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警车大队停在容府门前,原本静谧的太平山顶,今夜被一片缭乱的红蓝警灯笼罩。
一名年轻警员上前拉开后排车门。
裹着毛巾的容令仪才刚迈下一只脚,等候多时的三叔便假惺惺地迎了上来。
“令仪!有没有事?伤到哪里没有?”
容令仪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一把拥进怀里。
三叔平日里是几位叔伯中最严厉的一个,这还是容令仪第一次见他如此关怀备至,不免觉得有些稀奇。
“我听林生讲你不见了,马上就爬起来找人。钱都备好咗,就怕有人打电话来要赎金。”
说罢,他松开容令仪,回身指了指。
站在角落里的林生立刻上前,怀中抱着一只银灰色铁盒。
见大小姐望过来,他连忙掀开箱盖,一沓沓美钞码得整整齐齐,满得快要溢出来。
“还好魏Madam他们动作快,这么快就找到地方,把班扑街吓走了。”
三叔说着,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最终落在那条宽大的毛巾上。
“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容令仪脸色一白。
仓库里那几张不怀好意的脸再次从脑海中闪过。她往后缩了缩,后背很快被一双温热的臂弯揽住。
沈方远始终像个不声不响的影子,守在她身后。
“没有。”容令仪轻声答道,心底莫名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这位是?”
三叔这才注意到这个陌生女人,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她是Daddy的朋友。”沈方远正欲作答,却被容令仪抢先一步,“是她救了我。”
三叔眼中的异色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慈祥模样。
“原来是容生的朋友。”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侧身让出道路。
“先进去吧,外面凉。”
容令仪在沈方远的搀扶下回到屋内。
客厅里灯火通明。
佣人送来热茶,又替容令仪拿了一套干净衣服。等她简单收拾完重新下楼,墙上的时针已经逼近午夜。
“容小姐,不好意思。”
坐在沙发对面的女警合上手中的资料,语气温和:“按程序,今晚原本应该请你返警署协助调查。不过你三叔担心你受惊过度,所以我们尽量在这里完成。”
“没关系。”容令仪摇了摇头,“麻烦你了,Madam。”
魏警官笑了笑。
接下来的问话比她想象中细致得多。
几点离开宴会,在哪里遭到袭击,对方一共有几个人,有没有看清长相,途中经过哪里,仓库有什么特征,有没有听见姓名或者称呼……
魏警官语气始终温和,却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们有没有提过为什么绑你?”
容令仪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有个人跟我讲……我Daddy年轻的时候欠过别人的债。”
魏警官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原话是什么?”
容令仪努力回忆。
“他说,‘欠过的债,最终还不是要由儿女还。’”
笔尖重新落在纸上。
“你父亲生前有没有同人结过怨?”
“我不知道。”
坐在旁边的沈方远始终没有出声。
那只装着照片和旧信的牛皮信封,此刻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凌志车里。
又过了十来分钟,问话终于结束。
容令仪已经困得眼皮发沉,原以为今晚总算可以到此为止,不料魏警官整理好笔录,却忽然转向另一侧。
“沈小姐。”
沈方远抬眼。
“有件事,我也想请教你。”
“您说。”
“警方接报以后已经第一时间赶往现场。”魏警官看着她,“你为什么会比我们更早找到那间仓库?”
容令仪顿时清醒了几分。
“林生从停车场的闭路电视查到了车牌。”沈方远如实答道,“我托了几个旧相识帮忙打听。”
“什么旧相识?”
“以前替容生办事时认识的朋友。”
“做什么的?”魏警官追问。
沈方远略作思索。
“什么都做一点。”
魏警官抬起眼,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
“然后呢?”
“我们寻了些门路,查到一个叫刀哥的男人。他手底下养着一群无业游民,每次事成之后,几人都会去一个仓库分赃。”
“然后你就赶了过去?”
“是。”
魏警官沉思片刻,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沈小姐这位朋友,消息似乎比我们警方还灵通。”
沈方远没有否认。
“有些消息,街坊们反而容易打探。”
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魏警官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追问,只低头收起纸笔。
“明白。”
她起身看向容令仪。
“容小姐,今晚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如果之后再想起什么细节,随时联络我。”
“谢谢Madam。”
魏警官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容府门外,几辆警车仍停在原地。
魏警官刚走下台阶,便叫住一个正在车边整理资料的年轻警员。
“阿雯。”
“Madam。”
“刀哥查到未?”
年轻警员摇头。
“暂时未。估计是花名,具体身份还要进一步核实。附近闭路电视同车辆资料都已经有人跟。”
“继续查。”
“明白。”
年轻警员刚走出两步,又被她叫住。
“等等。”
对方立即回头。
“刚才那位沈小姐,也去查查是什么来历。”
“明白,Madam。”
年轻警员快步离开。
夜色下,半山一片寂静。
容府依旧灯火辉煌,连绵宅邸依山而筑,掩映在苍翠林木之间,远远望去气势森然,将四周其它豪宅都衬得逊色几分,看不出半点衰败之象。
船王崩逝,各路豺狼虎豹都想上来分上一羹。
这样的事,她见得多了。
魏警官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
梅姐回房歇息后,诺大的容府又只剩下两个孤寂的身影。
面面相觑之际,沈方远顿感局促,又想找借口抽身。岂料大小姐根本不给她张嘴的机会,刚欲起身,就感受到一股阻力。
“今晚不准走。”容令仪拽着她的衣角,声音糯糯的,嘴巴里嘟嘟囔囔半天才好意思说出口。
“留下来陪我。
撒娇女人最好命。
沈方远无奈,只得照办。
她在一楼简单洗漱了一番,本想着就穿外套底下的衬衣将就一晚。谁知浴室门刚打开,便看见大小姐亲自等在外面。
“怎么还不上去?”沈方远笑了笑,反手合上浴室门,“怕我跑了吗?”
听见动静,容令仪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双大长腿吸引过去。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脸一红,慌忙抬头。
“这个是以前Chloe来家里玩时留下的。”她从沙发上拿起一套质地上乘的睡衣套装。“洗过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没关系,不用试。”沈方远笑着接过,另一只手顺势揉了揉大小姐的脑袋。
“我怎样都可以。”
容令仪挽着她回到二楼闺房,抬手按下墙上的按钮。两侧气派的天鹅绒窗罩缓缓滑动,在中央合拢。
沈方远站在床边换衣服时,总觉得背后落着一道目光。她忍不住回头,容令仪却只是抱着枕头发呆。
“大小姐?”
她轻唤一声,扣上胸前最后一粒纽扣。
睡衣确实有些小,袖口短了一截,抬手时更是直接露出半截小臂。
“嗯?”容令仪回过神,忙把枕头放回去,顺手拍平上面的褶皱,“你好了么?”
沈方远瞥了眼那张缀着荷叶边的金贵大床,忽然又有些退缩。
“要不我还是……”
“不行。”容令仪斩钉截铁地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上来。”
沈方远一个踉跄,竟直接摔到了大小姐身上。撑稳后,
她立刻想翻身起开,却不巧发梢勾住了床栏。
发圈随之滑脱,一头令人艳羡的瀑布长发就这样倾泻而落,遮住了半张脸。
黑发红唇,皮薄骨秀,眼波流转间媚态尽现,完全一副标志的美人相。
“你……”容令仪捂住嘴,像是被眼前这一幕震撼住了,“好漂亮……好像一个电影明星。”
沈方远没说话,只慢吞吞爬起来,顺手将垂落的发丝拨到耳后。
“你知道我要说谁吗?”容令仪激动地拍打她的手臂,“就是那个关——”
“我知道。”沈方远打断她,将枕头竖在床头,靠了上去。“很多人说过。”
气氛骤然沉寂。容令仪眨了眨眼,似乎从那疏离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什么。
“抱歉,你不喜欢别人这么说吗?”
沈方远一怔,连忙否认:“不,我只是觉得自己比不了。”
说着,她特意往容令仪身旁靠了靠,唇边重新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更何况是容大小姐的夸赞,开心还来不及,怎还敢生气?”
谁知这话一出,容令仪反倒不高兴了。
她抿起唇,盯着那张完美如雕塑般的侧颜看了片刻,忽然道:“不准你以后再这么喊我。”
“嗯?”沈方远微怔,“喊什么?”
“容大小姐。”容令仪撅了撅嘴,“听着好虚伪。”
沈方远失笑:“那你想让我喊你什么?”
“就和Daddy一样,喊我令仪吧。”容令仪满心期待地望着她,“或者‘阿珠’也可以。这是我的乳名,只有很小的时候,妈妈这么喊过我。”
“好的,令仪小姐。”女人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回答。
“那我可以喊你方远吗?”容令仪又问。
“当然。”沈方远答得随意,“你想喊我什么都可以。”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摸向床头的照明开关。
“时间不早了,令仪不困吗?”
“不困。”
“可是我困了。”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按下开关。
啪的一声,四周陷入黑暗。
沈方远很快拉起被子,背对着容令仪躺下,显然没有继续夜聊的意思。
然而不过两秒,一双纤细的手臂便从身后伸了过来,轻轻环住她的腰。
沈方远重新睁开眼。
容令仪将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两人的呼吸仿佛也彼此交叠。
“方远。”半晌,大小姐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谢谢。”
“不用,应该的。”
沈方远重新闭上眼睛。
“应该的,为什么?”
“因为你爸爸曾帮过我。”
“仅此而已?”
“嗯。”
聊着聊着,沈方远的声音渐渐含混下去。
容令仪原本还想继续追问,可听着身前趋于平稳的吐息声,困意竟也一点点漫了上来。
她终于闭上眼睛,就这样贴着女人并不算宽阔的后背,沉沉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