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吴胜春的那件事情到底和彭飞的死有什么联系,但那只是个巧合。”
“吴胜春和杰西卡早就有矛盾了,她们都觉得彼此是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最近吵了一次嘴而已,许飞殴打吴胜春也许是为了给杰西卡出气,可这一切和杰西卡有什么关系呢?她没有指示,没有暗示,甚至为此烦扰,她在这件事里没有什么错误可言。”
“如果吴胜春还有意见,她可以申请验伤,然后走法律程序起诉许飞,不过吴胜春父母应该不会支持,而吴胜春是未成年人,又和杰西卡积怨已久,她充满情绪,不知道证词会不会作数。”
“就算杰西卡那些小打小闹有霸凌的嫌疑,轻伤也是区局的管辖范围,我们会妥善处理的。”
就这样,下午一点,庄丽君和杰西卡离开警局。
有几个人来接她俩,三个男孩儿,还有区局局长庄岩。
杰西卡扑到张景天怀里,佯装哭道:“景天,你来啦!”
张景天拍拍她的一脑袋金色卷发:“哭什么,他们骂你了?”
“嗯!”
“你又没犯错,骂你干什么,出去就举报他们。”
季平安走过来,面无表情:“没有,自己查监控去,这是我警号,举报还是登报都自便。”
杰西卡瞪了他一眼,又扑到蓝因怀里,笑道:“你也来接我啦?”
“嗯,”蓝因拍拍她的手臂,“怎么穿着睡衣?”
杰西卡放开他:“他们一大清早就去我家抓我,我家就我一个人,我都吓死了!”
“你家保镖都能演黑客帝国了。”
季平安和庄岩握手,彼此意义不明地叫了一声职务。
庄岩笑道:“案情进展怎么样?”
季平安也从脸上挤出个比吃屎还难受的笑:“不好意思,保密。”
“我女儿配合调查配合得怎么样?还用再来吗?”
“您这话说的,这不得看案情吗。诶您开车来的吗,用派辆警车送您吗?”
“不用,哈哈,”庄岩松开季平安的手,对几个孩子说,“行了,回家吧。杰西卡,你家管家的车也在外面。”
一群少男少女青春靓丽,杰西卡拉着蓝因的手往外走:“蓝因,你坐我家车吧,要不要去我家玩?”
正在往回走的季平安听到这个名字,猛地原地转身,盯着被杰西卡拉住手的银蓝色头发的男孩。
男孩样貌非凡,好看得有点没人模样了,笑着对杰西卡说:“不去了,我爸今天回家。”
他就是蓝因。
季平安甚至没办法想象杰西卡说的什么,他掐着李无尘的脖子,他看起来虽然没什么圣洁的感觉(其实季平安一直觉得报纸上的教皇看起来也不怎么圣洁),但看起来相当温柔,有一种日子过得太顺了可以原谅一切的包容感。
但人不可貌相,而且杰西卡很难撒那么自然的谎。
季平安感觉更愤怒了,他难道不能好好地过那普通人想象不出来的人生吗?为什么还要难为李无尘?
蓝因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一回头只看见季平安的背影和所有人都在奔忙的大厅,又把脑袋转回来。
几家的车并排停在外面,杜衡和张景天一起来的,杰西卡约不到蓝因陪他玩,自己上车回去了,庄岩问蓝因:“我派车送您回家?”
蓝因道:“不用了,我打车回去。”
这是庄岩第一次和蓝因见面,尽管从女儿口中了解到他相当低调,但也没想过会打车,这甚至有点不太安全:“这这不好吧,您也是来看望丽君的,我......”
蓝因再次摇头:“没关系,她也是我朋友嘛。”
庄岩还要开口,庄丽君在后面拉了他一下,他便紧急改口:“好,蓝先生真是艰苦朴素啊。”
不远处的门卫:“......”打车艰苦朴素在哪了,我还骑自行车上班的呢,有没有人管管啊。
蓝因莞尔,先走到街对面买了个冰棍,一边吃一边拦车。
张景天和杜衡也要走,庄岩却拦住了张景天:“那个杰西卡......”
张景天知道他要说什么,如果不是怕脖子进水,杰西卡恨不得把脑袋做成镂空的:“放心吧,伯父,我跟她说说,不会让丽君操太多心的。”
庄岩点点头,但看起来还不是特别放心,又不好多问。
回家路上,庄岩对庄丽君道:“如果那个杰西卡真有什么问题,可以借这个机会弄掉她。”
庄丽君从车内储物箱里拿出烟来,抽出一颗叼在嘴里点燃,一手把打火机放回去,抿嘴夹着烟用另一只手将椅背放平一点儿,三秒内将副驾调成最佳模式,仰着头道:“张景天总要谈恋爱的,换了她,下一个就不一定这么蠢了。”
庄岩觉得言之有理,下一秒又异想天开:“你能和蓝因发展一下吗,我看他对你挺好的,结不了婚也可以相处着。”就像张景天和杰西卡那样。
庄丽君忽然意识到父亲确实年纪大了,心智返璞归真到向杰西卡标准线全速前进,她转过头看庄岩:“您要我死吗。”
“哪那么严重,我看有钱有权的生活也就到这儿了,再往上也就是那么回事,神的孩子也得食色性也啊,十七八岁春心萌动的时候最好谈恋爱,等长大了......”
庄丽君把剩下的半截烟认真抽完,烟蒂丢出窗外去,正好把这段过掉。
“总之呢,你可以争取一下。”
庄丽君用叹息的口吻说:“爸爸,不要算计蓝因,不要带着目的接近他,也不要忤逆他,把他当成神就好了,而且是那种,一点也不慈悲的神。”
下午六点,许飞因证据不足无法拘留,离开警局。
他家在仁川区边上,不过较起真来也不算家,只是为了上学通勤时间短一点租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在住,妈妈在燕京另一边的地方有个平价服装店,平时住店里。
彭飞没地方去了就会来自己这,家里还有几件彭飞的衣服,一想到警察给自己看的彭飞尸体照片,他就觉得整个房子晦气得没边儿。
到家前的那段路需要自己走回去,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机最后一格电给妈妈打电话。
由于彭飞是未成年人,警察传唤他时就已经通知了家属,但她离得太远过不来,得知许飞已经平安无事,连连询问是否需要回去,许飞吵吵嚷嚷地连连拒绝。
李无尘从楼房转角后面出来,慢悠悠地跟上他,这条路不知是被频繁挖开修过还是怎么着,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他不得不走得很小心。
许飞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听起来和他的妈妈有一点像,不过他不喜欢任何人的妈妈。
许飞挂了电话,吵嚷让他真心实意地不想让她回来了,恐惧也消散了很多。
说来也怪,他觉得他妈很好,一个人不容易,但每次和她说话都会上头,情不自禁地心烦,看不见就想,看见就闹心,也许他们母子二人适合隔着警察局里的单面镜生活。
李无尘抬起右手,手上握着一把钉枪,一边跟着他的脚步,一边把钉枪,眼睛和许飞后脑上的一点连成一条线。
他心中犹豫。
这东西真的能扎穿后脑吗?虽然在电影里看过,但电影总是有夸张的成分吧。
于是他开口:“......同学......”
许飞停下脚步的同时回头,感觉太阳穴被什么东西抵住,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飞干脆地倒下,李无尘站在那,看看他,又看看钉枪,没想到会这么简单。
早知道彭飞根本没办法伪装成自杀,那个时候也去找把钉枪好了。
再往仁川区市中心打车二十分钟,是吴胜春的家。
她的家就是个真正的家了,虽然房子也刚买没几年,但处处是生活的痕迹,父亲喜欢鱼,文竹,字画,母亲布设瑜伽健身区和全屋大部分装饰,爷爷奶奶身体康健却总打电话给电视购物节目,买一堆神丹妙药,将被阴晴圆缺的锡板塞得鼓鼓囊囊的药盒堆满阳台。
真正的家随时可以回,同时,除了这里无处可去。
吴胜春没吃晚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家子人吃了饭,拖到八点多钟,母亲敲响她的房门,表示要谈一谈。
吴胜春从来很喜欢和母亲说话,最近却很害怕她张嘴,她记得以前的家人不是这样的。
她的家庭是一棵树,每个成员都是一枚叶子,形状也许不同,但吸收同样的养料,过去的家庭就是因此欣欣向荣。
如今这棵树的根系好像扎进了什么怪异的东西里,污黑的物质被当作营养吸进叶脉,唯有她没被染黑,这间房子里坐满了读书看报的黑叶子,他们存在的每分每秒都在一点点挤走她脑中关于过去的记忆。
“胜春,胜春,你出来,我们聊一聊吧,躲着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母亲敲了很久的门,吴胜春终于把门打开一半,穿着蓝波点睡裙从门缝里挤出来。
“本来我已经在解决问题了,”吴胜春说,“是你们背叛了我。”
母亲严肃地看着她,对于这个激烈的词语,她并不满意:“你不可以这么跟妈妈讲话。胜春,你没有在解决问题,你只是在意气用事。”
“那个警察是市局的,庄丽君她爸管不了市局!只要我们都把事实说出来他就可以去查庄丽君她爸了!”
“这点小事根本没法让局长下台,他们表面上是上下级,但上下级之间的关系也比警局和你亲密,庄丽君家打点一下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然后会继续找人整你爸爸,甚至你爷爷奶奶。”
吴胜春不想听这些:“那是庄丽君的污蔑!”
她母亲紧抿着唇,表情可怕,是这场谈话逼迫她承认接下来将要承认的一切的,是眼前的女儿非要扒下她们全家的衣裳。
“那是真的,我都告诉过你了,你没办法,家里就是有把柄。”
吴胜春的眼泪又流下来,这通知闻所未闻,她喊道:“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了!”
“你应该能看出来的,肃章的学费一年四十多万,各种补课,一对二一对一,你还要上外教课,未来还要留学,你现在一年要花小一百万,如果你爸爸没收钱什么的,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吴胜春只是看着母亲流泪,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且一到过年,就有那么多人来拜访,请全家吃饭,家里那么多购物卡......胜春,这都是爸爸为了你做的,你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毁了这一切。”
“才不是小事......我被打了,我被打成那样......”她不明白这怎么突然就变成小事了,包括长辈在内,自出生以来没人对她动过任何一下手,暴力是最可耻罪恶无能的东西,是极端的羞辱,任何人都没有打人的权力,最少落在她身上的暴力应该是这样的。
“既然家里都在收不干净的钱,你们为什么教育我要正直?!”
她的母亲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你应该看出来的......”
“我怎么会知道!你们从来都说钱的问题不用担心!”
“现在你知道了,”她行使母亲应有的权力,打断女儿的质问,结束话题,“去向杰西卡道个歉吧。”
杰西卡的名字听起来和炸弹一样,吴胜春尖叫道:“我不要!!”
“那你——”
“没有钱就不在这上学!不在这住,不出去了!我不要用脏钱读书!”
“你说什么呢!”
母亲的怒火在听到这胡言乱语时瞬间外放出来:“家里一直在为你留学做准备,花这么多钱让你进肃章就是因为它们的教育就是为了留学,你从小到大都在学这些东西,根本没办法参加普通高考,只能转到其他有IBDP授权的学校,但你都高三了,没有那样的学校会要你了!”
“那我就不学IB了!”
“你听不懂话吗,你知道普高是什么样的吗,知道高考考什么东西吗?那些学生为了答一张卷子每天头也不抬地学十几个小时,你能早上五点就起床五点半去早读吗?!”
“我现在学习时间又不短!不就早起一点吗!”
被轻视的愤怒顶着吴胜春的胃,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黑漆漆的,吃完所有记忆,开始啃食她的手指和脚趾了。
她拉开门,不顾一切地跑出家,在奔跑的时候,她真地感觉到夜间冷下来风层层剥退躯体上腐朽的油壳,涤荡身心。
吴胜春站在小区门口的黑夜里攥紧双拳猛烈地呼吸,试图停下自己的抽噎。
这时连锁便利店的门打开,一个高瘦的身影走出来,头发在身后的灯光下呈现出白色。
吴胜春用力眨了眨眼睛:“蓝,蓝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