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水汤汤,清浊相交,日暮昏昏,水击残阳。
少年立于岸边,衣袂翻飞,目光却不在这一川烟波上。他在看远处那个骑在马上的人。身姿挺拔,疾风卷沙,惊鸿般就掠到了眼前。
来人是五官中郎将曹丕。
马蹄踏碎一地金光,曹丕勒马停在不远处,身后的亲卫纷纷停下。他望向少年,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在这里遇见他,随即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随,独自朝少年走来。
“子建。”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带着兄长的威严。
少年垂下眼睫,拱手行礼:“二哥。”
“不必多礼。”曹丕站定在他三步之外,目光扫过曹植身后侍立的仆从,“怎么一个人在此?”
“出来走走,不觉就到了这里。”曹植抬起头,对上曹丕的目光。
夕阳把曹丕的眼眸染了一层金光,曹植只觉得刺目,难以直视,遂低下头。
“天色不早了,回吧。”曹丕说,语气平淡,“父亲近来政务繁忙,你也要多去请安才是。”
“二哥放心,植每日都去。”
曹丕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曹植的肩。
“走吧,一起回去。”曹丕转身朝马匹走去,曹植跟上几步,与兄长并肩而行。
建安十七年的秋天。
曹操已进位丞相,权倾朝野,曹丕时年二十五岁被封为五官中郎将,虽未明言,但已是世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而曹植,年方二十,才名远播,为人简易,深得曹操喜爱。
兄弟二人并肩走在漳水之畔,似乎各怀心事。
“子建,”曹丕忽然开口,“听说你前日又在府中饮酒作诗,通宵达旦?”
曹植微微一僵,随即笑道:“二哥消息灵通。”
“不是我有意打听,”曹丕语气仍然平淡,平淡得好像他对自己日常的了解没有半点阴谋与算计,反而曹植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不悦,“你年纪也不小了,应当知道收敛。父亲对你期望甚高,你如此放纵,恐惹人非议。”
“二哥教训的是。”曹植低下头去,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忌惮,不屑还是悲凉?
从小到大,曹丕总是这样,用兄长的身份管束他、教导他。幼时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对曹丕的这种态度生出抵触。他希望曹丕看他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需要教导的弟弟,他觉得自己能和他比肩,共谋事业,可他越是这样想,越显得野心勃勃,好像真要和兄长一教高下。
“我并非教训你,”曹丕的声音传来,似乎带了一丝无奈,他感受到了曹植的情绪,“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曹植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只是什么?”
曹丕没有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河风呼嘯,漳水拍岸的声音。
许久,曹丕才低声道:“只是不忍见你自误。”
他侧过头去看曹丕的脸,夕阳的光落在曹丕的面庞上,勾勒出俊朗异常的轮廓。曹植忽然想起小时候,二哥教他读书写字,手把手地教他握笔,那双手干燥而温暖,将他小小的手整个包裹其中。
那时候的曹丕还不像现在这样深沉。他会笑,会对曹植讲书中的典故,会带着他偷偷溜出府去逛集市。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大概是从曹昂大哥战死之后吧。(考据党放过,我设置曹昂在他们年纪大些时死的,有不合理之处纯属我编造)那之后,曹丕就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变得内敛深沉,那双眼睛里多了许多曹植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真的变了吗?
那年他病重,高烧不退,曹丕守在他榻前整整三日,衣不解带。烧得迷迷糊糊时,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覆在自己额头上,那触感太过温柔,让他以为是母亲。可睁开眼,看见的却是曹丕布满血丝的双眼。
“子建,别怕,二哥在。”曹丕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貌。
那一刻,曹植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紧紧抓住曹丕的衣袖,红着眼睛蹭到他怀里。
“只要二哥抱着子建,子建就不疼了。”他感觉到曹丕身体僵硬了一瞬间,然后就被他紧紧拥进了怀里。
那年他十三岁,曹丕的怀抱很暖,暖得他头昏目眩,那感觉像是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埋进了心底,从此生根发芽,年深日久,到今天,它已根深叶茂,再也不能拔除。不久曹丕娶了甄氏女,那之后俩人再没有这般亲密无间了。好像病中的日夜相伴和炙热怀抱只是他高烧中迷迷糊糊的一场幻觉。
“二哥,”曹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还记得小时候教我做诗的事么?”
曹丕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前行:“自然记得。”
“你说过,诗言志,歌永言。”曹植望着漳水,目光悠远,“这些年我写了许多诗赋,却不知道二哥可曾看过?”
“自然是看过的。”
曹植心跳忽地快了一拍:“二哥觉得如何?”
曹丕沉默片刻,道:“子建才高八斗,世人皆知。”
“我没有问世人,我问的是二哥。”曹植固执地追问,显得有些孩子气。
曹丕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曹植。夕阳在他身后,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让曹植看不清他的表情。
“子建,”曹丕的声音低而缓,“你的诗赋,自然是极好的。只是……”
又是“只是”。曹植的心悬了起来。
“只是太过儿女情长,感情用是未必是好事。”曹丕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继续前行,步伐却快了几分。
曹植站在原地,回味着这句话,心口忽然一阵酸涩。
太过儿女情长。
二哥不喜欢他的诗赋,他诗句里的情思……他自己都不能确定那是什么心思。
曹植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曹丕。
“二哥。”
“嗯?”
“今晚我去你那里用饭可好?许久未曾与二哥一同用饭了。”
曹丕脚步略缓,片刻后道:“好。”
曹植心里涌起一阵欢喜,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一名军士飞马而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中郎将,丞相急召!”
曹丕眉头一皱:“可知何事?”
“末将不知,但丞相吩咐,请中郎将即刻前往。”
曹丕点了点头,转向曹植:“子建,看来今晚不能与你一同用饭了。改日吧。”
曹植掩住心中的失落,拱手道:“二哥国事要紧。”
曹丕定定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那一眼里似乎包含了许多未尽之言,却又什么也没说。马蹄声起,曹丕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曹植站在原地,望着曹丕离去的方向。
漳水依旧汤汤,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夜色悄然而至。
“公子,该回了。”身后的侍从轻声提醒。
曹植回过神来,轻声道:“走吧。”
他转身离去,却在心中默默想着,自从他兄弟二人成人以来,改日已成惯例——改日,是哪一日呢?
这个“改日”,一拖就是数月。
曹操的急召是为征讨孙权之事。曹丕随军出征,一去便是数月。曹植留在邺城,每日处理文书,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心底却有一根弦始终绷着。
他害怕听见曹丕的消息,又害怕听不见他的消息。
他开始写诗。
他像是着了魔一般,落笔便是那个人英姿飒爽的身影,睥睨无双的神态。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常写“辗转反侧”“求之不得”,好像自己真成了独守空闺的怨妇,思念如焚。可到底在思念什么,渴望什么,他竟说不上来,可到底是说不上来还是不能说,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梦见了曹丕。
梦里的场景总是模糊的,有时是漳水之畔,有时是府邸中的回廊,有时是幼时的书房。可无论场景如何变换,曹丕总是在那里,对他微笑,对他说话,或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有一次他梦到曹丕醉酒那夜,他的手被曹丕紧紧握住,可梦里不像那夜。那夜曹丕放开了他,而梦里对方猛然睁开眼睛说:“你不该来的,我怕忍不住……”话没说完,他已经被巨大的力量一带摔在曹丕身上,耳边传来潮湿的低语:“我怕忍不住要了你。”手被曹丕握住带进衣服里,滚烫的事物在手掌下跳动。
他猛然醒过来。紧绷的身体让他不知所措,他起身点灯,床榻上一片水渍,他久久呆愣。
一种陌生的情感把他抓住,他双手捂住了脸。
荒唐,太荒唐了。
那是他的亲兄长。他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弟,血脉相连。他对曹丕的感情怎么可能是……
可如果不是,那一次次的心跳加速算什么?那些梦里的缱绻算什么?那些诗句里藏着的渴望又算什么?
他脑海里闪过曹植的面孔,然后手伸进自己衣服里,他咬紧嘴唇,脑海中似乎听见曹丕叫他的名字:“子建……”,剧烈而喷薄的悸动中,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凉。
他知道这份感情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份感情将会带来什么。他们是曹操的儿子,生在权力的漩涡之中,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莫说是兄弟之间生出这般情愫,便是寻常的君臣之谊,稍有不慎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更何况,他和曹丕之间,还有世子之位的争夺。
曹操虽未明言,但谁都看得出来,世子之位只会在曹丕和曹植之间产生。他们是兄弟,也是对手。他这份情感若是被人知晓,不仅会毁了他自己,更会成为政敌攻讦的利器。
他把那些深夜写就的相思,无法示人的部分全部付之一炬。
诗句可以烧掉,可他的心……。
建安十八年春,曹操征孙权归来。曹丕随军回邺,兄弟二人再次相见,竟是在曹操的议事厅上。
曹植跪坐在下首,看着上方的父亲和站在父亲身侧的曹丕。数月不见,曹丕黑了些,瘦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军旅的粗粝,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看过来的时候让曹植心跳乱了节拍。
“子建,”曹操的声音响起,“你近来所作的那些诗赋,为父都看过了。”
曹植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低头道:“儿臣拙作,不敢当父亲夸奖。”
“不必过谦。”曹操的语气里带着欣赏,“你的才情,在你兄弟之中确是翘楚。特别是《名都篇》雄健伟岸,甚得吾心。”
曹植心中微微一松,刚要谢恩,却听曹操话锋一转:“只是你也要学学你二哥,收收性子。诗赋虽好,却不能治国平天下。”
“父亲教训的是。”曹植叩首,余光瞥见曹丕的衣角微微一动。
议事结束后,曹植随众人退出。走到回廊处,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子建。”
曹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曹丕站在廊下,春日的阳光从檐角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二哥。”曹植拱手,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曹丕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这些时日,可好?”
“好。”曹植答道,“二哥在外征战,辛苦了。”
“行军打仗,谈不上辛苦。”曹丕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我在江东寻得的,想着你会喜欢。”
曹植接过来,是一方砚台,色泽温润,触手生凉。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喉头竟有些发紧。
“多谢二哥。”
“不必。”曹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曹植心里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再次蠢蠢欲动。
他张了张嘴,想问曹丕在军中可好,想问他是否也曾想起自己,想问他在那些战火纷飞的夜里,可曾做过和自己一样的梦。
可他什么也不能问。
“我还有事要处理,”曹丕说,“改日再与你叙话。”
又是“改日”。曹植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二哥慢走。”
曹丕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子建。”
“二哥还有什么吩咐?”
曹丕看着他,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说:“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衣袂带风,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曹植站在原地,握着那方砚台,心口发闷。
他想起幼时生病,曹丕守在榻前说“子建别怕,二哥在”;想起年少时闯祸,曹丕替他担责被父亲责罚;想起学骑马时摔下来,曹丕第一个冲过来抱起他;想起无数个日夜里,那双眼睛看向他时的温度。
可他现在说“照顾好自己。”两人的世界终究是渐行渐远了。
曹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有些怨恨起自己和曹丕来,可他有什么资格怨恨,兄长的关心和叮嘱本该如此点到即止,恰到分寸。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下去了。
可当夜,他还是梦见了曹丕。
梦里曹丕穿着那日的玄色衣袍,站在漳水之畔,回过头来对他微笑。那笑容比现实中温柔百倍,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曹丕朝他伸出手。
“子建,来。”
曹植在梦里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入曹丕的掌心。那触感温暖而真实,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边一片濡湿。
窗外天色未明,万籁俱寂。曹植坐起身,望着黑暗中某一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他写了那么多诗赋,才高八斗,可他却连自己的心都理不清楚。他不明白自己的心就算了,还要无端揣测兄长的心思。
那些若即若离的话语,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触碰——到底是他的错觉,还是真的有什么?
天色渐渐亮了。曹植起身更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时,忽然看见自己眼底的青黑和眼中的血丝。
他想起昨日曹丕看他时那微微一蹙的眉,大概就是在看这个吧。
“公子,该去给丞相请安了。”侍从在门外提醒。
曹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晨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迈步走进朝阳里。
不管这份感情是什么,不管它最终会将他带向何方,日子总要过下去。
他和曹丕,是兄弟,是天家之子,是权力旋涡中的两枚棋子。他们的命运从来都不由自己做主。
可他至少还能做主一件事——那就是把这份心意好好藏着,不让任何人知道,不让它成为伤害曹丕的武器。
曹植想,这样就够了。
只要能在远处看着那个人,只要知道他安好,就够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曹植在晨光中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骗谁呢。
他骗不了自己。
从十四岁那年生病到他第一次梦见曹丕开始,从他在绢帛上写下“翩若惊鸿”四个字开始,他就已经万劫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