思遥根本不在乎。
反正无论嫁给谁都是被冷落、被嫌弃，还不如嫁给江鸣夏，正好给他添堵。
大有一种“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的心理。
但……江革春的音容笑貌突然浮现在她脑海中，这个念头就像黑黢黢一片焦土上吹过一阵风，灰烬里陡然冒出的火星子。
雨思遥顺势说道：“我二人确实……”
“够了！”江锋承打断道，“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这门亲事本就是我和思遥的父亲共同决定的，如今思遥父母都不在了，我们江家岂有单方面退婚的道理？传出去岂非我江氏一族欺负孤女？！江鸣夏，思遥也算同你一起长大，你这样欺负她，你良心是喂了狗吗？”
江锋承的音量跟他的怒气值同步增大，雨思遥试图缓和气氛：“江叔，没那么严重，我其实……”
“不在意”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一旁的江鸣夏又打断了她，雨思遥只好闭嘴，心下想道：“得嘞，你们父子二人聊不就行了，非要把我也抓来做甚？”
只听江鸣夏说道：“我就是因为有良心才不想误了雨思遥一生！我有心仪之人了，此生我非江荷不娶！”
雨思遥甚至都想高看江鸣夏一眼了，从小到大他因为有个“丑媳妇儿”没少被嘲笑，但每次都敢哭不敢言。在雨思遥眼里他一直是个拥有傲人天赋却不敢施展的怂包，没想到此番他竟然为了江荷顶撞他老子，怎么不算条汉子呢？
“江荷？”江锋承似乎试图回忆这么个人，思索无果后平静地说道，“我不管你心仪谁，只要是身家清白的姑娘，你喜欢，纳作妾室便好，你的正妻只能是思遥。我说了，我们江氏不会单方面退婚。”
“那便不退。”江鸣夏也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让她嫁给大哥不就好了？大哥克妻，她命硬，她和大哥关系和睦，怎么看大哥都是更合适的人选。”
雨思遥也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出，尽管这招说中了她的心声，但她当下只觉得头上一阵惊雷——好家伙，这疯子为了跟江荷在一起真是什么招儿都出啊，必是真爱无疑了。
一声脆响，江锋承手边的茶盏碎了一地。
“荒唐！胡闹！”江锋承指着江鸣夏的鼻子骂道，“你良心喂了狗，脑子也喂了狗吗？你的聘妻嫁给你大哥，成何体统！我看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我们江家的笑话，看思遥的笑话！逆子，给我滚！”
雨思遥见形式不对，已经准备脚底抹油，默默开溜了。
可身边那个“疯子”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他无动于衷，江锋承接着说道：“你进来时见到江停长老了吧，他已经决定把他的孙女许配给你大哥了，收起你那些没用的歪脑筋，立刻给我滚出去，我全当没听到你今天这些疯话。”
雨思遥心下一冷：难怪刚进来时族长眼角眉梢带着喜色，原来如此……
可她一转头，却见身旁的“疯子”已摆好了架式，她只觉得从江鸣夏周身汩汩冒出轻柔的风团扫在她脸上，连她额前的发丝都轻轻扬起。
这难道就是“气”？
雨思遥从未感受过体内的气，第一次感受到所谓的气，竟是从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好强！
这就是神武魂吗？！
江锋承的神情从愤怒到惊讶又到喜悦：“你竟然进阶了？二阶圣武，你竟然连进两阶？”
“父亲，江氏一族凭武力说话，将来这族长之位会是我的，我娶谁也要由我说了算！”
江鸣夏声音低沉，语气狠戾。
雨思遥看着面前这位十五岁的二阶圣武——崇武大陆上百年一遇的天才——正在向他的族长父亲争夺话语权。
好羡慕啊。
雨思遥悻悻想到——
如果我是他就好了。
凭什么我不能是他？
“思遥，你先出去，把门关上。”江锋承打断雨思遥的出神，“让我们父子俩说会儿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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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气脉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