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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灵池前,江又霜伸出手去碰楚湘灵化作枯骨的脸。

宁应雪却侧身避开了她血肉模糊的手,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想对她做什么?”

江又霜的手僵在原地,她望着宁应雪的眼睛,那其中已经没有了幼时的依赖与崇敬。现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长大的阿雪,满眼都寒意。

“阿雪,你知道你的长处是什么?短处又是什么吗?”

江又霜苦笑一声,她坐回了灵池边,眼睛仍在看着楚湘灵,似乎完全没在意他身后还站着个活人,表情空洞。

贺椽皱起了眉头,眼睁睁看着江又霜那张观音面变成罗刹,识趣地没打断这对师姐弟。

“你的长处是老天给的,出生就有...师父只需看一眼就知道你是天生的剑客,能担得起一门兴衰荣辱。所以他带你回来,亲自教导,让你成了她之后的第一人,连澄观大师都对你赞不绝口。”

江又霜看向霁华殿后山层层叠叠的雾凇,就算是夏季也银霜素裹。

当年宁应雪在此练剑,一句“小神仙”成就了江湖上多少美谈。

“但你不知道...在你出现之前,你的大师兄也曾被认为是不出世的天才,是师父一眼的选中孩子。多好笑啊,原本大家都在夸赞他,结果一眨眼他就变成了平庸之辈,更别提我这个连剑都拿不起来的人。”

“其实我们从未嫉恨过你,太微能有你是老天的恩赐。我看着你长大,带着你骑马游玩,把你亲弟弟一样看护照料......后来我想你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光耀太微宗门,广济天下。”

宁应雪沉声道,“我难道没有做这些吗?”

太微弟子凡习剑者虽非霁华殿亲传,却都是宁应雪一手带出。

瞿临月是,宋知微也是,就连外门弟子好奇太微的功法前来拜谒,只要他们想学,他从未有过半字推拒。

“这便是你的短处。”江又霜道,“天下之大何止一座仙杼山?你成日呆在霁华殿中可知江湖上多少人兢兢业业,不眠不休想为自己搏杀出一个出路!他们碍于老天不赏识只能碌碌无为一世,根本不知自己原本也可以成为你这样‘小神仙’,就像阿凰一样。”

她在山门前问松霓涯是否想拜自己为师,那孩子抬起半张青鬼面,语气坚定道,“是,但我不入太微,我要自立门户,护天下孤苦女子。”

松霓涯实在是个可造之才,太微剑谱几乎一眼便能学会,后来于九节鞭与邪术一道更是天赋骇人。

就是这样一个遗珠,曾经差点被俗世所害,冻死在浮玉宫山门前。

“你们所尊崇的太微广济道只在方寸之间,从不在山河四海。”江又霜抬起自己那只手,缓慢地摸着鳌龟的头,那张丑陋的龟脸半埋在水下吐着泡泡。

当年的天机大殿,风凌波看这鳌龟第一眼就被吓到,然后勒令她将鳌龟送走。

“你大师兄也是如此死板。我曾与他提过太微该向擒龙寺与浮玉宫发出拜帖,举办武林盛会,要让《伽蓝》与《瑶阙》供天下观摩,好叫受困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出路,他说我疯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贺椽觉得这女人简直丧心病狂。

就因为风凌波不愿同流合污就杀人?那是他们的大师兄,一起长大...看护着整个太微的大师兄!

若非江又霜想杀风凌波,他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我是想成全他。”

江又霜摇了摇头,“我杀他做什么?天底下没人比我更爱他。虽然他斥责我是疯子,说我心术不正,要将我关起来...我还是爱他,所以我成全他。”

如今风凌波留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这只大龟还是他所厌弃的。

江又霜垂下眼看着那只丑陋的灵兽,“他当上掌教后生怕自己名声剑术不能立威,成天就想着着如何拉拢东南各大教派,四处清谈论道,心思哪有半点在正事上?既如此不如就留在那儿,好过在掌教位子上担惊受怕,还要提防我这么个疯子。”

风凌波在天机大殿怒斥她异想天开。

先不说《伽蓝》《瑶阙》俱是宗门密宝。且有拈花大师与戚凤台以身试法在前,绝无可能拿出来供世人修习,太微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她不明白风凌波为什么震怒。

拈花与澄观当初也曾修习《伽蓝》,还向宁飞玄讨教过其中奥秘。她那时还小,在霁华殿奉茶,宁飞玄当初说过《伽蓝》中的阿赖耶识有起死回生之效,若能修成也是大功德一件。

她与风凌波争吵凡事皆有两面,武学越多,越有人能从中受益。

若说邪术练了就是害人,那太微剑法,浮玉宫刀法和擒龙寺掌法亦可杀人,正邪两道实则并无不同。

风凌波却铁青着脸说她疯了,命她去幽都殿思过。

幽都殿是从前太微宗惩处罪大恶极弟子之处,她愣住了,不明白自己哪里有错。那一日她看着风凌波拂袖离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风凌波或许并不适合做一个太微掌教。

他不知变通,温厚执拗,是个好人却鼠目寸光。

“姚采盈喜欢他,好多年了。”

江又霜似乎觉得讽刺,“她在仙杼山上,又是赠帕又是送茶,没有一日不是黏在你大师兄身上。哪怕你大师兄贴身的几个弟子告诉她,我二人已有师父定下婚约,她也没有放弃。”

贺椽眼中沉了下来,姚采盈手段的确了得,只是他没想到她与风凌波的关系居然能退溯到这么久之前。

宁应雪脸色一直不太好,这是他最后的疑问,风凌波究竟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比翼剑会落到松霓涯的手中?

贺见山恶贯满盈,多杀一个风凌波对他而言不算什么,根本没必要否认。但他信誓旦旦告诉贺椽自己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只清算了姚氏父女。

“你师兄...也不知是庸懦迟钝还是觉得姚天绩那个趋炎附势的废物真能给他助力。他根本没有拒绝过姚采盈的示好,一次都没有。后来他成为掌教,下山去的第一个门派就是恩荣山庄,甚至把你也带去了。”

贺椽沉默地听她将风凌波的所作所为缓缓道出。

那是九年前的恩荣山庄,风凌波带来了十一岁的宁应雪,成了他这一辈子爱与恨的开端。

“人是会变的,五岁的阿风和二十四岁的太微掌教不是一个人。我成了疯子,正好给他一个理由光明正大的投向姚采盈,毕竟姚采盈多听话懂事啊......不像我成日都在和他争吵辩驳,可是他太过天真以至于犯下一个错误。”

江又霜道,“他太不了解姚天绩了...长子是个流连烟花的混混,次女是个不知上进只知情情爱爱的蠢材。姚天绩最惦记的是他的门楣,从不是什么掌教夫人。”

江又霜早就知道迷踪道瞿守义被杀一事,她起初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一介莽夫,在大是大非面前违背武林众人的意愿,被斩杀于阵前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直至那日宁飞玄被围堵客栈讨要说法,她才头一次意识到原来武林的意愿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寒袂刀究竟因何而死只需问一问当日在场的武林人士便知。

她后来留意了下。除了瞿守义的死因还得知他曾在临安不顾世俗眼光娶了娼妓,带着她安家度日。

她心中钦佩又担忧寒袂刀死后遗孀的安危。于是一直在找寻那位名叫檀娘的女子,最后在巾子巷找到了那对母女。

也是在见到宛柔的一瞬,她真正与松霓涯站在了一边。

为了让姚天绩彻底放弃长子一脉,姚毓宗是一定要死的。她原本打算让铁夜叉一刀了结此人以免夜长梦多,后来却改了主意。

巾子巷里,她送上一把刀问檀娘想不想亲手报仇。

檀娘没有丝毫犹豫,跪在曾经卖笑卖唱的花楼中一刀一刀地凌迟了姚毓宗。她在一边看着那些血块与肉块,觉得畅快也觉得恶心,最后她皱着眉让铁夜叉将人拖出去解决。

铁夜叉是个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老怪物,生平爱好不多,将猎物折磨致死是其一。

他怪笑着问主顾能不能将半死不活的姚毓宗放到林子里多玩几刻。她只道玩了这么多年女人,他也该被玩玩了。

檀娘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依旧选择了亲手报仇。她太过思念瞿守义抑或是早就厌烦了自己这幅身子,伏法前唯一的请求便是她收下宛柔。

她答应了。

带走宛柔的那天是临安少见的雨夜月,一轮明月皎洁如洗。她为宛柔取名临月,自此脱胎换骨,不念前尘。

姚天绩失了姚毓宗,将一切都赌在了姚采盈身上,他们不会再犹豫是否要对风凌波下手。

江又霜幽幽道,“我只对姚天绩道有个法子能让风凌波对姚采盈死心塌地,什么都听你们的,这样他能帮你们振兴恩荣山庄永不变心,他忙不迭就答应了。”

姚天绩一开始对她有所怀疑,却始终未觉得她一个弱女子能执掌太微。

她对姚天绩实话实说那是风靡邪教的傀儡术,不伤人性命却能操纵人心。

自己没有恶意,不过是不想看见风凌波图个清净罢了。将来他们成婚留在太微,外嫁的女儿是否会帮你扶持恩荣山庄另说,但风凌波肯定不会让他们的孩子离开太微,到时候姚家偌大家业后继无人如何是好?

姚天绩闻言表情终于松动,她轻轻扯出一个笑,祭出了最让这位姚庄主心动的理由。

宁应雪少有高名,太微以剑立宗,风凌波走后他一定会成为太微掌教。

她那日对姚天绩道,“风凌波与宁应雪关系如何恩荣山庄众人都是瞧在眼里的,还愁宁应雪当上掌教那日不会帮姚氏?”

姚天绩下定了决心,郑竹是其中唯一的变数。

她本以为姚采盈只是个懦弱无能的小女儿,没想到她竟是个草菅人命的毒妇。

“风凌波骂我心术不正,只喜欢他的采盈妹妹。可是他没想到啊,我这个疯子杀人好歹还有理由呢,姚采盈杀人才是真正的随心所欲。”

江又霜苦笑着,目光从宁应雪转向贺椽,“天意弄人,竟阴差阳错让你成了春堂主人。”

贺椽冷冷道,“若不是你用傀儡术戕害风凌波,我也不会变成这幅鬼样子。”

“但真正下手的人是姚采盈。”江又霜道,“从她决定用傀儡术那刻起,你就已经注定要死了。”

“姚氏灭门在我意料之外,我没想到你会活着,并且回来报仇,还报得那么漂亮。你的命和姚氏的命不能算在我头上。从头到尾除了姚毓宗罪有应得,我从没想过让谁去死,还有风凌波...我给了他最后一个机会的,我给了的!”

石笕岭烧毁那日是风凌波新婚不久,她一直都在远处看着那张灯结彩的庄子,莫名觉得讽刺。等庄子里参加婚宴的宾客尽数离去,她才去见了风凌波。

她料想风凌波是不愿意见她的,但她的傀儡术比姚采盈高明了不止一点。

流风院中,她亲手解了风凌波身上的术法,痛快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告诉他郑竹是被冤杀的。这世上从没什么深情厚谊,姚采盈心思歹毒,而他不过是个被算计的玩物。

现在她给风凌波一个机会回太微,要不要全在他。

风凌波站在流风院中,面无表情地听她说完,最后一句竟是,“江掌教好自为之。”

江又霜从未想过傀儡术解开后会是这样的答案,她睁大了眼,僵在当场还未来得及反应,比翼剑已经冲着她死穴刺来。

风凌波眼中尽是杀意,他像是看什么妖魔邪物一样要将她诛杀当场。

原本她躲不掉那一剑,但比翼剑最后在她身前停住了。

风凌波双目赤红,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收剑离开。

她在早已无人居住的流风院站了许久,头顶是一轮孤月,九挂流水早已干涸,梨花落在地上烂成了脏污泥潭。她不明白风凌波为什么得知真相后仍然选择回去找姚采盈,为什么为了恩荣山庄弃他们师门情谊于不顾。

算计是真,可那不过是为了让风凌波认清真相,他生死都是太微的人。

不远处的姚氏宗祠冲天火光燃起,她猛然惊醒,眼里倒映出被烧成猩红的天际。无数弟子嚎叫着沿着满山茶园拼命往山下跑,远远看去,画面有如人间炼狱。

只有她逆着火光去了那间罪孽无数的宗祠。

那一日有人和她一样,趁着宾客散尽,潜入了恩荣山庄,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场复仇。

姚采盈和姚天绩早已气绝,祠堂中只有风凌波一人跪在姚采盈身前,撑着比翼剑一言不发。

她在风凌波身前跪了下来,发现他受了伤且被功力极深的高手点住了穴道。

原本流光溢彩的一双眼此刻灰败颓丧,里头只有一片黑,什么也没剩下。

这一幕似与多年前在淮南,阿风和野孩子打架的场景重叠交错,她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还会为风凌波心痛。

她颤抖着在漫天火光中握住了风凌波的肩膀,死死地盯着那双眼,像是要将他生吞。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后不后悔?”

她在问风凌波,又像在问自己。

“若你后悔就眨眼,我立刻解穴带你回太微宗。此事一过我帮你遮掩干净,你还是从前的太微掌教,就算要将我囚在幽都殿至死,我也认。”

就当是还你一条命。

她静静地等着风凌波的答案,哪怕火焰已经燎至身前,熏得她落泪。

她知道风凌波听见了,但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直至最后也没有看她。风凌波在她面前缓缓闭上双眼,再未睁开。

“这是他自己选的。”

江又霜长叹道,“比翼相思,师父有她的深意,却不料弄到今日这个地步。他死了,自然也不必留着那把剑了。”

贺椽僵住了,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

他相信贺老头没对风凌波下手,却没想到里头竟有这样一段冤孽。

宁应雪站在一旁,他听完了一切,周身都带着寒意,话出口却更多是悲痛。

“师姐,就算你恨师兄,事到如今你还想为邪术辩驳吗?哪怕还未施展,拿到手的一刻多少人就已经生出了歹念,郑竹何辜?湘灵何辜?你既认为自己所做是对的,为什么要杀湘灵灭口,不敢叫天下人看看你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