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开始管苏月叫“小妈”那天，是个礼拜六。
店里不忙，苏月坐在柜台后面喝水。白瓷杯，凉白开，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端着杯子正往嘴里送，听见林念从里间跑出来，小脚丫子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嘴里喊了一句什么。
“小妈，我要吃冰棍。”
苏月一口水喷出来了。水从嘴里喷出去，在面前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柜台的玻璃面上，溅开来，几滴飞到账本上，几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杯子搁在柜台上，手背蹭着嘴巴，回头看着林念。
小丫头站在柜台旁边，穿着一条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扎了两个揪揪，仰着脸看着她。表情很认真，两只眼睛圆圆的，黑豆子一样。
“你叫我什么？”
“小妈。”林念说，语气很自然，像叫了一百遍一样。
苏月愣了两秒。然后她蹲下来了。膝盖着地，跟林念平视。小丫头比蹲着的她还矮半个头，仰着脸，下巴翘着。苏月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两只手攥着她的小胳膊。
“念念，你叫我小妈？”
林念歪了歪头。小脑袋在肩膀上斜了一下，眉毛皱起来了，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不可以叫小妈吗？”她问，声音脆生生的，“你跟我妈妈住一起，不是妈妈是什么？”
苏月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了一下，她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念念，你可以叫我苏阿姨，也可以叫……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林念看着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眼珠子转了两圈，然后停住了。嘴角咧开来，露出几颗小白牙。
“那我叫月妈。”
苏月的手在她胳膊上攥紧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热热的，酸酸的，顶在眼珠后面。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个东西压回去了。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度。
“好。”
她说。声音有点哑，但稳的。
林念满意了。小脑袋点了一下，揪揪跟着晃了晃。然后她偏过头，冲着里间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月妈！我要吃冰棍！”
林芳在厨房。
她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炒一个青菜。锅里的油热了，蒜末下去滋啦一声，香味蹿起来。她握着锅铲翻了两下，青菜在锅里翻着个儿，叶子从生绿变成翠绿。然后她听见了林念喊的那声“小妈”。锅铲在她手里停了一拍。然后她又听见了那声“月妈”。锅铲从她手里掉下去了。
铁锅铲砸进铁锅里，哐当一声，铲柄磕在锅沿上又弹起来，落在灶台上，滚了半圈。油星子从锅里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了一下。她没管。她站在灶台前面，手悬在半空，锅里的青菜还在滋滋响，蒜末开始变黄了，有一股焦香味混进来。
她转过身，走到厨房门口。
苏月蹲在地上，抱着林念。小丫头被她搂在怀里，两只小胳膊圈着苏月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脸。苏月在笑，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林念也在笑，咯咯咯的，小身体在苏月怀里扭来扭去。两个人蹲在柜台旁边的地砖上，旁边是一把倒了的塑料凳和一只滚到墙角去的铅笔。
林芳靠在门框上。
她没出声。胳膊抱在胸前，肩膀靠着门框的边沿，一条腿曲着踩在门槛上。她看着那两个人——苏月蹲在地上的背影，白T恤的背部绷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林念的粉色小裙子从苏月的手臂弯里垂下来，裙摆扫着地砖。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在店里弹着。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回厨房了。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不急不慢。她回到灶台前面，把火关了。锅里那点青菜已经蔫了，蒜末焦了大半，贴着锅底变成黑褐色的碎末。她把焦了的菜倒进垃圾桶里，锅搁在水槽里，重新开火，倒油，下蒜末，下青菜。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的，稳的。
但她的手在抖。
翻炒的时候锅铲在锅里翻着青菜，手腕绷着，她平时颠锅稳得很，今天铲子下去的时候抖了一下，铲尖磕在锅沿上。菜叶子翻起来又落下去，几片掉在灶台上。她没去捡。手一直在抖。从手腕到指尖，细细的颤，幅度不大，但停不下来。她把火拧小了，锅铲搁在锅沿上，两只手撑在灶台边沿。低着头看着锅里的青菜，看着那些叶子在余温里慢慢软下去。
抖的。她的手还在抖。
但嘴角是弯着的。撇着的弧度里藏了一点点往上翘的尾巴，压不住。她抬手蹭了一下眼角，蹭得很快。然后重新拿起锅铲，把火拧大，继续炒。这次翻炒的时候手稳了一点，铲子在锅里走着，菜叶翻着个儿，绿油油的。
客厅里苏月的声音传过来：“念念，你妈妈炒菜呢，别去烦她。”
林念的声音跟着飘进来：“我去看看妈妈！”
小脚丫子啪嗒啪嗒地从客厅跑到厨房门口，林念扒着门框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我叫月妈了！”
林芳偏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锅铲翻着菜，没停。她看着女儿那张小脸——咧着嘴笑着，门牙缺了一颗，露出一个黑黑的洞。
“听见了。”她说，声音平平的，“洗手去。准备吃饭。”
林念缩回去了。啪嗒啪嗒跑向洗手间。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了。苏月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低低的，像是在跟林念说什么。林芳听不清。她站在灶台前面，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里，盘边滴了一滴油。她端着盘子走到厨房门口，往客厅看了一眼。
苏月站在洗手间门口，弯腰给林念擦手。小丫头的两只手伸在水龙头底下冲着，苏月握着她的手搓着，搓完了拿毛巾裹住。林念仰着头看她，嘴里在说什么，苏月低头听着，嘴角弯着。
林芳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油烟从厨房里飘出来，绕在她身边。她偏了偏头，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搁在垫子上。筷子摆了三双。三只碗。三把椅子。
她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那三双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她转身对着客厅喊：“吃饭了。再不来菜凉了。”
苏月牵着林念走过来。林念爬上宝宝椅，苏月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林芳坐在对面，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林念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着苏月。
“月妈，你做的饭好吃还是妈妈做的饭好吃？”
苏月差点又被饭噎到。她咳了一声，筷子敲在碗沿上。林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撇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你妈妈做的好吃。”苏月说。
林念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林芳低头扒饭，碗挡住了半张脸。但苏月看见了——她的耳朵尖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