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申宁市长林区。金桂餐厅。
“妈妈,舅舅什么时候来?”一个梳着瓜皮头,眼睛圆圆的小男孩问坐在身边的女人。
女人似乎在想心事,半天不说话,小孩见母亲没理自己,扭着屁股凑上前,说:“从翎女士,请问从芮先生怎么还没来?”
从翎被儿子直呼大名,将将反应过来,直接上手去掐他的脸:“从翎女士现在告诉你,从芮先生刚下班,正在来的路上,听见了吗,从呦呦小朋友?”
小孩子被掐了也不恼,笑着往母亲怀里钻。母子俩上下其手地闹了好一会儿,从翎才又开口:“呦呦,你记得妈妈和你说过,大舅舅今天也要来吧?”
“记得。”
“等会儿他要是和舅舅打起来了,你一定要冲到他们中间,把他们分开,好吗?”
从呦呦先点头,又摇头:“为什么舅舅们会打起来?”
从翎沉默。两个舅舅之间的关系对一个刚满四周岁小孩来说有点复杂,她决定不和儿子解释:“他们之前有些小矛盾,还没有和好,所以呦呦,能做到吗?”
“保证完成任务!”从呦呦举起手在额头边敬了礼。
“——姐!”
母子俩闻声望去,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向他们走来。没等他落座,从呦呦就窜到他身旁,仰着头问:“你就是行慈舅舅吗?”
蒋行慈见到面前的小朋友,眼睛一亮,马上将孩子抱到自己腿上,捏捏他肉乎乎的脸蛋,放软了声音说:“是呀,呦呦,很高兴见到你。”小朋友完全不认生,眼睛亮晶晶地向他问好。
从翎见到这样的温馨场面,不禁莞尔,起身拍了拍蒋行慈的肩膀,然后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笑着说:“怎么晒这么黑呀。”
见姐姐调笑的神情,蒋行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姐,我这都白回来好多了,你没见我之前在非洲的时候,黑得我自己都不敢看。”
他满世界跑了五年,除了去年受伤那两个月,几乎就没歇过脚。刚回到自己生长的城市,颇有些野人进城的感觉,哪哪儿都陌生得让他恍惚,连面对六岁起就成了他姐姐的人,都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姐姐一向宽厚,哪怕是当年他执意离开,也不曾怪过他分毫,如今还心疼他,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
“这次回来,不走了吧?”从翎思索了一会,问道。
“不走啦。”蒋行慈笑笑,“我和总部申请调回国内的办公室了。”
从翎惊喜道:“真的吗?那太好了!你都不知道你在外面这几年我多担心,”她皱着眉头,“每次看新闻说哪里又有武装冲突,哪里又闹传染病,我心都揪起来了。”
蒋行慈不由得鼻酸。姐姐长他四岁,是个极乐观强悍的女人,早早有了一套自己的生存智慧,年纪很轻时便把“天大的事也不要在心里装过夜”挂在嘴边,蒋行慈几乎没见过她为了什么事牵肠挂肚过。
“姐······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从翎捏他的肩膀:“你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而且······”她用余光瞥到远处的人,突然睁大眼,“苗苗。”
蒋行慈僵住了一秒。
“舅舅!”小朋友感觉不到瞬间冷下来的空气,屁股上装了炮仗一样冲向来人,抱住他的腿缠着问他上次答应买给自己的乐高到没到。
从芮弯腰,一把将外甥抱起来,用额头顶他的小鼻子,说:“到了的呀,等下吃完饭去舅舅家里拿好不好?”
新玩具马上就要到手,从呦呦顿时笑开花,搂住从芮的脖子亲个不停,响亮亮地念叨着舅舅万岁舅舅我爱你,惹得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忍俊不禁。
从芮抱着外甥落座,和从翎讲起这次的客户有多难缠,他们几乎每周都见面,他习惯了什么事都和她分享。姐姐还是像往常一样听着,时不时就他的话提问,再和他讲讲公司里的事情。蒋行慈听着姐弟俩对话,眼睛落在从芮身上,痴痴地看了好久。
瘦了好多。一双大而圆的眼睛因为一天的案头工作有些充血,扎了一半的丸子头乱了一点,散下几绺头发,随着他说话时的动作在瓷白的皮肤上轻颤,偶尔扫过颧骨上的小痣。即便很累,背依然打得很直,安静地承托着一个孩子的重量。
他缺席了这对姐弟的生活整整五年,现在根本插不上嘴,也不敢开口,直到从芮的目光平移了一下,落在他的瞳孔里。
“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到的?”
“周三。”
“哦,你们放多久的假?”
“不是休假,我调回国内了。”
从芮眼睛闪烁了一下——就一下,像风中的烛火。
他点点头,神色淡淡的,舀了口刚上来的蓝莓山药泥,说:“有假期了回去看看妈吧,她总念叨你呢。”
蒋行慈收紧握着杯子的手,沉默了半晌,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个字:“好。”
从芮回过身,将山药泥喂进外甥嘴里:“来,呦呦,你的最爱。”
小孩子因为一口吃食就能很满足:“谢谢舅舅~”
从芮看着外甥甜蜜的小脸,心里的别扭减轻了许多,又去夹了几筷子桌上的菜喂给他吃。从呦呦左一口狮子头,又一口虾仁豆腐羹,手里还举着块桂花糕,在舅舅投喂的间隙咬上一口,吃得摇头晃脑。
从翎有些看不下去:“呦呦,妈妈说过好多次了,你是大孩子,吃饭不可以让别人喂。”
小朋友鬼灵精,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紧紧搂住从芮的脖子:“可是我想舅舅了,妈妈舍得拆散我们吗?”因为嘴里有东西,话说得囫囵不清,呜呜哇哇的惹人发笑。
从翎已然对儿子撒娇耍滑的这一套彻底免疫,沉下声音说:“从呦呦,现在立刻回到自己座位上。”
从呦呦见妈妈严肃起来,便朝舅舅做了个鬼脸,就悻悻然自行落座,还不忘带上舅舅给自己夹的一碗菜。从芮被他能屈能伸的模样逗得咯咯笑,又给他的碟子里填了许多山药泥,还叫服务员拿小号的勺子来,方便他用。
蒋行慈旁观这两大一小,有些坐立不安,仿佛他是这张桌子上的局外人。
——本来也是局外人。他自嘲着想。
从翎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歪头看向他:“行慈,姐今年都没和你打过几次电话,都不知道你回家前在哪里呢。”
还没等蒋行慈开口,从芮便脱口而出:“不是在苏黎世吗?”
……
“姐,我今年一月底就回瑞士总部了。”蒋行慈先反应过来,连忙接话。
从芮懊恼地长出一口气:是今天用脑过度吗?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犯蠢。
蒋行慈这厢终于逮着机会开了话匣子,和从翎讲起做援助时的趣事,说到团队里有个叫弗朗西斯科的意大利男人,30多岁了突然搞起叛逆,说什么都要去DWB(Doctors Without Borders)做国际医生——后来和蒋行慈成了同事,从入职报到到动身去越南只花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弗朗西斯科的爱人当时在德国出差,听他妹妹告状后当机立断一张机票飞去了越南,结果好巧不巧,两人几乎同一时间落地,在等行李的时候狭路相逢。最开始是吵架,吵了几分钟又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骂了一会儿,两个人当着援助团队所有成员的面扭打在一起,最后的最后,二人跪在地上抱头痛哭,一边哭一边亲吻对方。
“后来呢?”从翎听得起劲,饶有兴致地问。
“他先在胡志明陪了他爱人一天,把他爱人送上飞机后就归队了,后来他每次项目结束都会回意大利,待上一两个月,陪陪家里人再出来。”
讲到这里,蒋行慈突然有些怀念。弗朗西斯科是个很有趣的人,他教队友们烤披萨、打桥牌,给大家讲他和爱人怎样一路从邻居成为同学和伴侣,婚后两家人一起生活的鸡毛蒜皮,在他嘴里也变成令人捧腹的笑话。
“30多岁嘛,确实有点叛逆了,20多岁的时候闹一闹,姑且还可以接受。”从翎出言打断他的思绪,眼里不乏调侃的意味,细看还带有一丝嗔怪。
从芮将这话听进耳朵里——他们当时倒是没打起来,也打不起来,从小到大,他们连架都没吵过几句。
蒋行慈红了脸,不太好意思地挠头:“姐——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是是是,我们行慈叛逆期结束啦。”从翎还是笑。从芮听两人聊了整餐饭,一言未发,有一搭没一搭地吃几口菜,这时才偏过头,问:“呦呦,吃饱了吗?”
小孩不撒谎:“吃饱啦!舅舅,我想去拿我的积木!”
“好~”从芮牵过外甥的手,说:“姐,咱们走吧?”
“哦,好,行慈,我送你吧?”
“不了姐,那边不好停车,我坐地铁回去。”
从翎的眼神在蒋行慈和从芮身上流连一个来回,觉得这两人中间像坐了块大石头,凿也凿不开。她不再坚持:“那好,地铁站离这也不远。”
她决定离这块大石头远点,牵着呦呦起身就往停车位走,留他们在后面相顾无言。
蒋行慈微微侧目,偷偷地打量从芮,结果从芮突然出声,吓得他一哆嗦。
“怎么突然想回来了?”从芮问。
蒋行慈支支吾吾半天,才故作轻松道:“嗨,想家了呗。”
从芮不再说话了。
DWB是作者虚构的国际人道救援组织,功能类无国界医生,攻原来在该组织当一线救援人员,现在在国内办公室做后勤工作。有些设定不太严谨,请多包涵,阿里嘎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不是在苏黎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