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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十四颗酥梨

[这世间多的是难圆的月,也多的是难并的肩。①——《台风天的故事》]

二零一七年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去,在刺骨的寒冷中迎来二零一八。

帝都刚开年就下起了暴雪,害得公交车都停运,殊漓的晚自习也被取消几次,程风止因为航班取消,在国内多待了几天,不过并没怎么出现在她面前,除了程吟生日和寒假前的家庭聚餐,几乎没打过照面。

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殊漓考得还不错,从班级吊车尾进步到了二十九名,其中的功劳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周远航的笔记,为了表示感谢,殊漓请他喝了奶茶,想买单时却反被他抢先,少年挠挠头,笑得很爽朗:

“可不能让女孩子请我……真要感谢,今年过年你给我写贺卡好吗?”

殊漓点头,无奈说行。

倒是程叔叔和周阿姨很高兴,饭桌上还跟程风止提了嘴殊漓成绩进步的事儿。

“文综考得最高,年级前十,数学要多补补。”

“挺好。”程风止一直不是个吝啬夸奖的人,给殊漓比了个大拇指,又问:“有想考的大学吗?”

程吟总觉得全世界的人梦想都和他一样:“来帝都大学啊,我们食堂可好吃了,教室设备也新,一个人来自习都可以随便开空调。”

殊漓想了想,委婉说了句“我应该考不上吧。”

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喜欢帝都,冬天太冷,春天风沙太大,街道虽繁华,大多数人都是行色匆匆。她对这里没什么归属感,几乎所有的美好记忆都是和程风止息息相关,可是他又要走。

因为极端天气,京海今年停了期末考试后的重点班补课,寒假如期到来。假期的第三天,周月华叫住在客厅剥橘子吃的殊漓,让她把护照找出来,去办签证。

“Lin导在北海道投资了一个度假村民宿,你风止哥邀请我们过去过年……你不是一直想看烟火大会吗?”

“妈,烟火大会夏天才有。”程吟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插嘴:“哥说的是去泡温泉、滑雪,殊漓你不会滑雪吧,听说Lin导有教练证,我哥就是她教会的,这回可以求她也教教我们!”

又是Lin……殊漓的心跳漏了半拍,剥开橘皮的手愣在空中。她曾无数次期待着程风止还记得烟花大会的约定,更等着它有朝一日成为现实。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

就在她纠结要不要答应的时候,哥哥殊淮又从边疆发来消息,说今年也回鲜花镇过年,还要带未来的嫂子回来,嫂子想见见殊漓。这个理由几乎让人无法拒绝,她遂放回了护照,有些遗憾地祝叔叔阿姨和程吟:

“玩得开心,多发照片哦。”

鲜花镇的除夕夜和去年没什么不同,嫂子梅朵是个好看的藏族姑娘,性格活泼大方,还做得一手好喝的酥油茶,把一家人哄得很开心。

王驰屿的腿伤基本好了,已经不用再坐轮椅出行,只是要避免剧烈运动,殊漓听说他复了学,并且会参加今年六月的高考。

“我想考省城大学,太远的地方不习惯,大城市更是适应不了一点。专业的话读物理吧,我以后要当老师。”

殊漓其实很羡慕他,能对自己想去的地方和未来的职业都有清晰的规划。而她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在哪,也不知道什么才适合她。

大年初三那天,程家人跟约好了似地纷纷发了九宫格。程叔叔主要拍景,周阿姨记录生活,程吟更是直接配文:

[不拿到医师资格证不改名:这辈子都要抱我哥和Lin姐的大腿了!]

配图有日料和滑雪的照片,殊漓往后划,在最后一张手指停下。

那是一张全家福合影,程家一家三口站在颇有日式风格的建筑前,三个人伸出剪刀手比耶,旁边的Lin身穿貂皮大衣,一只手随意搭在门框上,笑容明媚的和上次车上看见时判若两人,程风止站在她旁边,同样露出惬意的微笑。

沈荻安在下面评论:

[这谁?不是殊漓要见嫂子吗,怎么你先见上了。]

程吟回复:

[狗头.jpg,希望我哥能傍上富婆。]

殊漓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从她身后经过的王驰屿瞥见照片,凑了过来。

“哦,电影学院那男的?上次在电视上看见过的,他谈恋爱了?”

梅朵也见状吃瓜:“很般配嘛。”

殊漓“嗯”了声,觉得身上好冷,转身拿起火钳去扒拉锅炉里的炭火。她翻动着,噼里啪啦一声,一个火苗串得老高,灼热的气浪扑在脸上,烫得眼睛有些发涩,好像要流出泪来。

帝都的雪下了一个冬天,一直下到开学。

周阿姨从日本带回来很多特产,像专门弥补殊漓遗憾似的,给她卧室塞了一堆,殊漓吃不完,拿了一部分去分给同学,和从老家带来的、王阿姨亲手做的玫瑰花饼一起。

周远航收了她的酒心巧克力,大为夸赞,笑嘻嘻表示“等我明天给你回礼”,殊漓没放在心上,摆摆手说“不用”。

不料第二天,作为学习委员从没缺过课的周远航居然没来上学。

殊漓当他是身体不适,好心帮其记了作业,直到晚自习中途,何老师突然叫住殊漓,让她出去一趟。

本以为是期末数学没考好要被叫去谈话,打开办公室的门,却发现里面还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身材微胖,打扮贵气却眉头深锁,一副怨气冲天的样子。她身边,是低着头明显哭过的周远航。

即使当着班主任的面,也没有任何客套和收敛,看殊漓走进来,手指直冲她鼻尖,大声质问:

“是不是她?”

“妈!”周远航的神色近乎崩溃,用力拉住他妈的胳膊,挣扎反抗:“都说了是我的个人行为,不关殊漓的事儿啊!”

周母狠狠甩开儿子的手,把一张纸和一个巧克力扔在殊漓面前的地板上:

“小小年纪不学好,勾引我儿子是吧!写明信片送巧克力!上面那几句鬼画符是什么意思?还撺掇远航给你回礼!来京海读高中就是为了勾引男人的是吧!”

“我没有。”殊漓面对毫无根据的指控,脸涨得通红:“明信片是正常新年祝福,巧克力是旅游特产,我不只给了他一个人。”

“那昨天周远航回家拿钱给你买巧克力是几个意思?你当我傻,不知道今天是情人节?才多大就敢让男人给你花钱……”

她说话实在难听,何老师都听不下去了,上前先拦住她要求冷静。

“这里是学校,麻烦注意自己的言行!再这样我只有将您请出去了。”

“即使真是孩子早恋,也绝不是一方的问题,需要双方家长一起沟通。”

接着便把殊漓先带到一边,让她给监护人打电话。

她拿出程风止送给她的手机,觉得荒谬又委屈。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她联系家长,她不敢想象周阿姨和程叔叔从工作中抽身处理这等烂事时会多无语。

于是殊漓第一时间打给了程吟。

程吟接电话倒快,可似乎很忙,听她飞快说完,语速焦急地回应:

“什么破家长啊,真是欠骂。可我这会儿在帮导师整理实验数据,实在走不开,我帮你叫程风止吧,他今天在帝都。”

殊漓挂断电话,在办公室门口的地板上席地而坐,眼神有点茫然。

她开始并没有期待程风止会来,但又觉得,他来比惊动叔叔阿姨要好那么一点。

程风止来得很快,不到半小时,他的身影就出现在楼道前。

正值下课时间,有几个学生认出了他来,捂着嘴大呼小叫。程风止没理她们,表情比平日里更冷了些,径直朝殊漓走来。

殊漓没有哭,抬头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想解释,听见何老师叫他们进去的动静,又低下了头。

程风止站在殊漓左手边,保持一种严肃的态度,他似乎是从某个杂志拍摄现场赶过来的,虽然脸上卸了妆,但发型和穿着明显是专门倒腾过的样子,看着像韩剧里的温柔学长:

“我是殊漓的家长。”

周母的怒火并未消除,瞥见他只是个年轻的后辈,说话更难听了:

“她爸妈呢?没有爸妈管吗?你是她的监护人吗?”

这其实恰好戳中了殊漓的痛点,她就是没有爸妈管,从小就没有。

“我是她哥哥,我们家对她在帝都的生活全权负责,请问您有什么事?”

周母见状嗤笑了一声,说话的语气带着刻薄讥讽:

“哟,打扮成这个样子,一看就不像个正经人,难怪教出这种小孩。”

“我请您闭嘴好吗?”一直强压着怒火的殊漓突然被点燃,用几乎从未有的沙哑声音大声说话:“我写明信片关他什么事?不许你这样说他!”

何老师见状再度提出警告。程风止也轻轻按住她发抖的肩膀,走上前一步,俯视着周母:

“这位家长,请注意您的言辞。明信片上的藏文是新年快乐的意思,需要我帮您查翻译吗?其他收了巧克力的同学我也可以喊来作证……至于您儿子买礼物,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您的家事也需要我来教吗?”

“还有,何老师。”程风止转过头,面向打圆场的班主任:“麻烦给殊漓换个同桌,以及,我认为这位家长应该为自己的不当言行给殊漓道歉。”

周母脸色铁青,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被持续赶来的其他老师和教导主任拉住。

这件事本就不是殊漓的问题,解释清楚后便放她离开了,何老师怕她情绪激动,也怕这场闹剧惊动班里同学的好奇心,告诉殊漓今晚先不用去上晚自习,可以回家调整休息。

走出压抑的办公室,北风一吹,殊漓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程风止脱下大衣外套,裹在了她身上,喉结微动了动:

“喝点东西?”

殊漓“嗯”了声,下意识准备去校门口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却发现门口有车在接,程风止不是一个人来的,Lin给他配了司机,把他们载去了一个京海几公里外的、有专门卡座的咖啡厅。

那些可以随意出现在校门口书店、可以肆无忌惮去元宵夜市闲逛的日子,似乎都已经不见了。

店里暖气很足,播放着优雅的轻音乐,菜单上的饮品价格是殊漓自己绝不会点的。

他给她叫了一杯热可可,推到她面前。

掌心触碰到杯壁的温热,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餮足呼吸着私人空间内程风止身上的皂感香,被咖啡味盖过了大部分,很淡,很难捕捉到。像她在他世界仅剩的存在感。

程风止从兜里掏出两颗熟悉的橘子糖:

“好了,特别委屈的话,你可以哭。”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进热可可里,她突然想到去年,在医院往他怀里扑那次,程风止曾说“下次哭之前打个招呼,我换件好洗的衣服”。

可她的眼泪毫无预兆,没给他时间换衣服。

但这无所谓,因为她已经不会再去他怀里哭。

程风止任由她流了会眼泪,递了张纸巾过去,温和的声音里满是劝导: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和周远航,都在关键的年龄,现在谈恋爱还太早。”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殊漓几乎瞪大了眼睛。他居然觉得她是因为早恋被抓才哭的吗?他真以为她喜欢周远航?那她偷藏在日记里的那些字条和糖纸算什么?存起来的每一张照片又算什么?

殊漓抬起头,眼泪模糊地看着他,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里,夹杂着不管不顾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不可以早恋……那为什么,你可以?”

程风止的姿势明显一愣,身体向后靠了一下,无意识的举动却好像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也可能觉得这个问题赌气又好笑,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是一个已经到达法定结婚年龄的成年人,我知道如何规划自己的人生和责任。而你,你的未来还在高考卷子上。”

“我们并不在同一条轨迹。”

像一把很钝的刀子,之前一直在离心口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徘徊,现在终于毫不留情地刺了进去。

她觉得自己鲜血淋漓。

她以为她和他的距离是公里、是时机,是太平洋上的风浪。

而事实上,那是“高中生”和“已经有清晰事业规划的男明星”之间的遥远,是“早恋”和“可以结婚”的差距。

那是道完全无法跨越的鸿沟。

是她翻烂课本也挤不进的未来。

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被抽干,殊漓趴在咖啡桌上,头埋进胳膊里,眼泪汹涌的痛哭起来。

程风止的手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像安抚一个摔痛了的小孩:

“等你再长大一点,会遇见喜欢且合适的人。”

我不会的,殊漓无声回答。

我再也不会在最青涩的年纪喜欢一个最好的人。

那个人也不可能会是别人,只会是你。可我又抓不到你。

头发再长,月牙玉佩再牢固,绕一圈、三圈、九十九圈……都还是抓不到你。

那缕在省城池塘拥抱过她的野风,注定成为席卷太平洋的Hurricane。

“哥哥。”

她用闷住的声音问:

“你不回去拍摄吗?”

“可以等你……”

“不用等了,你回去吧。”殊漓催促:“去拍很多好看的杂志和电影,去大红吧。”

她望向他,眼睛像熄灭的星光,又带着某种决绝:

“你会红遍大江南北。”

红到……让我再也追不上。

①:这句话摘抄自网络,非原创。

还有最后一章结束校园篇~酸涩结束了,后面要开始甜。

我也很好奇程疯狗这种人谈起恋爱是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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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十四颗酥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