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子巷,二更。
宋知微坐在窗边,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细密的雨幕,喝了一口手中的茶。
这茶是石笕雪芽,当年东水城姚氏还在时,这茶价比黄金。后来恩荣山庄被烧了,石笕岭回到了当地的茶农手中。
如今东水城漫山遍野都是生机勃勃的茶园,连带着茶叶价钱也便宜了许多,连花街柳巷也买得起,用来招待客人。
宋知微坐着的地方是一处娼楼,但这娼楼与别的娼楼不同。
没有卖笑的歌姬,也没有好色油腻的恩客,堂中只有一个乐伎操琴,弹着一曲东南古乐。
主座上是个女人,半张青鬼面未遮,黑发散落在肩侧,一袭素净白衫,很符合宋知微在书里看过的天涯浪客。
松霓涯也不在意宋知微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坐着打量自己。
她早已习惯审视的目光,干脆大大方方地由他看。
就在宋知微觉得其实松霓涯长得挺好看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问了句话。
“你师叔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宋知微老实道,“师叔说乌麟城没有明姝楼的踪迹,羽风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您和我师父又是一伙儿的,师叔说...您要么在师父身边,要么就在长慈姑娘身边。”
听到羽风迟,松霓涯的目光暗了下去,无奈道,“我就知道那个丫头迟早惹出事来。”
羽风迟是她随手捡的乞丐,狼崽子似的。
当初在乌麟城大街上,她看见几个乞儿围在街边争抢一块饼子,挣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那饼子明显是谁咬了一口不要的,脏兮兮地滚着泥,瞧着都不能吃了。
她看见其中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小乞丐突然冲了出去,也不管那外层沾了脏污的烧饼皮能不能吃,抢在手里就狼吞虎咽地往嘴巴里塞。
其余几个小乞丐惊呆了,一下子呼拥上去,把她围在其中拳打脚踢。
麻花辫吃完了烧饼,辫子被人扯着也不肯服输,一脚踹开一个,嘴里还咬着个孩子的手不肯松开。
她觉得好笑,于是上前去给那群乞儿都买了烧饼。结果羽风迟是个有心眼的,一路跟着她回了客栈。
松霓涯原本不想收她,一来她看出来这孩子眼里有狠劲,身手也好,未必会受人欺负,二来乔装在西南行走找人切磋的她不想带着个拖油瓶。
她在深夜的乌麟城去掉了脸上的易容,在幽暗的巷子里用半张青鬼面幽幽盯着眼前的小乞儿道,“你还敢跟着我?不怕吗?”
小乞儿没有半点迟疑,在巷子里对她跪下磕了个头。
能吃饱饭就行,是人是鬼那时候对羽风迟而言不重要。
松霓涯原本挺喜欢她的,但很快就发现羽风迟比她想象中还要狠。她凡事争先冒进,不计后果。
就像当年抢那块饼子一样,她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抢,而且睚眦必报,哪怕是楼里的姐妹她也能二话不说就动手。
松霓涯教训过她几次无果,最后干脆让她滚远点。
她知道羽风迟迟早败在性情上,没想到竟落在了贺椽和宁应雪手里。
松霓涯放下了手里的杏花酒,“你师叔没把她怎么样吧?”
宋知微摇头,“师叔将她留在玄天宫,自有九离道长看管教导。”
松霓涯道,“那就好。”
然后二人又是久久无声,宋知微呆里呆气地沉默着。
松霓涯莫名觉得无聊,她也不知道这孩子来找她又干坐在这里做什么,要杀要剐也有个准信,结果就是现在一起听曲发呆。
她想了想,“江又霜和松长慈都在太微,你又怎知我在这里?”
跑到娼楼找一个不是娼女的女人,她觉得宋知微这脑子也是够可以的。
宋知微仍是那副老实模样,“师叔只说您在东南,我原本想用长慈姐姐逼您现身,但是长慈姐姐是个好人,我不忍心让她被松家人带走,于是没这么做。”
松长慈和沈旺回到太微后一直都是宋知微在照料。
他知道自己一旦在江湖上散布松长慈的消息,景雍松氏一定会找上门讨要说法,倒不如让她安安静静地住在东南。
松霓涯看了他一瞬,什么也没说,临安的杏花酒喝着不知怎么带了点苦味。
“我想明姝楼皆为女子,您一定对可怜女人抱有同情。”宋知微慢吞吞道,“而东南可怜女人最多的地方就是巾子巷。”
松霓涯终于沉默了,她一口酒咽了下去,紧接着缩在椅子上放肆大笑起来。
宋知微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拧了拧眉,没做声。
巾子巷外,雨水逐渐变大,乐伎安安静静地奏着曲子。她是个盲女,平时很少有人点她作陪,如今她的手边放着一锭金子。
松霓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她当初想庇护天下可怜女子,所以有了明姝楼。
后来她发现明姝一脉,无形胜似有形。
若真的开山立派,广招弟子难免背离最初的愿景,最终一步一步踏上北地的老路。若是无形,那天下女子尽是明姝楼门人,个个都能寻得安身之所。
这些年,不论邪术还是鞭法,她就这么做的,行至一处施善一处,再由她们继续襄助下一人。
唯独济源城是个例外,松长慈偶尔会跟她说起蓬莱洲的夜,景雍的雪。
她与自己毕竟不同,性子刚毅心却软。曾经的景雍松氏大小姐,离家千里怎么能不想家?
于是济源城落成了一座朱红高楼,渐渐有了堂口。她让松长慈把这里当作家,把那些女孩子当做家人。
事与愿违,济源堂口还是走了她最担心的一条路。
有了门派便有了内斗,有了算计,争名夺利之辈比比皆是。松长慈的心计手段根本压不住一群心思野了的女孩,最后差点没命。
在柳树下将瑞荷的尸首当做松长慈的那一刻,她已经觉得自己错了。
这么些年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邪术?名声?报仇?广济?她一遍一遍问自己,最后觉得无趣起来。
早知如此,还不如求着江又霜让自己进太微练成一身正统剑术,光明正大的回到景雍给她父亲一巴掌,踹烂松氏祠堂的匾额。
然后像千百年间的太微弟子一样,游历传道,惩奸除恶。
松霓涯笑够了,也不知道是在笑江又霜还是自己。
宋知微在这,足以证明宁应雪已经回了太微宗。
这一战结果如何她大抵能猜到,江又霜其实是有些惧怕宁应雪的,不过都无所谓了。
她擦掉了唇上的酒渍,最后问了宋知微一个问题,“松长慈呢?让她来见我。她来,我就跟你上太微认罪。”
宋知微看着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样子,顿了好一会儿才将松长慈跟他说话原封不动地传到了。
“长慈姐姐说她不愿见您,让太微随意处置。”
临安暴雨仍在下,一街之隔秋画屏觉得吵便把窗子关上了。
不一会儿廊下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松雁声抱着饼子一路小跑过来桥敲她的窗户。
“秋姑娘!秋姑娘!李小棠醒了!少爷喊你过去看看!他说要见什么郑竹...我们也不知道郑竹是谁,你知道吗?”
刚准备睡下的秋画屏从床上窜了起来,隔壁那俩人被戚元廷救回来以后一直半死不活地躺着,瞧着都要断气了。
她虽不认识李小棠和张朝元,也知道这俩人对贺椽而言很重要。
她一边穿鞋袜一边念着“阿弥陀佛”,心道老天保佑,不过郑竹......她好像也没听说过。
东南这场夏末的雨连下了半月最终还是停了。
霁华殿灵池中的鳌龟静静地伏在池底,山中活水浇灌着这处灵池,冲刷之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云破天晴那一日,宋观镜抱着一沓书册来寻宁应雪解惑。她在霁华殿转了一圈却没见着人,倒是看见跟着师叔回山的年轻人坐在那儿喝着发苦的药。
宋观镜知道他就是名震东南的春堂主人。只不过和她想象中有些不同,她以为春堂主人会是一个功力强悍的老人,又或是那种傲视群雄的侠客,想不到只是个长得秀秀气气有些温吞的大哥哥。
贺椽喝着药,回头对她笑了笑,脸上和露出手臂上都是小红点。
宋观镜看着他的样子,放下书册走了过去。
贺椽不认得宋观镜,江又霜和瞿临月出事后,宁应雪与宋知微还有戚元廷不知怎的混到了一处,说是有事要做。
至于他,不准下山随意走动。
江又霜临终摆了他一道,宁应雪气急之下只能用最粗暴的方法替他逼出了体内的血针。如今经脉还没好全,医宗给开了方子,和静戎道长给的一并服用,苦得倒胃口。
宋观镜年纪小长得可爱,他还以为是新入门的小丫头。
小丫头走到他身前,在袖子里左右掏了两下,然后摸出了一小瓶薄荷油和一块红糖。
“入了夏蚊子多,用这个擦擦会好些。”宋观镜背着手,把两样东西放在了他手边,示意他用。
贺椽愣住了,他想起自己一身的伤口确实像蚊子咬的,哑然失笑。
“多谢。”贺椽不想拂了小姑娘美意,他还是收下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宋观镜道,“我叫宋观镜,先掌教的四弟子。”
贺椽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姑娘竟然就是宋观镜。江又霜生前有四位亲传,瞿临月殒命,楚湘灵被杀,宋知微是个摸不到底的性子,最小的宋观镜眉宇间倒是极为守正清明。
“你......”贺椽知道小孩子总是念着师父,担心她会伤心。
江又霜的事已经与中原武林还有西南孟氏挑明,罪无可赦。
从李小棠上山暴露春堂主人的身份开始,江又霜就已经决定一边找机会杀了拈花夺《伽蓝》,一边派人追杀春堂主人,以谋得他身上起死回生的秘密,确保与戚方琳的交易万无一失,最后得到《瑶阙》。
自此江湖两大秘籍与春堂主人尽在明姝楼之手,天下邪道正道都在江又霜手中为她所用。
事发后,戚元廷先是满身戾气回了一趟浮玉宫。
他和戚方琳在摘星阁吵了一架,戚方琳最后宣布从今往后浮玉宫只有戚元廷一个宫主。
就在贺椽以为他不会再回东南时,戚元廷又带着松雁声快马加鞭地回来了。一说是放心不下他的伤势,另外就是松雁声其实是松长慈的堂弟。
江又霜与瞿临月身死当日,松霓涯畏罪自尽于巾子巷。宋知微将消息告诉了宁应雪,想了想又去松长慈处说了声。
当夜松长慈就带走了松霓涯的尸体,让太微转告景雍松氏叛逃二女均已身死,此生缘尽。
松雁声说松长慈的娘,他的大伯母仿佛一夜之间没了所有高门闺秀的做派,一个劲儿地逼着松氏还她女儿。
景雍这几日因为这事闹得鸡犬不宁,宋知微却道他也不知松长慈去了何处,至于沈旺留在了太微,被悉心教导着,性情平和了许多。
松雁声只好作罢,一个劲儿地抱着饼子叹气。
可这些事情说到底都是大人之间的事,要眼前的宋观镜去理解,未免有些残忍。
宋观镜似乎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两手一撑跳上了凳子,认真道,“我难过,但我分得清是非。”
贺椽讶异地看着她。
宋观镜又道,“师父曾经说我太小,有些事十五岁之后再讲与我听才能有自己的选择。可我一开始就知道,有些选择不在年龄大小,错就是错,对就是对。”
“邪术......”宋观镜似乎是低头想了想要如何表达,慢吞吞道,“师祖的《玄真录》说过,邪者,心之祸也。不论是迷踪道的幕后主使还是师父,一开始肯定都是好心的,但过刚易折,一旦顺着好心走下去行至极处,不问是非不论正邪,再好的东西也会变成坏的。”
江又霜曾经是个很温柔的掌教,宋观镜很喜欢她,所以难过。
但是听闻江又霜为了囊括天下武功秘籍去帮扶弱者而杀了那么多人时,她认为这是错的。
贺椽看了宋观镜很久,最后苦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