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慧明回来的时间还是被推迟了一个星期。
国外那个项目紧急,她在转机的时候接到助理打来的电话,对方合伙人已经看过他们的项目书,但还有几个关键问题不清楚,希望他们能过去做一个更详细的解答。
“我知道了,你和云辉把这个项目前期涉及到的所有细节报告都找出来发我,另外联系对方,我们后天下午两点会到他们公司面谈。”坐在候机大厅,苏慧明的语气冷静果决。
“好的苏总,我马上安排。”助理挂断电话。
拿上行李箱,她走向值机柜台,改签航班后,她又给一块来,但是提早一般飞机回北城的副总发去消息,同时她在落地后尽快安排好时间,参加后续的视频会议。
等她结束所有事情,回到北城已经是一周后的下午了。
明晃晃的太阳透过车窗,惬意地晒在她身上。和苏启洲偶尔会出现的嫌弃不同,苏慧明对这些暖和舒适的阳光,总是抱着几分特别的期待。
往后靠在座位,她轻轻闭上眼,任由阳光肆意地漫过自己的身体和脸颊。眼神中的困倦也在这柔和的阳光里,被赶走好多。
她没有回公寓,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博曜大厦的楼下。
司机打开车门。
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是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卷发松松地垂在身后,脸上只化了淡妆,却遮不住她眉眼间的冷厉。
红底细高跟鞋,鞋跟踩在干净的大理石地上发出清脆响声。前台看到她进来,起身问号,苏慧明淡淡点头,径直走向电梯间。
咚,咚。
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进来后她习惯地把门带上。
拿出包里那份已经准备好的合同书,她走到苏振华的办公桌前,轻轻放下:“苏董,XE的项目的核心条款已经谈妥,后续的细则和明确,我让法务部那边去跟进完善。”
苏振华正在看另一份项目规划书,闻言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慧明坐下,姿态放松,她轻声,“您那位老朋友还是聪明的,知道跟我们合作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苏振华停顿,“对方有没有说别的?”
“还是交付周期和款项的问题。”苏慧明预期平淡,声音也没什么起伏,“他们希望在第一个合作期内,咱们能完成30%的市场铺设。另外,考虑到那边的市场窗口期比较短,他们想在合作的五年时间里,我们能尽快完成全部内容。”
苏振华手指敲下桌面,沉吟片刻,“这没问题,我让项目部的林汉配合你,后续的供应你让他多盯着点。”
“好,我一会去跟他说。”苏慧明点头,“跨国结算的汇率风险,我是先让财务做对冲方案呢,还是先看供应的情况?”
“你让财务部先跟进吧,下周找时间安排几个部门一块开会,碰下这个项目的后续计划”苏振华说,把合同暂时放到一边,“你刚回来,怎么不先回家休息?”
苏慧明嘴角露出抹淡淡的微笑,“妈妈和我说,阿洲被你带到集团了?”
“我安排他在业务部,让陈荣带他。”
苏慧明挑眉,拿起她刚放在一边的手包,“我去看看他,对了爸,我们晚上就不回家吃饭了。”
“嗯。”苏振华应着。
电梯下到20楼。
办公区里敲键盘和打电话的声音此起彼伏,进出门的脚步匆忙,苏慧明绕过前面的办公区,熟悉地走到自己从前那间办公室,握住门把,她开门进去。
苏启洲瘫坐在办公椅,身上那件白色的T恤下摆发皱,头发也被他抓得乱糟糟。深棕色的实木办公桌上放着两册苏振华助理刚送来的项目资料,他盯住上面的数字,看得眼睛难受。
“怎么了,这一脸不开心的样子?”苏慧明站在桌前,附身轻笑看他。
抬头看到苏慧明,他脸上露出几分嫌弃模样,瘪嘴问:“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在国外多待几天吗?”
“不欢迎我啊?”苏慧明放下手包,随便拿起桌上一份让他看了头疼的数据资料,挑眉打趣,“最简单的资金报表你都看得这么难受?”
苏启洲把手上的文件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你当初是怎么看下来的?”
“就这么看呗,还能怎么样?”苏慧明把报表扔回给他,语气调侃,“总不能像你这样,看几页纸都这么难受。”
“我看了一天。”
“但是不懂。”
苏启洲没有回答,只一味揉着自己已经发酸的眼睛。
“行了,别再这里唉声叹气。”苏慧明叩下桌面,贴心说,“走,吃饭去。”
苏启洲抬起半只眼,“回家吃?”
“不回。”拿起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手扔过去,“和你姐姐我单独去吃个饭。”
黑色的奔驰停在楼下还没有开走。
两人坐在后排。
刚才只记得拌嘴,这会安静,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近了,苏启洲能看见她脸上那很明显的疲倦。
苏慧明闭眼靠在座椅。
“你这次去谈合作,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有点赶。”苏慧明轻揉眉心,“一群老狐狸,谈得我头疼。”
“你不是一向来都很有准备?”苏启洲听到她的话,有些意外。
“有准备是一回事,但架不住对方要和你拉扯,一会要这样结算,一会又要那样交付”她轻嗤。
“听着就烦。”
“做生意就是这样,相互博弈,又要追求供需。”苏慧明转头,“阿洲,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是你得学会接受。”
“接受它,成为你习惯里的一部分。”
苏启洲没有回答,视线落在窗外那快速闪过的街景。路口的红灯亮了又暗,车流随着信号灯走走停停。
“爸爸说过,我们享受的东西在我们出生前就标好价格,你拥有多少,就要同等的去付出多少,没有人能一生下来就坐享其成。”
金钱,价值,生命,这三者间的关系,从来是对等号。
车停在国贸楼下,两人乘电梯上去。
从一楼到顶层的八十楼,大概两分钟的时间。
坐在苏慧明提前半个月就定好的靠窗位置,三百多米的高空,视线豁然铺开。低头是长安街上逐渐拥堵的车流,故宫的红墙飞檐,远处西山的连绵轮廓,从这位置望去,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服务员送来菜单,苏慧明熟稔的点了几样,又把菜单递给苏启洲。
等菜上来的间隙,她先开口,“在古圩待得还习惯吗?”
“就那样。”苏启洲语气敷衍。
“就没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怎么我每次回来你都问我这个?”
“关心你啊,怕你在那边不习惯。”
“我都在古圩待了十多年了。”
“就是因为你待得久,所以我才想多听听你的事”苏慧明声音轻了点,“一年也见不了几天。”
“其实差不多,每天翻来覆去就那些事。”
话刚说完,苏慧明脑海却先一步闪过陈于的影子。
他下意识抬眼,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对面的苏慧明。她低头搅拌咖啡,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出那恰到好处的沉稳和平静。苏启洲有点恍惚,大概用不了多久,陈于也会变得像她这样。
“你看我干嘛?”苏慧明察觉到他的视线。
“想到有个人,她以后应该会跟你一样。”
苏慧明眼底闪过诧异,随即轻笑,“你对她的评价还挺高。”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难道不是吗?”苏慧明微笑反问。
服务员陆陆续续的上菜。
一桌子名头好听的特色菜,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可味道,说到底也就那样。苏启洲随便夹了两筷子,这桌上唯一能对他胃口的,竟是服务员刚端上的这碗千丝牛肉羹。
“马上要高考,我看过你最近几次的模拟考成绩,单看排名确实不错,可放在北城,你那点分数到底是够不上。”
“我和爸爸商量了,我们都觉得让你高中毕业后直接去国外读商科是最好的选择,当初送你到古圩,主要是为了你的身体……阿洲,你马上十八岁了。”
苏启洲一怔。
他差点忘记,自己被送去古圩,最开始的原因是养身体。
他是个早产儿,出生时候的体重只有两斤多点,哭声也弱。在ICU的恒温箱里待了快一个月才勉强达到出院标准。
苏奶奶心疼这个最小的孙子,整天吃斋念佛,钱就跟流水一样砸进寺庙的功德箱,想让小孙子能平安长大。后来,也不知道苏奶奶从哪听来的,说城郊的广化寺,那的住持师傅本事厉害。
老师傅须发花白,可看人的眼睛却异常清亮。
他认真看了看苏启洲的面相,又问苏奶奶他生下来的时辰和日子。沉默良久,他才对一直抱着孩子不肯松开的苏奶奶讲,“您这孩子是个难得一见的富贵命,可以说只要他想,就没有他不如愿的,样样都好,样样都不愁,就是以后的婚姻会犯点难,但不影响。现在这么多毛病,是因为孩子的根基太浅,稍微一点事情都容易影响他,虽然不会出大毛病,可小灾小病不断。您家在北方,北方的风水到底是太烈了,不利他的平安长大,最好能送到南方,避一避。”
住持讲话,都是藏三分,说七分的,点到为止。
梁孝怡和苏振华半信半疑,可架不住苏奶奶的态度执拗,苏启洲这三条一个小毛病,五天去趟医院的,好多时候手腕上抽血的印子都没消下去,又得再扎一针。
为了他身体着想,两人最终点头。
刚开始的几年,怕他在古圩不适应,苏奶奶就一直陪着。梁孝怡也是一星期飞两三趟古圩,在那待个周末,或者三四天,最不济也会陪他吃个早晚饭。后来,苏奶奶因为血压高住过两次院,苏振华就不愿意让她在那长住,正巧那会苏启洲也初中毕业,有一定的生活自理能力,就让他一个人在那边生活了。
“古圩那边的教育和眼界,跟北城比总归是有些差距。”苏慧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们想让你有一个更好的开始。”
“先到国外读一年预科,然后转商科,这样是最好的。”
“我知道了。”他平静应着,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慧明看着他,轻轻说了句,好像提醒,也是在叹息,“阿洲,我们的路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