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念是先醒的。
她翻了个身，眼皮还没睁开，先感觉到了不对劲，床比平时宽，左边空荡荡的，没有妈妈的手臂圈着她。她睁开眼，从宝宝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大床那边看。
大床上躺着的两个人。
林芳睡在外侧，脸朝着床沿，一只手伸出去搭在苏月的腰上，手指松松地搭着。苏月睡在里侧，面朝着林芳，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贴在一起，呼吸交错着，被子从两个人身上滑下去一半，堆在腰以下。苏月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一只，脚趾头搭在林芳的小腿上。林芳的头发散着，跟苏月的碎发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念光着脚下了宝宝床。地板凉，脚趾蜷了一下，但她没停，迈着小短腿跑到大床前面，两只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
苏月先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林芳的睫毛，密密的，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然后她感觉到腰上搭着一只手，温热的，指头微微蜷着，贴着她睡衣底下的皮肤。她愣了一拍，脑子转了一下，猛地想起昨晚的事。脸从脖子根往上涌了一层热，烧到颧骨，烧到耳朵尖。
然后她看见了林念。
小丫头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圆圆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子。她看着苏月，嘴角弯着，弯成一个贼兮兮的弧度。
“苏阿姨早……”
苏月的耳朵尖红透了。红从耳垂漫到耳廓，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粉。她轻轻伸手，把林芳环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拿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来，搁在床单上。她坐起来了，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睡衣的领口。
“念念早……”
林念歪了歪头。嘴咧开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苏阿姨你搂着我妈妈睡觉！”
苏月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她伸手去够床边的拖鞋，脚往地上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有……是妈妈搂我的……”
林芳被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胳膊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从苏月背后绕过去，环住她的腰，往回一捞。苏月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背撞上林芳的胸口，又被圈回去了。林芳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睛闭着，呼吸热热地喷在她脖子侧面。
“再睡会儿……”
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个字都拖着一截没睡醒的尾巴。
林念不干了。她从床沿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往床上爬。膝盖顶着床单，小身体拱了两下，从苏月和林芳中间那条缝里挤了进去。脑袋拱到苏月怀里，屁股把林芳的胳膊顶开了，两只手攥着苏月的睡衣领子，腿搭在林芳的大腿上。
“我也要搂！”
林芳被她拱醒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低头看见怀里多了一颗小脑袋，头发乱蓬蓬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揪揪。她的胳膊从苏月腰上收回来，落在林念的后背上，拍了一下。
“你怎么上来了。”
林念咯咯笑。小身体在两个人中间扭来扭去，左胳膊肘杵着苏月的肚子，脚后跟踢着林芳的膝盖。她把脸埋在苏月的胸口，闷声闷气地说：“我也要搂着睡。”
苏月被她拱得往后仰，后背贴着林芳的胸口，前面被林念顶着，像一块夹心饼干里的馅。她低头看着林念的头顶——两个小揪揪歪着，一个高一个低，碎发支棱着。她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那颗小脑袋。
林芳也不睡了。她侧躺着，胳膊从林念的头顶绕过去，搭在苏月的肩膀上。三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林念在中间，苏月左边，林芳右边。被子被蹬到脚底下去了，谁也没去捡。窗户外面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暖黄色的，一道一道的。
林念在中间滚来滚去，一会儿翻过去搂林芳的脖子，一会儿翻过来搂苏月的胳膊，嘴里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林芳被她闹得受不了了，伸手按住了她的脑门。
“别动了。”
林念停了一秒。然后又笑了。小身体蜷起来，缩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猫。
林芳安静下来了。
她侧躺着，左边是女儿，右边是苏月。林念的脑袋搁在她臂弯里，小脸蹭着她的胳膊，呼吸慢慢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苏月躺在林念的另一边，面朝着林芳，一只手搭在林念的背上，轻轻拍着。晨光照着她的脸，颧骨上的红还没完全褪，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林芳看着这个画面。
看了很久。久到林念的呼吸又匀了，又睡过去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久到苏月也快睡着了，眼皮沉沉的，搭在林念背上的手慢下来了。
她忽然开口了。
“苏月。”
苏月的眼皮抬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看她。
“干嘛？”
林芳的目光从林念的头顶移过去，落在苏月脸上。晨光把苏月的轮廓照得软软的，颧骨上的红，嘴角的弧度，耳朵尖上那颗小痣。她的手从林念头顶伸过去，手指碰了碰苏月的耳朵尖。
“这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事。”
苏月看着她。慢慢笑了。嘴角扯开来，歪歪扭扭的，门牙露着。她伸手把林芳的手指攥住了，扣在掌心里。没说话。只是攥着。林念在两个人中间翻了个身，小脚蹬了一下苏月的肚子，又蹬了一下林芳的腿，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
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巷子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桂花树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谁也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