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章承诺学费全免,就只免了学费,没免饭钱,不过每个月有两百块钱补助,李无尘对食物没什么**,真能用这两百块钱吃一个月。
蓝因听到这个的时候眼里适时地流露出怜悯,然而在看到李无尘从书包里拎出装着两个馒头的塑料袋的时候,又变为更为鲜活的敬畏,他此刻真情实感地把李无尘当成超人了。
“一个月只吃这个吗?”
“偶尔也换换口味,饼子什么的……”
“你只吃这种东西都能绑架我啊。”
“……其实你还挺好绑架的,挣扎得不算太走心。”
蓝因心善,见不得人在自己面前啃馒头,他伸手按下李无尘手里的塑料袋:“好啦,以后都会请你吃饭的,把那个丢了吧,都硬了。”
李无尘把馒头放回包里,才拿起筷子,打开放在腿上的一次性餐盒:“也不能浪费食物……”
暖风吹过来,两人并肩坐在教学楼天台的角落,背靠遮阳的墙壁,万源之父降下的光平等洒满世界,使目之所及的砖瓦反射明光,照亮就读于此的少年无忧的前路。
李无尘的眼睛很好,能看清湖里的黑天鹅大摇大摆地朝路过的学生索要食物:“我们学校的天台竟然能上来。”
“一般情况下不可以,但学生会有钥匙,”蓝因夹起一块寿司放进嘴里,“你想要钥匙吗?”
李无尘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一直看着蓝因,蓝因察觉到他的视线,将鬓边的头发往耳后拢了一下,却忽然听到李无尘问:“蓝因,你在餐前不祈祷吗?”
哎呀,忘了。
每个人在餐前都应向万源之父祷告,感谢祂恩赐的万物,人类进食并非只是为了满足活下去的**,也是伦理与灵性的体现。
叛逆的青少年们确实会祈祷得越来越敷衍,也许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会直接不祈祷,却也知这决不能被他人看见,但蓝因是第三区牧师的儿子,不应出现这种不敬神灵的叛逆。
蓝因表情毫无变化,咀嚼着口中的米饭:“我都把你打成这样了,可见我确实是个道德败坏的人,只是不进行餐前祈祷很奇怪吗?”
“很奇怪,”李无尘说,“你没有养成餐前祈祷的习惯,所以你的父亲,牧师先生,他也不祈祷。”
他这个结论得出的非常突兀,但蓝因明白他何出此言。
无论他的本性如何,他的一言一行都被矫正过,这很明显,他的礼仪完全写在了肌肉里,不需要格外注意也很完备,但刚才吃饭的动作太自然了,完全没有祈祷的意思。
那么自然,每日与他同桌吃饭的,第三区的牧师,也不祈祷。
“……”不得了,他好像比自己想的聪明啊。
蓝因哼笑一声,夹了第二块寿司:“我现在相信你是考到这里来的了。真搞不懂你这样的脑子怎么连法语也学不懂。所以我和我父亲都不祈祷能证明什么呢?”
他的语言锐利起来,可见他的心情并不愉快,低劣的个性再次从皮囊之内向外渗透。
李无尘的嗓音让人联想到湿漉漉的雾气和令人狼狈的雨夜,那双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儿,蓝因在其中品味出了对于麻木的他而言,堪称浓烈的好奇:
“万源之父,真的存在吗?”
蓝因的眼睛瞬间瞪大,不小心咬住了筷子,李无尘的古怪还是太出乎他意料了,竟然会思考这么亵渎的事情,还胆敢问他。
万源之父的存在是一切文明的根基,对其的信仰是文化,道德,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它比生命更加重要,这个疯子的胆子到底有多大,才敢在太阳底下发出这样的妄语?
不过这样的话他竟然不是第一次听。
他想起了父亲的脸,想起十岁时第一次站在公众面前的那一天,他精彩的发言和完美的表现似乎得到了很多赞美,但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父亲将他领入书房,瘦削高挑的男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古旧的书,摊开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记得桌子上的每一个纹路,书页侧边最细小的毛刺,这些回忆清晰得像是幻觉一般。
儿时与如今的心跳合二为一,他记得父亲温柔地宣告:“蓝因,万源之父是......”
“虚假的。”
竟然说出来了。
一层无形的寒冷的膜从身上瞬间褪了下去,他又说了一次:“万源之父是虚假的。”
人类六千年的文明根基在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嘴里轻飘飘地化作飞灰,紧接着,蓝因陡然又意识到在无缘无故的冲动之下,他说出了足够他身败名裂,牢底坐穿的话。
他警惕地盯着李无尘,眼神的重点落在他的脖子上,指腹发烫,而李无尘仿佛浑然不知般,收回好奇,夹着寿司在酱油里沾了一下,放入口中:“果然啊......”
他酱油蘸得太多了,很明显只吃到了一嘴的咸味,匆匆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我一直希望神不存在,这对神而言是好事。”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生活到处是痛苦,如果这真的是祂应允的,那么祂不值得信仰。为了不被我这样想,祂还是不存在比较好。”
疯狂的话落在耳中,那种温暖的,毛茸茸的感觉再次出现了,蓝因的身体里甚至涌现出了一种又麻又痒的狠劲儿,他伸出那只险些抓住他脖颈的手,一把搂住他,往自己的怀里粗暴地蹭:“别再引诱我了,我要是真的喜欢上你了可怎么办啊?”
“......”李无尘被按着肩膀死死压在蓝因胸膛上,听不出来这句话是不是讽刺,也难以分辨自己正在遭受的是奖励还是折磨,但窒息之中,蓝因身上的香味也流淌进来。
那大概不是香水的味道,可能是什么需要点燃的香料,素雅的味道攀附在织物的空隙之中,需要凑得这么近才能闻到,让人联想到灰烬的香气又很粘稠,仿佛有实体一般从喉管滑落进胃里。
他不敢再呼吸了,此刻他有些庆幸自己脸上贴着敷料,不然会红得很夸张。
“嘘,”蓝因忽然停下了动作,手掌轻轻拢在他的脑后,“他来了。”
天台的铁门被一脚踹开,什么人紧接着被丢出来,摔倒在地上。
高大的学生紧接着走到他跟前,倒在地上的前者若有所感地捂住肚子,果然后者就一脚踢在他的腹部上。
“我都跟你们说了,别找三班那女的麻烦,我不知道杰西卡看她不顺眼吗?就你牛逼?”
蓝因拢着他的手没怎么用力,李无尘抬起头,用口型带气音问道:“谁?”
蓝因没想到他对这人没印象,回道:“彭飞。”
这个名字稍微有点熟悉,但还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听过。
“我......我都打听了,她家挺一般的,没什么能耐......”
彭飞接连踩了他好几脚:“你打听,打听!打听!”
倒在地上的男生又疼又委屈,哭了出来,彭飞听到那动静,憋着一股气一脚抽在他身上,直把他踢出去半米多:“别叫唤,娘们儿唧唧的!”
男生身体蜷缩得像个海螺:“我错了,我,我——”
“那女的家里好几个老师,就那点事儿,找到主任那去,又这又那的,最后还是杰西卡让庄丽君去处理的!就因为这破事儿杰西卡欠庄丽君一个人情,你知道我被她骂成什么吊样儿吗!”
这一会儿又出来两个新名字,李无尘都很耳熟,但又都想不起来具体是谁,满心困惑。
后面全是谩骂和发泄,彭飞的声音很难听,让心脏沉甸甸的,他于是捂住耳朵,看向蓝因。
蓝因侧着头,很认真地借助墙体的遮挡观察着那两个人,下颚线收紧,似乎兴致盎然,那双眼睛又显现出了锋锐。
让他产生兴趣的究竟是什么呢?粗俗的暴力吗?
到天台来吃饭是蓝因主动提出的,在彭飞开门时他保持了安静......说明他就是在这里等待彭飞的到来。
“......”
李无尘的目光下移到蓝因的胸膛,蓝因的身材清瘦,但骨架并不窄小,肩膀与胸膛宽阔,刚才脸颊压上去的时候,感觉到的似乎并不只是胸骨的坚硬,也有一些柔软的肉......
蓝因为什么在这里等彭飞,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无尘的思绪收敛,利落的给运转的大脑断了电,身体前倾,悄悄地把自己靠回那个胸膛上。
没被捂住的耳朵自然而然地贴在蓝因的心口,他听到噗通噗通的响声,思绪便完全被拉进了胸骨之中,去仰望那颗心脏。
蓝因竟也拥有心跳与血流,真是可怕,这样完美的竟然真的是生命,与他一样存在于世,拥有自己的思想,他竟是被这样隐没在不透明的躯壳下的东西所牵绊的,如此,丧失掉任何东西都是正常的吧。
彭飞终于大体上消了气,看看时间,差不多快要开始下午的训练了,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对着男孩拍了两张照片,才说道:“滚起来吧,我就跟杰西卡说我教训过你了,你这几天别来上学,省得她看见了烦,这事就算过去了。”
男孩还在抽噎着,但依旧捂着肚子,强撑着爬起来:“谢谢哥......”
两人走后,蓝因的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按了一下,这时才发现李无尘还埋在自己怀里。
这人拆自己台的时候会让人怀疑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但这种时候,又能无比清晰地看到他浓郁的爱意。
蓝因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偷听难道不是一件很紧张刺激的事情吗?怎么你只想着占我的便宜?”
李无尘退出来,蓝因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两人中间,是个录音笔。
李无尘并不明白他的用意,猜测道:“啊......要向校领导举报彭飞之类的吗......”
“不,”蓝因把没见半分钟光的录音笔塞回口袋里,“算了,还不一定能不能用上呢。”
李无尘显然完全没懂,却并不开口询问。
蓝因拉起他的手,目光温柔至极:“彭飞这种经常惹事的人都不熟悉,也不学习,难道平时上学时脑子只有我吗?”
百分之七十多吧......也会发发呆。李无尘想。
“现在应该把人和名字对上了吧。”
“嗯。”
虽然并没有看很久,但那张少年老成的脸还挺有辨识度的。
蓝因一扯他的手臂,与他额头相贴:“现在开始,思考一下想要什么奖励吧,我要开始使用你了。”
他笑着说道:“把彭飞杀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