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下行的失重感把她从那场混乱的梦中给硬拽出来。
车外小贩的叫卖声断断续续地从窗口飘进,陈于掀起眼皮,裸露的阳光刺到她眼睛,惺忪的睡眼,视线涣散发虚,只模糊看到几个从车边路过的行人。
“光安新村,光安新村到了,有没有要下车的?”车上的喇叭好像坏了,报站是司机自己扯嗓子喊出来的。
用力眨着眼睛,直到视线开始慢慢的聚焦,指腹按上眉心酸胀的穴位和还有点发沉的眼皮。意识依旧恍惚,全是凭着在本能作祟。
陈于拿起放在腿上的书包,起身走到前面的等待区。
在学校前一站下车,沿路边走了十多分钟。倒春寒的天气,刮在脸上的风比那数九寒天更让人难受。
推开咖啡店的那扇玻璃门。
门口挂的那件贝壳风铃发出迎客的清脆响声,现磨咖啡豆的醇香伴着刚烤好的面包香气,从吧台飘出,在暖烘烘的屋里漫开。
手上和身体都带着外面的寒冷,她来回搓手。
拢紧外面那件明显偏大的灰蓝色卫衣外套,这是她前两年刚来古圩的时候,方强带她去买的。
陈于刚来的那年,已经有好多年没下雪的古圩下了一整夜的雪。
她缩在被子里,方强给她倒热水袋。
“阿于,下过雪,日子就会好起来了。”方强笑呵呵地告诉她。
视线在咖啡店里扫过一圈,原木风格的装修,墙上刷着米白色的乳胶漆。靠窗边的卡座那铺着好多个短毛格子布垫,吧台不规则的玻璃瓶,里面还放了把新鲜的小雏菊花。
店里的客人不算很多,林靖周趴在桌子上转笔,黑色夹克外套被他搭在沙发靠背,他看到陈于过来,立马直起身朝她挥了挥手。
陈于走过去,林靖周对面还有个人。
熟悉的身体轮廓,卫衣袖子挽高,露出结实的小臂。
陈于走近的步伐稍微慢了一点。
是苏启洲。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轻啜口杯子里的热拿铁,余光瞥到她过来,黑眸中带着还没睡醒的困倦。他今天没穿校服,简单套了件米白色的卫衣外套,宽大的领口露出里边的白色打底。头发比在学校时还要蓬松,额前的几丛碎发耷拉,少了几分平常看到的矜贵,多出些少年人的青涩和松弛。
“你坐着。”林靖周站起来,走到外面,把靠窗的位置给她。
陈于摘下自己的书包,局促地走进去。坐下前她又悄悄往沙发扶手那挪了挪,和林靖周空出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没迟到吧?”陈于轻声。
“没有没有,是我们来早了,对吧。”林靖周笑着回答,桌下的脚悄悄踢向对面的苏启洲,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搭句话。
苏启洲喝着咖啡,淡淡“嗯”了一声,视线落下,遮住眼里的无奈。
其实他今天压根就没想要出门,好不容易盼到周末,他只想在加无所事事地睡上一整天,可架不住林靖周一早就在外面敲门,还不由分说地把他从家里给拽出来。美其名曰,陈于是个女生,又刚转学过来,自己和她单独在一起肯定会尴尬,多个人一起去,别的不说,好歹能帮着搭两句话,不至于冷场。
苏启洲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没没好气的吐槽,“你都知道尴尬,那干嘛还要把她约出来?”
林靖周回答不上原因,只是扯着他的手臂往外面走,“约都约出来了,你就当帮帮我,走了走了。”
“你要点点什么?”林靖周把桌上那张手绘的饮料单拿给陈于,“他们家的热可可味道还不错,我每次来都点”
陈于看到那张饮料单,热可可二十八,连最便宜的柠檬水也要九块,她摇头,“我喝热水就可以了”
“热水好啊,喝热水健康。”林靖周立马接上话,招呼刚给后面桌送完咖啡的店员,“麻烦你,我们这边再要一杯热水。”
陈于从书包里掏出笔袋和练习册,“你上次测考的试卷带了吗?”
“带了带了”林靖周忙不迭转身,在书包里找出那张被他弄得有些皱巴巴的数学试卷。
陈于接过试卷,摊开在桌上。
指尖点在刚看见的两道错题,“这两道题就是你昨天问我那两个,题型都差不多,带入公式就可以了。”
“那这几道。”林靖周把卷子翻到后面。
“这里要先找到已知条件。”陈于摘下笔套,在草稿本上写下几个等会需要的公式。
她今天没有扎头发,长发披下来,发尾带着自然的卷度。她低头时,几缕发丝正好靠近脸颊,随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着。
从苏启洲的角度望去,正好能看见她眨眼时闪动的睫毛,纤长浓密。她鼻尖挺翘的,鼻梁也高,眼尾下面还有颗很淡的小痣,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饱满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唇瓣微微发干,她习惯性地咬了咬下唇,露出里面粉嫩的唇肉。
她专注地盯着那张试卷,眉头蹙起,纤长的手指在草稿本上轻轻点着。这般认真执拗的模样,褪去平常的深沉和冷漠,反倒多了些生动的自然感。就像那被晨露打湿的花苞,或者是在半夜才会展开的晚香玉,只有在无人,或者不被注意的时候才会悄悄打开自己那一点温柔的锋芒。
苏启洲看到出神,他印象里的陈于,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前面,话很少,表情也很沉默。但所有来找她的事情,问她的问题,她全都接受,从不推脱。哪怕自己有想不通的疑问也不会说出来,只一个劲的坐在那儿,翻来覆去埋头苦想,在她身上,苏启洲好像看到了一种带着笨拙的聪明感。
那股傻乎乎的认真劲,有点好笑,也有点让人心疼。
心疼?!
苏启洲反应过来,他晃了晃自己脑袋,怎么就忽然有这个想法了。
“这里要先理解导数和导数单调性的关系。”陈于的声音柔软,但很清楚,好像忽然从空中飘来的柳絮,悄悄拂过两人心口,“这个函数是分段函数,你之前没注意到定义域的分界点,而且求导的时候也漏掉这个,所以才会算错。”
她一边说,一边拿笔在草稿本上写出推导过程,字迹工整秀气,每一步推算,求导,她都标得清清楚楚。
林靖周点头,“那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陈于说:“这两道题目的解析过程是一样的,都要先算函数求导,在算导数函数。”
“用这个公式对不对?”林靖周在题目下写了一行公式。
“嗯,对。”
“我也挺聪明的啊。”他兴奋的声音陡然拔高,旁边正讲话的两个女生奇怪看过来,陈于看向他,示意他小声点。
林靖周不好意思地笑笑。
暖融融的阳光从陈于身上移到桌子,细碎的光斑一点一块,林靖周搭在沙发背上的卫衣外套忽然滑下,就掉在陈于身后。
咖啡店里的人越来越多,邻桌的笑声,勺子在瓷杯里搅动碰响,这些额外的声音并没有打乱陈于说话的节奏。
“这里换元后,边界值也要跟着调整……”
咕噜。
突兀的动静打断陈于说话。
林靖周尴尬地摸了摸自己肚子,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三分了。
他耳根有些发热,“起太早没吃早饭,这会有点饿了。”
“你没吃早饭?”陈于问。
昨天这人还说要给自己带再犯,结果是自己没吃。
林靖周被问得更不好意思了,干咳嗽一声掩饰尴尬,“出门太着急,就给忘了。”
他说着,看向对面那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只是默默开始喝第二杯拿铁的苏启洲,“一会去哪吃饭?”
“随便。”苏启洲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明明在这坐了快三个小时,后背和肩膀都僵硬了,但他却一点都没感觉到烦躁或者难受。
“陈于你想吃什么?”林靖周立马转头,眼巴巴看着陈于。
目光看向咖啡店对面的公交车站,“我回家吃。”
“这都快中午了,你就跟我们一起在外面吃了呗。”林靖周往她旁边凑凑,带着不容抗拒的热情,“你下午还有其他事情吗?”
“嗯。”陈于轻声,既然他们都开始考虑中午吃什么了,那上午的补课应该算结束。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我打算去图书馆把作业写了,顺便到书店查个资料。”
“那正好,我们下午也准备去图书馆。”林靖周立马说话,同时他也没忘记给对面的苏启洲使个眼色。
“嗯,对。”苏启洲接到他给的提醒,无奈点头,“我们下午也要去图书馆。”
虽然他并没有把书包和作业带出来。
“你们中午想吃什么,肯爷爷,拉面,比比客,小炒……要么拉面吧,我知道这附近有家拉面店可好吃了。”林靖周自言自答。
“要不,我……”陈于犹豫着开口。
“就这么定了。”林靖周抢先一步决定,生怕陈于要客气或者拒绝,他赶忙对陈于说,“那家店我去过好几次,味道特别好,你一定要尝尝,等吃完饭我们再一起去图书馆,不同多折腾。”
苏启洲在旁边看得清楚,林靖周这哪里是问意见啊,分明是早就想好,走个流程而已。他懒得拆台,只应付了一句,“我都可以”
看到他兴致这么高,陈于也不好再拒绝,轻轻点头,“那就一起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