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生日快到了，林芳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后背对着苏月。苏月睡在床的里侧，她睡着的时候是呼吸匀匀的，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尖蜷着。林芳盯着墙面上那条细细的裂纹，盯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落在上面的那一小截灰白色的光，盯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该送点什么呢。
钱是没有的。
店才开了两个月，进账的钱交了房租水电和进货，就剩不下什么了。她自己的银行卡里还有一点，但那是留着给林念下学期的学费，不能动。苏月也没钱，她净身出户，身上那几十块还是林芳塞给她的。两个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买菜挑打折的，肉三天才买一次。
她想送件衣服，上次在夜市看见一件T恤，苏月摸了一下，看了看价签，三十九，放下就走了。林芳当时没吭声，但她记住了那件T恤的颜色——灰蓝色，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花边。她想回头去买，摸了摸兜，钱不够。
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半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东西。
那条红裙子。
她从床上坐起来了。动作很轻，没发出声响，光脚踩在地板上，趿拉上拖鞋，踮着脚尖走到衣柜前面。推拉门拉开的时候她用手托着门边，让滑轮的声音降到最低。衣柜最里面那个角落，防尘罩套着，拉链拉到顶。她把它抽出来了。
防尘罩被她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裙子抖出来。赭红色的棉麻料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她把它举起来看了看——长袖，收腰，裙摆到小腿肚，领口是V字的，洗过太多次了，边角起了球，但颜色还是那个颜色。
她抱着裙子站在床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去了客厅，从茶几底下抽出针线盒，又从自己那堆衣服里翻出一件旧吊带背心，剪了。她坐在沙发上，就着月光和台灯的余光，开始改。
拆了缝，缝了拆。
第一天晚上改到凌晨三点。她把长袖拆了，裁成短袖，领口那个V字用剪子修圆，一针一线地绷。针脚歪歪扭扭的，她拆了重新缝。指头被针扎了七次，左手食指指腹上密密的小红点，一碰就疼。
第二天晚上改到两点。她把腰身收进去了一寸，裙摆裁短了两寸，从及踝改成了小腿肚上面一点。裙摆裁下来的布条她没扔，叠好了塞在针线盒下面。手指又被扎了六次。
第三天晚上她改到一点半。收腰的线拆了重缝了一遍，A字裙摆的弧度调了又调。最后她缝完了最后一针，把线头剪掉，把裙子抖开，举在灯底下看。针脚还是有点歪，但整体顺了。红裙子变成了红色连衣裙，收腰，A字摆，圆领，短袖，日常的，能穿出门的。
她把裙子叠好，四四方方一块，搁在枕边。找了张纸，圆珠笔写了几个字，笔画粗粗的，尾巴拖得老长。
“答应你的事。在家穿给我看。——林。”
她把纸条压在裙子上面，搁在苏月的枕头边。然后爬上床，躺回去，面朝墙壁。心跳快得像在擂鼓，她闭着眼，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多下，才慢慢睡过去。
生日那天早上苏月先醒的。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边上有个东西，硬的，四方的。睁开眼，侧头看。一叠叠好的红裙子，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把纸条拿起来，在晨光里看清楚了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裙子抖开。
红色。赭红色。她的手指在布面上摸了一遍，从领口摸到裙摆，每一道缝线都摸过去。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缝了两遍，线迹叠在一起。她翻到裙子里面，把里衬翻出来看——收腰的那条线拆过的痕迹还在，拆的时候留了一排密密麻麻的针孔，又被新的线盖上了。
她捧着那条裙子，把脸埋进去了。
布料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针线盒里那种铁锈味，混在一起。她把脸埋在裙子里，肩膀抖了两下。
林芳在厨房做早饭。鸡蛋磕在锅沿上，蛋液滑进油里，滋啦一声。她耳朵竖着，听着卧室的动静。半天没声。她把火关了，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
苏月站在镜子前面。
那条红裙子穿在她身上。收腰收得刚好，A字摆垂在膝盖上方，短袖贴着手臂。领口圆圆的，露出锁骨和脖子。赭红色衬着她的皮肤，衬着她刚睡醒还带着潮气的脸。她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蜷着。
她转过头来。
嘴角弯着，歪歪扭扭的弧度。但眼眶红着，下眼睑浮着一层水光，没掉下来，含在睫毛上。她看着林芳，嘴唇动了一下。
“好看吗？”
林芳靠在门框上。
她看着苏月。看了很久。目光从苏月的脸移到裙子上，从裙子移到她光着的脚上，又从脚移回脸上。苏月站在镜子前面，镜子把她的后背也照出来了——收腰的线贴着脊椎的弧度，裙摆从腰往下散开，落在膝盖上方。镜子里和镜子外，两个苏月，都穿着那条红裙子。
苏月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手从身侧抬起来，摸了一下裙摆，又放下来了。脚趾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说话啊。”
林芳的嘴唇动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毛边，哑哑的。
“好看。”
她顿了一下。目光还钉在苏月身上，没移开。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苏月愣住了。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两边扯开来，门牙露出来，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兜不住了，溢出来一颗，顺着颧骨淌下去，挂在嘴角旁边。她没抬手擦。
林芳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去。走到苏月面前，站定了。伸手，用拇指把她脸上那颗泪蹭掉了。指腹从颧骨刮到嘴角，蹭得很轻。
“别哭。”她说，“把裙子哭脏了，我可不给你洗。”
苏月吸了一下鼻子。伸手攥住了林芳的手腕，攥得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又抬头看林芳。
“你改了多久？”
“三天。”
“手指呢？”
林芳把手抽回去了，往身后藏了藏。苏月伸手去够，够不到。她上前一步，把林芳藏在身后的手拽出来了。翻过来看——左手食指指腹上十几个小红点，密密麻麻的，针眼，有的已经结了薄痂，有的还泛着红。
苏月攥着那只手，低头看着那些针眼。然后她弯下腰，把嘴唇贴上去，轻轻碰了一下食指的指腹。
林芳的手指蜷了一下。缩回去了。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像是被烫着了。
“行了。”她转身往厨房走，步子快了一点，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吃饭。鸡蛋凉了。”
苏月站在镜子前面。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红裙子。裙摆轻轻晃着，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红色。她抬手把碎发拨到耳后，对着镜子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跟着林芳进了厨房。
林念已经坐在宝宝椅上了，看见苏月进来，小勺子从嘴里拔出来，眼睛瞪圆了。
“苏阿姨好漂亮！像新娘子！”
苏月笑出了声。林芳把煎蛋搁进她碗里，头也没抬。
“吃你的饭。”
林念低头扒饭。苏月坐在桌边，拿起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煎蛋。蛋煎得圆圆的，边上一圈焦黄。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
林芳坐在对面，端着杯子喝水。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她。看着她穿着那条红裙子坐在自家的饭桌前面，嚼着煎蛋，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挂着一小块蛋屑。
林芳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
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苏月身上。赭红色的裙子在晨光里亮了一截，领口的圆边贴着锁骨，袖口收在手臂中段。苏月低头吃饭，裙摆堆在膝盖上，堆成一小叠暗红色的褶。
林芳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一下，收住了。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水从喉咙里滚下去，把那个笑也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