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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夜行

巷口包子铺的血迹,到了下午已经被巡防营的人用水冲刷干净了。但那股子淡淡的血腥味,似乎还飘在空气里,散不去。

清初馆今日没开门,归帆和小蔡子在下午就被奚云初打发回去了。铺子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晚饭是在灶间吃的,傅薄暮和岑荠芪也知道巷口出了人命,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岑荠芪扒了两口饭,忍不住说:“这京城里也太乱了,天子脚下,说杀人就杀人。奚掌柜,你们这铺子要不要先关几天避避风头?”

“不用。”奚云初夹了一筷子菜,“关了门,反倒显得我们怕了。”

傅薄暮看了奚云初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江上秋,放下筷子:“今晚我和荠芪在院子里多留个心,奚掌柜,你们有事就出声。”

奚云初点了点头:“多谢。”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傅薄暮和岑荠芪回了后院,奚云初和江上秋留在前铺。

“怎么走?”奚云初压低声音问。

“后巷有条暗沟,顺着走能绕过巷口的探子,直通后街。”江上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短刃,递给奚云初,自己手里也留了一把,“跟紧我,别出声。”

奚云初把短刃接过来,藏在袖子里。两人没点灯,摸黑推开后门,闪进了夜色里。

深秋的夜风冷得刺骨,后巷里伸手不见五指,江上秋在前头走,奚云初跟在后面。

江上秋对这片地形熟得让人吃惊,哪里的墙根有废弃的杂物,哪里的墙洞能容人侧身钻过去,他连磕绊都不打一下。

两人穿街过巷,避开了正街的巡夜人,一直摸到了城东福来钱庄的后街。

钱庄已经关了门,只有门楣上挂着的两个灯笼还亮着。

但在钱庄的后门处,却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拉得严严实实,连车辕上都站着人。

江上秋拉着奚云初躲在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

“车还没走。”奚云初贴着他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说。

“他们在等。”江上秋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辆马车,“等接应的人。”

话音未落,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钱庄的掌柜,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个黑漆漆的长条木匣子,匆匆忙忙地钻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打手模样的汉子。

掌柜上了马车,马车立刻调转车头,顺着长街往南边驶去。

马车走得不快,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上秋拉着奚云初,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跟了两条街,马车忽然在一个僻静的巷子口停了下来。前面的车夫跳下车,跟守在巷口的两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掌柜也抱着匣子下了车,两人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江上秋眼神一凛,一把扣住奚云初的手腕:“他们在这里交接,我过去看看,你留在这里等我。”

“不行。”奚云初反手抓住他,“万一有埋伏呢?我跟你一起。”

江上秋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但情况紧急,他没法跟奚云初犟,他只能轻轻点了点头:“跟紧我,别离开我身边三尺。”

两人贴着墙根,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摸进了巷子。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旧宅。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江上秋蹲在门边,侧耳听了一阵。里面有四五个人呼吸的声响,其中一个脚步声沉稳,听起来像是个练家子。

他给奚云初打了个手势,两人轻轻推开虚掩的门,闪身进了院子,躲在了廊下的柱子后面。

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见正堂里站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背对着窗子。

钱庄掌柜正捧着那个木匣子,递到男人面前。

“东西带来了。”掌柜的声音带着点讨好,“按您的吩咐,这匣子一到手,我就立马送来了。”

黑衣人转过身,伸出手去接匣子。

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借着正堂里的灯光,奚云初终于看清了那人的侧脸,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侧脸有一道极其明显的刀疤,在包子铺闹事的泼皮里,带头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他的侧脸上就有一模一样的刀疤!

果然是同一伙人!

黑衣人接过匣子,放在桌上。掌柜在旁边搓着手:“那……那位老书吏……”

“死了。”刀疤脸声音冷硬,“尸体扔在城外乱葬岗了,剩下的,不该你问的,少打听。”

奚云初的呼吸微微一滞。

老书吏果然死了。那个在礼部烧火之前,偷偷把关键证物寄存在钱庄的人,已经没命了。

刀疤脸低头,正要打开木匣子。

“啪”的一声脆响。

江上秋脚下的枯枝被夜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极轻,但在这种死寂的夜里,却足够惊醒屋里的人。

“谁在外面!”刀疤脸猛地拔高了声音,一把抓起旁边的刀,一个箭步冲到了窗边。

江上秋反应极快,一把将奚云初往柱子后一推,自己拔出短刃迎了上去。

“铛”的一声,两把刀在黑暗中重重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刀疤脸身后的几个打手也立刻抽出兵器,从正堂里涌了出来。

“去抢匣子!”江上秋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手中的短刃顺势一挑,直接划破了最前面那个打手的手腕。

奚云初没有半句废话,他借着江上秋挡住正门的空档,身形极快地越过廊柱,直接撞开了正堂的侧窗,翻身跃了进去。

福来钱庄的掌柜正抱着那个黑匣子,吓得双腿发软,见奚云初冲进来,转身就想跑。

奚云初随手抄起桌上的砚台砸了过去,正中掌柜的膝弯。

掌柜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匣子脱手滚落。

奚云初一个箭步上前,脚尖一勾,将匣子挑入手中。动作干净利落,全无平日那个斯文少爷的模样。

就在这时,刀疤脸一刀逼退了江上秋,反身冲进正堂,见奚云初抢了匣子,大怒,挥刀就朝他劈去。

奚云初没有退,他侧身避开刀锋,顺手拔出袖中江上秋给他的那把短刃。

短刃出鞘,寒光一闪,他直接迎着刀疤脸劈了过去。两人瞬间在正堂里过了几招,刀锋相撞的声响刺耳,奚云初虽然臂力不及对方,但身法极其灵活,刀刀直逼要害,硬是把刀疤脸逼退了两步。

“走!”江上秋已经解决掉了外面的打手,满身冷意地冲了进来,一把扣住奚云初的手腕。

两人不做纠缠,默契地同时发力,将刀疤脸踢翻在地,转身冲出了旧宅,一头扎进了夜色里的巷子。

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背后的喊杀声再也听不见了,两人才在一个死胡同的角落里停下来。

奚云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怀里的木匣子被他死死抱着,硌得胸口生疼。

江上秋靠在墙上,也微微有些喘息。

他转过头,借着巷口漏进来的微弱月光,上下打量着奚云初。

“你刚才那一刀,角度挑得不错。”江上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没散尽的紧绷。

“我在书奚府的时候,也是请过武师傅的。”奚云初咽了一口气,平复着呼吸,“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只会拿笔杆子吧?”

江上秋低声笑了几下。

奚云初看他这样也想跟着笑,但忽然感觉左肩传来一阵迟来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闷哼了一声,伸手去摸,才发现刚才在正堂里跟刀疤脸对刀的时候,左肩还是被划了一道。血渗出来,把深色的衣服洇湿了一片。

“你受伤了?”江上秋瞬间站直了身子,一步跨到他面前。

“没事,擦破点皮。”奚云初满不在乎地说着,把匣子递到他面前,眼神里亮得惊人,“秋丛,这匣子,我们拿到了。”

江上秋没有看匣子。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奚云初左肩伤口的边缘,指尖微不可察地发着抖。

“奚枕闲!你是不是疯了?”江上秋忽然低喝了一声,抬起头,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像是压着一团火,“对面有五个人!你抢了东西就往外跑,我自会脱身。你非要跟他拼刀子,你知道那一刀要是再偏两寸会怎样吗?”

奚云初被他骂得一愣。

“啊?”

“我要是跑了,你被他们缠住怎么办?”奚云初毫不退让地瞪回去,“再说了,我这不没事吗。”

“没事?”江上秋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一把攥住奚云初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逼着他看着自己,“流了这么多血,你跟我说没事?”

两人离得极近,奚云初能清楚地看见江上秋眼底的急躁,甚至是后怕。

奚云初忽然不说话了。

他看着江上秋为了他而失去分寸的模样,胸口那股子跳动的频率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真不疼。”奚云初别开脸,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哄人的意味,“一点皮外伤,回去上点药就好了。”

江上秋看着他那副心虚又倔强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动作有些生硬地披在奚云初身上,挡住了他的伤口和血迹。

“先回去再说。”江上秋转过身,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我自己能走!”

“上来。”江上秋的声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这巷子外面可能还有他们的人。你若再牵动伤口流血,留下血迹,我们俩今晚谁也走不出这条街。”

奚云初无法反驳,只能乖乖趴到江上秋背上。

江上秋背着他,步子极稳,快速地隐入了夜色中。

趴在江上秋宽阔的后背上,闻着他身上混着夜风和血腥气的味道,奚云初的心跳得极快。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个木匣子就算里面什么都没装,好像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