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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步步桎梏

一夜辗转难安,窗外天边泛起灰蒙蒙的亮色时,林文舒才浅浅阖上眼皮,没睡上两个钟头,生物钟便催着人清醒。

昨夜林欣在门外驻足的脚步声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心头,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就反复回放那短暂又压抑的停顿。他靠坐在床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床单,一夜积攒的疲惫裹挟着沉甸甸的委屈堵在胸口,却连发泄的资格都没有。寄人篱下四个字,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收敛所有情绪。

简单洗漱完毕,他刻意放缓下楼的脚步,经过二楼走廊时下意识瞥了眼林欣的房门,房门紧闭,没有半点动静。昨日对方强硬勒令他断绝旧友、圈定活动范围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一想到早餐又要同对方独处一室,林文舒心底便止不住发紧。

等走到餐厅,出乎意料,餐桌旁空空荡荡,林欣还没有现身。佣人正有条不紊摆放餐食,见他过来,恭敬躬身问好。

“林小先生,少爷今早临时有事,一早便出门了,不用等他用餐。”管家路过,轻声说明。

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林文舒拉开椅子坐下,少了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紧绷一夜的身体终于松懈几分。餐桌上热气腾腾的早点香气萦绕鼻尖,可他没什么胃口,小口舀着白粥,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高高的铁艺围栏。

昨日趴在围栏边眺望街巷的画面再度浮现,墙外喧嚣的市井、结伴奔跑的同龄人,是他再也触碰不到的日常。从前放学和好友结伴去小吃摊、在街边闲聊打闹的碎片一幕幕闪过,林欣那句“从前的朋友尽早断掉”反复在耳边回响,指尖攥紧瓷勺,勺沿抵在碗壁,轻轻磕出细微的声响。

那些朋友是父母离世后陪他熬过低谷的温暖,是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光,偏偏在林欣眼里成了累赘与麻烦。他实在无法心甘情愿割舍,可受制于眼下的处境,连反驳都无从开口。

草草用完早餐,林文舒没有回房间闷坐,顺着蜿蜒的石板路在庭院闲逛。庭院草木修剪得齐整精致,名贵绿植错落排布,假山流水叮咚作响,环境优渥安逸,却像一座装潢华丽的囚笼。他绕着围栏缓步慢行,时不时抬手触碰冰冷的铁艺花纹,墙外隐约传来孩童嬉笑、汽车鸣笛的声响,咫尺距离,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保洁阿姨收拾完花圃,瞧见他落寞伫立在围栏边,上前劝慰:“小先生要是烦闷,回房看看书也好,少爷吩咐过,若是无聊,庭院之内随便走动,只是万万不可触碰大门门禁。”

“我知道了,麻烦阿姨。”林文舒收回手,低声道谢,眼底满是落寞。

整整一个白天,别墅安静得可怕。佣人各自忙碌,恪守本分,不会主动同他闲谈半句。偌大的房子空旷冷清,每一处奢华的装潢都衬得他愈发孤单。他折返卧室,翻出林家备好的课外读物,捧着书本坐在飘窗上,视线落在铅字上,心思却全然游离。手机被林欣昨日隐晦收走保管,没有通讯工具,他连偷偷联系旧日朋友的门路都被堵死。

不知不觉间,午后阳光慢慢西斜,暖金色的霞光铺满院落。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林文舒闻声从飘窗起身,下意识走到客厅等候。

林欣推门走入,肩头沾着少许晚风凉意,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沙发扶手,眉宇间带着几分外出奔波后的倦意,目光扫过迎面站着的林文舒,淡淡开口:“白天安分待着了?”

“一直在院子和房间里,没有靠近大门。”林文舒垂着眼回话,下意识往后微挪半步,保持安全距离。

这个躲闪的小动作落在林欣眼中,本就不算舒展的眉头骤然蹙起。他迈步上前,一步便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高大的身形笼罩下来,投下的阴影尽数将林文舒裹在其中。

“才相处几日,就这么怕我?”林欣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语气平淡,却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林文舒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的少年气息,窘迫地攥紧衣角,慌忙摇头:“没有害怕。”

“没有?”林欣挑眉,抬手再次擒住他的手腕,相较于昨日,这次的力道更重,指尖深深嵌在细腻的皮肉上,“躲躲闪闪,处处设防,不是怕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禁锢让林文舒浑身僵直,手腕传来的酸胀痛感顺着经脉蔓延,他用力想要挣开,奈何对方手掌紧实有力,分毫动弹不得。眼眶不受控制泛起一层薄红,细碎的窘迫攀上耳尖,声音细弱:“我只是不习惯太过亲近。”

“住在我家里,往后日日相见,不习惯也要慢慢习惯。”林欣牢牢扣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目光沉沉锁在他泛红的耳尖,眼底藏着隐晦偏执的占有欲,“昨日和你说的事,考虑好了?从前的朋友,什么时候断联?”

话题骤然落到心上最在意的地方,林文舒猛地抬眼,眼底藏着隐忍的执拗:“能不能不要逼我……他们没有拖累我,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林欣嗤笑一声,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直视自己,“你吃住全靠林家接济,人身都寄居在我这里,你的所有事,自然由我做主。那些底层出身的朋友眼界狭隘,迟早会拖累你,我是在帮你剔除隐患。”

“那是我的生活,不该由你随意决定。”连日积攒的委屈终于压不住,林文舒鼓起勇气反驳,眼底漾起淡淡的水光。

这一句反驳像是触碰到林欣的底线,他眸色骤然变冷,捏着下巴的力道陡然加重:“别忘了是谁收留走投无路的你。没有林家,你如今说不定还在四处漂泊,连落脚之处都没有。拿了林家的庇护,就要遵守我的规矩,没得商量。”

尖锐的话语砸下来,瞬间击碎林文舒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是啊,他一无所有,没有立身之本,只能依托林家存活,所有的反抗在现实面前都苍白无力。鼻尖一酸,酸涩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

瞧见他隐忍落泪的模样,林欣指尖力道稍稍放缓,却依旧没有松开禁锢,语气软了些许,带着哄诱的意味:“乖乖听话,我不会亏待你。缺什么书本、零食都可以和我说,只要乖乖断掉无用的社交,安心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这份带着捆绑的优待,于林文舒而言是甜蜜的枷锁,诱人却伤人。他抿紧嘴唇,沉默不语,算是无声的抗拒。

林欣见他不肯松口,也不继续逼迫,缓缓松开手:“不急,我给你时间慢慢想。但别抱有侥幸,我有的是办法切断你和外界所有联系。”

晚饭在凝滞的气氛里落幕,两人全程零交流,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入夜,林文舒反锁房门,蜷缩在被子里,指尖摩挲着被林欣攥出淡淡红痕的手腕。窗外夜色浓稠,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缕微光,落在地板上。一想到往后要被迫舍弃相伴多年的挚友,被永远困在这座精致牢笼,心口便堵得喘不上气。

约莫深夜十一点,走廊再度响起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他的房门外。

三下轻叩门板的声响不大,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林文舒瞬间浑身紧绷,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狂跳,整个人缩进被褥深处,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外的林欣没有等到回应,安静伫立片刻,隔着门板传来低沉的嗓音:“我知道你没睡,好好琢磨白天我说的话,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话音落下,脚步声缓缓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文舒直到脚步声彻底消散,才慢慢探出脑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望向紧闭的房门,清清楚楚意识到,林欣的管控不会止步于划定边界,往后只会日复一日步步收紧桎梏,一点点磨掉他所有的自由与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