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迟这辈子最讨厌两样东西。
一是闪光灯。二是被人看见累的样子。
今晚两样都占了。
楼下堵着十几家媒体,长枪短炮架在酒店正门,闪光灯把夜色劈成一块一块的白,像有人拿刀在幕布上一下一下地划。他从后门绕进来,没走大堂,也没等电梯——电梯口站着两个举着手机的人,屏幕亮着,像两只蹲守的萤火虫。他拐进了消防通道。
他今年二十五岁,独立导了一部商业片,火了,火到连走廊尽头的服务生都认识他那张脸。人红的代价之一,就是他走到哪儿都被看。被看,被拍,被解读,被消费。他今晚想躲的就是这个。
手机又震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眉头压着,嘴角往下沉了沉。
“商导,发布会那边还等着——”
“告诉他们我死了。”
他挂了。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扔了一颗烟头,连踩灭都懒得。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在苟延残喘,光线昏黄,把水泥台阶照出一层旧照片似的颗粒感。他在第七级台阶上坐下来,扯松领带,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上。静音开了三个小时,屏幕跳出十几个未接。他没看,只是低着头,后颈弯出一道疲惫的弧线。
他今晚喝了两杯,不算醉。只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的。一步一步,像节拍器。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商迟抬起头。动作不急,但眼底那层散漫的倦意收了一下,某种本能的防备被轻轻拨动了,像猫耳朵在听到异响时先于脑子转了半寸。
来人逆着光走上来,肩背很阔,衬衣肩线撑得很平,袖子挽在小臂上方,露出好看的肌肉线条。那是常年游泳和力量训练养出来的。手臂上还搭着外套,不像赶路,像散步。
“裴教授。”商迟先开口,语气随意,打量人的方式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您也走这儿?”
裴景砚脚步停了,站在下一层的转角。楼梯间的光从上面落下来,把他宽阔的肩线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眉骨投下浅影,瞳色在昏黄光线里沉得像泡了水的墨。
“我去九楼。”
商迟抬了下眉,一边嘴角扯起来,“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巧了。”他双桃花眼半眯着,眼尾微微上挑,“我刚还想着今晚不会碰见熟人。”
这话说得没什么毛病,但语气里那点“碰上你算我倒霉”的意味,藏都没藏。
裴景砚没接。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像在等对面的人先沉不住气。像一只雪鸮,安静、克制、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却让人觉得自己才是被猎的那一方。
“你今天来干嘛?”商迟歪了歪头,半眯着眼看他。语气听着随意,但每个字都带着勾子。
“来开会。配乐会。”
“我的片子?”
“嗯。”
商迟笑了一声。嘴角动了动,笑意没到眼睛。
“您之前不是说我那种片子消费情绪?”
“消费情绪和做配乐不冲突。”
“是,”商迟点了一下头,像是赞同,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毕竟钱到位了,什么情绪都好说。”
裴景砚看着他,目光很稳,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闪躲。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商导对自己的作品,一向这么谦虚?”
商迟的笑顿了一瞬。
——操。
这一刀扎得不动声色,不疾不徐。
不过,商迟没有生气。红了之后,圈子里所有人都捧着他、让着他、绕着他走。突然来一个不躲的,他觉得有意思,像在一堆棉花里摸到了一颗钉子。
“您这人是不是不会生气?”
“会。”
“那您生一个给我看看。”
裴景砚只是看着他。你骂他,他不接。你刺他,他不躲。你使尽浑身解数,他站在那儿,沉默只会让你觉得,自己对着空气挥了半天拳。
商迟最烦这种人。
“您一个人来的?”他换了个方向,往前探。
“嗯。”
“太太没跟着?”
“没有太太。”
“那女朋友?”
裴景砚看着他,眼神安安静静地停在他脸上,没动,也没沉。像一潭水,你不去搅它,它就不起波纹。
商迟被看得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笑得更开了。眼睛弯着,嘴角一边高一边低,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一把年纪了,还单身啊。”他下巴抬了抬,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商迟那张脸生得并不凌厉。五官偏柔和,眉眼漂亮,轮廓干净。但看人的时候自带一层审视,甚至有点攻击性。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拔出来也能让人觉出冷。
裴景砚没答。他的沉默不反弹任何东西,但也没有让路,像一面不会给你任何反馈的靶子。
商迟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裴景砚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楼梯间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裴景砚的视线落在商迟脸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带着一种猎手特有的警觉和玩味。眼尾那道弧线在暗光里微微弯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上搭着一支不知道会不会射出去的箭。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鼻尖的痣。
裴景砚的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像琴键上突然卡住的一个音,按下去没有声音,只有闷在胸腔里的震颤。
商迟看见裴景砚的眼神,在自己的脸靠近时,眼神明显晃了一下。
他是导演。他靠这个吃饭。裴景砚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那种瞳孔微微扩开又匆忙收敛的痕迹,以及他收紧了抓外套的手——指节泛白,像在攥住什么就要滑走的东西——被他精准地捕捉进了眼底。
商迟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快感。那种感觉像在一部沉闷的电影里突然抓到了一个绝妙的镜头,不早不晚,刚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了。
“裴教授,”他声音压低了半度,偏过头,把那张脸凑得更近了些。近到裴景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近到他的呼吸直接打在裴景砚的嘴角上,“既然单身——”
他顿了一下。视线从裴景砚的眼睛滑到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
裴景砚的嘴唇抿了一下。很轻,像在忍什么。
商迟笑了,笑得漫不经心,带着一种“你也不过如此”的笃定。
“要不要跟我睡一觉?”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问要不要再来一杯酒。问完他就等着,等这个人皱眉,等这个人冷脸,等这个人搬出那句“请您自重”。商迟连退路都想好了——如果裴景砚翻脸,他就笑着说是开玩笑,反正这种事他干过不止一次。
裴景砚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一片白,像被强光打过的底片,什么都看不见。耳边没有声音,脚下没有台阶,连呼吸都好像停了一拍。他应该拒绝。他清楚。他太清楚了。他是成年人,他有能力分辨一时的冲动和真正的需要。
他现在应该往后退一步,说“商导,你喝多了”,然后转身上楼,让这件事变成明天早上可以假装忘记的偶然相遇。
但他没退。
裴景砚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眼神也暗了几分。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开始流动的水,看不见,但听得到细微的碎裂声。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停下。还有一个声音说:哪怕只是今晚。
商迟脑子里准备好的所有台词、所有退路,一瞬间全被这个字堵了回去。他睡过很多人。搭讪的方式他有一百种,被接受或拒绝的方式他也见过一百种。干脆到这种程度的,没有过。像一拳打出去,对方不但没躲,还迎上来接住了。
商迟愣了楞,胸腔里像住了一个想越狱的犯人,正在疯狂撞门。片刻,他又恢复了那种不屑一顾的表情。他笑了一声,眼尾弯着,“那走吧。”
转身的时候,他的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根火柴划过磷面,没点着,但闻到了那股味道。
走廊很长。地毯是暗红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走在一条被吸走了所有声响的甬道里。两边是整齐的房门,门牌号在壁灯下反着幽暗的光,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商迟走在前面。他偏过头,侧脸的弧线被壁灯削出一道锐利的边,“您走楼梯是图什么?”
裴景砚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步声几乎听不见。他走路的时候肩背很直,像一根被调过音的弦,不松不紧,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清静。”
“怕碰见人?”
裴景砚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走廊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
“怕碰见你。”
商迟的脚步顿了一下。商迟的肩胛骨在衬衫底下微微收了一下,像一只被风扫过耳尖的猫。
“您这话我可不爱听。”商迟说,声音还是懒的,但尾音没收住。他自己也听出来了,于是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点破绽晃掉。
“实话。”
“实话更难听。”
裴景砚没接。
“我们认识没多久吧。”
商迟的眼睛是定在裴景砚脸上,像导演选角,表面在聊天,实际上在拆解对方脸上每一寸肌肉的走向。
“两天。”
声音不大,语速不紧不慢,像在纠正一个乐谱上的错音,不带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他没有看商迟。
商迟的脚步慢了半拍。他盯着裴景砚的侧脸看了两秒,眼尾轻轻跳了一下,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下弹了一指。水面的涟漪是藏不住的,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嘴角,被他压住了。
“哦——您还数着。”
像猫伸爪子之前,先拿肉垫在目标上轻轻按了一下。
裴景砚没否认,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种笑藏得很深,深到几乎算不上笑。
商迟忽然觉得,这段走廊好像比刚才短了。短得让他有点想再走慢一点。
壁灯每隔几步投下一圈暖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住、分开,再拉长。
裴景砚停在一扇门前。
“这间?”商迟问。
“嗯。”
滴一声,门开了。
裴景砚先进去的。商迟跟在后面进来,随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锁舌弹进卡槽。声音不大,但裴景砚的肩膀绷了一下。
裴景砚站在书桌前,背对着商迟。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不快不慢,肩胛骨在衬衫底下动了一下,像两片收拢的翅。然后是袖扣。他抬起左手,右手捏住袖口那枚金属扣,指尖轻轻一转,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清脆。
商迟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裴教授。”
“嗯。”
商迟似笑非笑,语调轻慢,“答应了就脱衣服,话都不说一句?”
裴景砚没回头。他手上解袖扣的动作停了一下。金属扣在他指腹下微微发凉,他能感觉到自己拇指和食指捏住它时那种过分小心的力道,像在拆一件不该拆的东西。
“不然呢?”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散在空气里,像一根弦松开后残存的余振。那点余振落在商迟耳朵里,沿着耳道往里走,走到某个地方轻轻震了一下。
裴景砚解扣子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帧都像是故意放给背后那个人看的。
“您可以反悔。”
商迟说这话的时候往裴景砚身旁走了一步,双手插兜,肩膀抵着墙面,歪着头看他。壁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毯上,一直延伸到裴景砚脚边。
“我没打算反悔。”
“您倒是干脆。”
商迟眯了眯眼。他靠在墙上,姿态没动,但呼吸的频率变了一点点,慢了一拍,像是为了听清下一个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撞,不重,但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这么确定?”
“确定。”
裴景砚把第二只袖扣放在桌上,侧过身。他转得很慢,肩膀先动,然后是腰,最后是视线。他的衬衫前襟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皱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很直,线条利落,像五线谱上最干净的那条线。
“进门之前就确定了。”
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商迟靠着墙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然后后颈有点发麻。他想开口接一句什么,把那种说不清的、被反过来捏住的感觉盖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