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如在水泡中拉扯变形,水灌入口鼻里,湿寒交迫,身重如铅。
小草挣扎着,如何都脱离不了这森冷的水下世界,四方尽是水涌动的闷响,隔绝了外界。
早知道她就不跟哥哥来河边了。
放学后,她遇到高自己两个年级、正就读六年级的哥哥,就想跟着哥哥一起回家。
她就像一条小尾巴,哥哥怎么样都甩不掉她,只好无视,跟着约好的伙伴一起去河边抓小鱼。
男孩们拿着划开的矿泉水瓶当捞鱼工具,盯着水里串溜的光影,小草无聊地守在一旁,哥哥既不陪她玩,又不和她回家。
天气闷热,尽管穿着拖鞋,小草的脚底也被不透气的塑料闷出汗。
脱掉单只鞋,小草将左脚探进水中。
冰凉的河水抚过脚面,凉凉的,滑滑的,很舒服。
后来,凉感灌透全身,严寒降临在她的夏日里。
糟糕,衣服全都湿了,回家以后一定会被爷爷奶奶骂的。
想到挨骂,小草有些害怕,在水里扑腾得力竭,闭上眼睛,光怪陆离的景象远去。
“哗啦”一声,一成不变的水声消失了,鼎沸的人声翻江倒海地涌进,顺着空气灌入她的心肺。
小草咳出水,睁开眼。
河岸上围满了背着书包的同学,如密密麻麻的小鸟们般叽叽喳喳地重复着“她醒了”,这时有老师模样的大人过来疏散人群,让大家快回家去。
小草坐起身,想要去找自己的书包,却被一双大手按住肩膀,扭向眼前的大人。
“没事,活的。”他说完,又有大人闯入小草的视野,问她家在哪。
小草揉着眼睛,只觉得浑身难受,模糊中听见哥哥的声音,紧接着她就被一个陌生的大人牵着手,往水塘街走去。
路上,有人指着她说:“她是水塘街神庙附近的肖家女儿,叫小草。”
小草低下头,她不喜欢别人叫她的名字。
听说她出生的时候很虚弱,爷爷为了她能好养活,就取了“小草”这样耐活的名字,后来她也确实顺利长大了。
名字的寓意是好的,可是任她怎么解释,同学们还是会喊她“小花”、“小树”、“绿草”……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掉水里把衣服弄湿了,书包也不知道哪去了,回去一定会被爷爷奶奶骂死的。
心跳如雷,小草的脑袋嗡嗡的,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埋着头,盯着脚下仅能供两个大人并排通过的石路。
每天上学,她都走着这条路。
全长二百米不到的水塘街,住着几十户人家,两侧大多都是狭窄的平房,她家就在这条街中段的小巷里。
离家越近,她越害怕,全身绷紧。
温暖的水流冲过身子……奇怪,她没有挨骂。
奶奶一边在天井里帮她洗澡,一边谢着将她带回家的大人,爷爷在一旁用又长又细的藤条抽打哥哥,哥哥的哭声和门外议论的人声混合在一起,此起彼伏。
这是小草第一次见到哥哥被打得如此之重。
爷爷疼爱哥哥,从来刚拿起藤条,只要哥哥喊一声不敢了,爷爷便收手。
余光里,小草看到哥哥边哭边瞪自己。
但是,当小草跟奶奶解释是她自己的错,奶奶却捂住她的嘴,一边瞅着门外,一边跟着爷爷一起骂起哥哥,越骂越大声。
正值傍晚,水塘街的家家户户还在做饭的放下手里的活,已开饭的端起饭碗,都跑来凑热闹,七嘴八舌,这件事便有了着落——
是哥哥带妹妹去河边玩,妹妹才会落水,要不是有大人经过捞起她,妹妹早就死透了。
死。
她差点就死了?
惊惶中,小草哭了出来,被纷杂的人声盖住,流入心底。
晚上,梦里的河水拍打着岸边,岸上的石头灰色圆润,看起来和可怕一词毫不沾边,却忽大忽小,仅是这种变化,便将小草全身吓出冷汗。
醒来,说不上缘由,小草依旧恐惧着刚才的梦。
床上不见奶奶的身影,小草循着光亮下了床,听见爷爷奶奶在小声说话。
奶奶:“这事我们要怎么跟她父母交代。”
爷爷:“电话费贵,犯不着特定打电话过去说,反正也没出事。”
奶奶:“不说的话,等哪年他们过年回来也会从邻居那里知道的。”
爷爷:“哎,那就等下回他们打电话来再说。”
借着微弱的灯光,小草透过窗户,看见天井的上空挂着她的书包,滴着水。
呛水的冰冷感从体内袭来,全身莫名地战栗,她又赶紧回到床上,用毯子盖住头。
无论如何,她没事,书包也还在。
只是,哥哥恨上了她,只要看见她跟在后面,就会跑起来甩开她。
小草努力追上去。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就不会被爷爷打了!”
“对不起,我还跟奶奶解释是我自己不小心摔进河里的,但是奶奶不听……”
“谎话精垃圾草!除非你也被爷爷打一顿,不然就别想跟着我!”
“哥,可我差点就死了!”
“你又不是真的死了!快走开!”
“走就走!”
小草忿忿不平,又无处后悔。
太糟糕了,从此她上下学都只能独自一个人经过巷子口。
巷子口的人家姓贺,是单亲爸爸带着和小草同龄的男孩,两人都是小草不敢靠近的对象。
大人比小草的爷爷还要高,浑身酒气,不刮胡子,眼神穷凶极恶,而男孩留着遮挡眼睛的刘海,看不见眼睛,和整条水塘街的小孩都不来往,也没人听过他说话,都说他是个哑巴。
大家都说那男孩晦气,谁要敢跟他玩就会倒霉,而且再也别想跟其他人玩。
小草不以为然,奶奶经常去巷子外的神庙叩拜,也没见家里有什么变化,怎么可能跟一个人玩就会倒霉呢?
不过,她也不敢靠近他,因为……他的名字叫做贺野。
她要是和他走在一起,两人的名字合起来就是“野草”。
野草,长在犄角旮旯,不起眼,没人爱。
每次上下学,小草不得不像逃命般地快速跑过贺家,从来不敢往里面看一眼。
“小草,去菜市场买两块钱豆腐。”
小草正看奶奶择菜,学着模样干活,突然就接到这个任务。
走过水塘街的街尾,再经过两条小巷子就能见到个小菜市场,而在水塘街的街头有家小卖部,小草经常在这两个地方帮家里买东西。
但是,她最不愿意买的就是豆腐。
豆腐软趴趴地窝在透明塑料袋里,要是跑起来,容易弄碎。
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扶着下方,她小心翼翼地经过巷子口。
希望贺野家没人……
她低着头,在心里默念着。
“有娘生没娘养的,要不是你,老子早飞黄腾达了!”
响亮的巴掌声响起,吓住了小草的脚步。
短袖松松垮垮地罩住贺野的身子,伸出衣服外的胳膊腿都瘦弱细长,他垂着头,刘海遮眼,火红的印子在白皙的脸上格外显眼,像在滴血。
小草站在那间昏暗的小房子门前,目光被那抹红吸去。
有亲戚说过小草很瘦,但是贺野比她还瘦,红印子下的下巴削尖,衣服下的肩胛骨凸起,像三角板的锐角。
他有好好吃饭吗?
“养条狗都能听它叫两声,老子真是白养你了!”贺叔叔被贺野的沉默惹怒了,转身就去找衬手的物件,“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贺野他根本不会讲话,这不该成为挨打的理由!
小草在心里为他辩解,希望贺野能逃走的想法到达极点。
奶奶说过不能插手别人的家事,爷爷说大人打小孩是天经地义,可是……
她攥紧了袋子,挪不开眼睛。
薄唇微启,轻声的“啧”字在安静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震耳欲聋。
小草睁大了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没有听错。
贺野的领口在小草的眼中变形,整个人被贺叔叔拽着领口吊起,如同悬在空中的一片薄纸,映在小草惊颤的瞳孔里。
“你会说话了?!嘲讽老子?!”
刘海歪斜,露出那双眼睛。
静如深渊,漆黑如夜,眼里的黑色彷佛要晕染出来,吞噬一切。
不挣扎不绝望,像是放弃了一切。
“是我。”小草的心悬到顶点,回过神来,已经发出了声。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都直勾勾地扫过来。
贺野的眼睛渐渐染上光亮,是阳光劈开了昏暗,射入深渊。
小草尽量稳住自己颤抖的声音,重复:“是我,刚才的声音是我发出的。”
她不敢看向贺叔叔的眼睛,只好盯着他杂乱的鬓角看,“大人欺负小孩是不对的,啧。”
贺叔叔扔下了贺野,没等他下一步反应,小草一溜烟跑回家了。
将豆腐放在碗里,她的手脚都止不住地颤抖,心如擂鼓,浑身的血液涌上大脑,指尖逐渐有了力量。
她低着头,小声重复:“啧。”
莫名的雀跃,爬满心头,开出漫花遍野。
“傻笑什么呢,买块豆腐都那么久。”
奶奶抱怨了句,开始做饭,小草跟在奶奶身边,暗中庆幸自己有着一个做饭好吃又关心她的奶奶,爷爷虽然说话讨厌,心情差时会骂奶奶,但不像贺叔叔那样暴力。
念及此,刚才升起的欢欣泡泡一个个碎掉了。
贺野他会有晚饭吃吗?
贺叔叔下次见到她,会打她吗?
从此,每次小草经过贺野家,都会放慢脚步,竖起耳朵,提高警惕。
她想知道贺野的情况,如果看见的人是贺叔叔,她就立刻逃跑。
然而,那扇一直开着的小门,关上了。
学校里,贺野与她不同班级,依旧踽踽独行,不看任何人,包括几次靠近他的小草。
小草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气,似气球被扎破,一口气泄光,没敢将书包里的饼干拿给他。
暑假一到来,小草连到学校见贺野的机会都没有,书包里放在家里,里面的饼干被哥哥抢去。
蝉鸣聒噪,加深炎热。
“小草,去喊你哥哥来吃饭,玩到连饭点都不回来,真是的。”
小草把灶台上的菜端到桌上,“好。”
阳光里,玻璃弹珠折射出缤纷的色彩,在水泥地上滚动。
小草跑到男孩们聚集玩弹珠的空地上,一眼就从里面找到了哥哥。
“哥,回家吃饭了。”
哥哥头也不抬,“烦死了,一边去。”
嫌弃的情绪浓烈明显,感染了周围人,几个小男孩向小草投来目光。
“这不是小草吗?”
“不对,我记得康益的妹妹叫草根吧?”
不知是谁先嗤笑一声,所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在小草耳里变得刺耳,比蝉鸣令人心烦,比太阳还要炎热,灼得她脸热。
凭什么她就叫做肖小草,哥哥就叫做肖康益,她也想要不被人取外号的名字!
气急,她喊了一声:“肖康益回家吃饭了!”
肖康益站起身,眉头拧成绳,“你喊我名字?没大没小!”
“是你到点了还不回家吃饭!”小草自认为理由正当,理直气壮起来。
“哼,我偏不回去,待会就跟奶奶说你没有叫我!”
“明明是你……”
地上蹲着一圈看笑话的男孩,玻璃珠旁若无人地滚动,水泥地反射的阳光晃眼,空气彷佛变得稀薄,小草连呼吸都变得难受。
真想撇下肖康益,但是奶奶一定会怪罪她……
正当小草举足无措时,一道黑色的影子突然掠过,撞得肖康益踉跄。
“是哪个不长眼的撞我!”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投向那道黑色的影子。
是贺野。
他身穿黑色的短袖短裤,挺直身子,刘海挡眼,阴影落在脸上,皮肤却白得吓人,在阳光下泛着光,与身上的黑衣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肖康益不自觉地吸气,气焰灭了一半,“你干嘛撞我?”
贺野一动不动,立在肖康益面前。
吵闹的声音停滞了,风忽而经过,吹起贺野的刘海,将所有人的心都吹得凉飕飕的。
似从深山而来的狼,锐利的眼睛里,是针对猎物的寒光。
“他……他不会讲话,康益你忘了啊。”
“哦……对哦……跟哑巴有什么好较劲的,吃饭去。”
在颤抖的尾音里,男孩们作鸟兽散。
不知道其他人在怕什么,小草只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终于可以回家了。
跑了两步,新的忧虑又升起,回头。
贺野还停在原地,面向她的方向。
“贺野,你回家有饭吃吗?”
小草问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很突兀,像是在说别人没饭吃一样,很遭人讨厌。
正想改口,贺野点了下头。
小小的回应,抚平了小草的所有不安,如一点星火炸开了花,绚烂的光点升起,落在她的眼眸里。
她笑了,“那就好,我先回家了,再见。”
贺野再次点头。
小草跑回家去,身后像插上了翅膀,脚步变得轻快。
贺野有饭吃。
她和他说上话了,不对,没有说话,但是贺野给她回应了。
他们站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坏,贺野也不像别人那样取笑她。
身后,贺野望着她飞奔的身影,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漆皮斑驳的饭桌上,一碗卤猪蹄,一盘炒青菜,一盆飘着油花和葱花的清汤。
小草剃掉肉边的油花,被奶奶训了句,又瘪着嘴吃下。
“阿康,多吃点。”
爷爷夹一块猪蹄放在肖康益碗里,肖康益把肥肉剔掉,就没被说。
小草幽怨地瞪了肖康益一眼,但是肖康益压根不理她。
上一回奶奶在电话里跟说妈妈说,她和哥哥都喜欢吃猪蹄,猪蹄又贵,但他们没少买,入不敷出。
其实喜欢吃猪蹄的是爷爷奶奶,他们喜欢炖得肥腻软烂的肉,小草更喜欢吃瘦肉。但是小草没吱声,因为她喜欢奶奶。
小草每天晚上都是和奶奶一起睡的,一日三餐也都是奶奶做的,鞋子衣服也都是奶奶带她去买的。
“我听说贺明接到了个活,就把小孩扔俩老人那里,也不给钱。”爷爷最喜欢拿别人的家事下饭。
“那小孩是真可怜,但也怪得很。小草,康益,你们别和他来往。”奶奶说完,啃着猪蹄。
“他跟鬼一样,我才不跟他玩呢。”康益嘟囔着。
小草埋头,默默扒饭。
吃完饭,她麻利地洗好碗,跟爷爷奶奶说一声就跑出去了。
巷子口的人家果然紧闭着门,于是小草往街头跑去。
在写着“水塘街”的石门附近,就是贺野的外公外婆家。
两人平日在屋后一片无人认领的地上种菜,收成就拉去菜市场买,以此为生。
小草从未见过贺叔叔跟两位老人说过话,但是他们都很怕他的样子,甚至不敢在他眼皮底下对贺野说话,除非是他主动把贺野放在他们那里。
阳光斜入两家屋檐相邻的缝隙,照在瘦瘦的身影上。
贺野正坐在门口的水龙头边,刷着碗。
小草踌躇着,不敢上前。
自从见到贺野被贺叔叔打的样子,小草就一直惦记着他。
因为她和哥哥被打,只要喊不敢了,爷爷奶奶多半会收手,可是她住得那么近,从未听过贺野的叫喊或哭声。
但是那天贺野又发出了声音。
很奇怪,很在意。
“你是来找阿野玩的吗?”贺野的外婆发现了小草,笑盈盈的。
贺野像是对有人来找他玩一事很惊愕,一怔,机械地抬起头。
小草将手背在身后,冲着他点点头,“我等你把碗洗好。”
外婆笑着地摸了下贺野的脑袋,“去玩吧,这几个碗我来就好。”
贺野在外婆的推搡下起身,把手冲干净,望了一眼水塘街,再指了指屋后。
“去菜地那边?”小草问。
贺野点头。
金色的阳光下,芥兰和菜心的菜芽正汲取着养分,往上生长,远处贺野的外公正扛着锄头,开辟一方新的菜地。
贺野走到屋后柴堆旁的一块石头坐下,拍拍旁边,让小草也跟着照做。
“你来找我,不怕其他人不和你玩吗?”
贺野突然开口,吓得小草忘记了自己原本打算做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刚说话时有点沙哑,后面是悦耳的,和水滴落在铁皮房上一样清脆。
“你一直都会说话吗?”
贺野点头,“你不要告诉别人。”
小草不解,“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那天你在我爸面前帮了我,还没把我会说话的事告诉别人。”
透过贺野的刘海缝隙,小草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感激。
鬼使神差地,小草伸手撩开他的刘海,露出一整双眼睛。
干净,澄澈。
“果然,你的眼睛很好看。”
贺野原本厌恶地皱起眉,想别开脸的念头被小草的话打消了,不敢置信。
“……我妈说过,我的眼睛很像我爸,很恶心。”
贺野的妈妈抛家弃子,逃走了,这是小草从爷爷那里听来的说辞。
“很好看,我是说真的,比我见过任何人的都要好看。”
“你骗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我没骗你,你可以把刘海剪短一些,我奶奶说眼睛被头发挡住,将来要近视戴眼镜的,我爷爷说小孩的额头要露出来,会有好运。”
贺野推开她的手,将刘海分成两边,露出眼睛,点头。
“那我待会让外公帮我剪短。”
“对了,这个给你。”
小草想起此行的目的,拿出一块皱皱的纸团,打开是一大块瘦肉,这是她洗碗的时候,趁着奶奶不注意时悄悄打包的。
当然,她也扒拉了碗里剩下的几块猪蹄,营造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贺野眨眨眼,出乎意料。
“为什么?”
“你太瘦了,应该多吃点。其实上学的时候我还想给带你饼干,但是你看起来不想理任何人的样子,后来我的饼干被哥哥吃掉了。”
小草絮絮叨叨地说着,贺野端详着她的脸,听得认真。
“谢谢,但是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贺野低垂着眼。
“上次我喊哥哥回家吃饭的时候,你是故意帮我的吧?”小草说完,在贺野的眼里找到一丝破绽,顺势将手里的肉塞到他手里,“我果然没猜错,你快吃吧。”
在小草的监督下,贺野把一整块肉吃完了。
“真好吃。”
“是吧?我奶奶做饭很好吃,下次我再给你带。”
“小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草歪着头思考,想不出特别的理由,“可能你是水塘街里唯一没有取笑过我名字的人。”
贺野低下头,轻抚石头边上的一株小草,“小草,你的名字很好听,而且小草不需要等着别人施肥,随便扎在一片地里都能长大,很好。”
就连小草的朋友赵钱钱有时候都会喊她“小葱”,但是贺野却是认认真真地在喊她的名字,还说她的名字好听。
瞬间,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仰起头,小草望着澄亮的天空,决定把贺野当作最好的朋友。
可是,奶奶不让她跟贺野玩,怎么办?
“小草,你一个人在那干嘛呢?”洪亮的女声忽然传来。
小草的视线从天空拉回平地,看见赵钱钱背了个竹篓,而原本坐在她身边的贺野不见了。
“我没事看看别人种菜。”小草回应。
“真羡慕你能这么闲,我弟上火了,我妈让我来找蛇舌草回家熬凉茶,热死我了!”赵钱钱抱怨了句,跟小草挥挥手就走了。
直到赵钱钱走远去,贺野才猫着身子从柴堆后出来。
“你怎么躲在那?”
贺野扫着身上的木屑,“如果被别人看到我们在一块,你会有麻烦的。”
小草张了张嘴,否定的话说不出口,懊恼又无力。
贺野站在一旁,没有坐下,小草脸上的落寞都映在他眼里。
“小草,以后没有别人在的情况下,我们再说话,好吗?”
“不是很好……”
仔细想想,贺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她不能跟贺野玩?
“我会说话的秘密,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贺野又说。
对哦,如果别人在场,她跟贺野搭话的话就暴露了他的秘密。
“好,那我们约好了!”
小草仰起头,扯出一个微笑,但是心里却莫名地酸涩。
他们这个共同的秘密,就像她上次摘下的野果,跟拇指一般小小的,稍微一咬就破碎,酸涩的滋味占满整个口腔。
贺野盯着她的笑,眼睛稍弯,溢出哀伤,默默地坐回她身旁。
“贺野,你为什么要假装不会说话?啊,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不说也没关系……”
“因为我爸一喝醉就会打我,如果我发出声音,他就会打得更厉害。”
贺野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很热,小草却听得心惊肉跳。
“我爸不喝醉的时候,听见我说话也会不高兴,他心情一差也会打我。所以,我就不说话了。”
从小草有记忆起,贺野就是不会说话的,那么贺叔叔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他的?
一想起贺叔叔高大阴森的样子,小草就不由得起鸡皮疙瘩。
“你外公外婆不管吗?”问出口,小草就后悔了。
同样是大人,贺野的外公外婆也奈何不了贺叔叔。
贺野摇摇头,“没关系,我只要不说话就好,而且还有你陪我说话呢。”
见小草的面色凝重,贺野又说:“我每次见你经过我家门口,都像小兔子一样,跑得飞快,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哪里!我那是害怕……害怕你爸爸。”
小草撒了谎,为自己曾经不敢靠近贺野一事感到羞愧。
“你不讨厌我就好。”
贺野趴在膝盖上,歪着头,冲着小草笑。
小草被他温暖的笑容感染,也跟着笑。
那天她有出声帮助贺野真是太好了。
她有一个会夸赞她名字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从此,小草每次趁着洗碗,都会偷偷藏起一些吃的,带去给贺野。
有一次奶奶对着剩菜的量犯起嘀咕,她就改变了策略。
有时候吃饭的时候,小草就端起碗在屋子里转悠,趁人不注意就把碗里的肉包到纸巾里,藏到书包里,当天再寻机会运出去给贺野。
最幸福的时候要算有亲戚来家里,带来了一些零食,之后奶奶会把零食分成两份给她和哥哥,她便将自己的那份拿去跟贺野分享。
每一次去见贺野,他们明明在靠近彼此,但故意不看对方,一旦没人经过,便迅速接头,像极了港片里的间谍接头。
贺野没有吃的给小草,就在其他方面出力帮她。
每次小草被奶奶支去扫巷子的时候,手里的扫把都到了贺野手里。
他的动作麻利,很快就把巷子扫好了,期间小草就站在一旁等着,没有人经过时两人就偷偷说一两句话,有人经过便面壁。
小草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贺野就远远地跟着她。
看上去两人毫不相关,但在小草被大人挤到队伍外的时候,贺野便会拿起她的钱,挤到摊位前举高,冲着老板喊出小草要买的东西。
贺野剃了平头,削尖的脑袋突然窜出,大大的眼睛盯着老板,老板很难不注意到他。
有一回小草和邻居捉迷藏的时候,快到晚饭时间都找不到最后一个人,急得团团转,是贺野假装路过给她通风报信,说那个人已经偷偷回家去吃饭了。
小草直接跑到那人家门口喊了他一句,吓他一跳,才回家去。
后来,小草渐渐地不爱跟邻居小孩玩了,宁愿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云,在脑里编织稀奇古怪的故事。
故事在小草的脑海里上演,弥补了家里的电视只能给大人看的遗憾。
天上的云像只奔腾的小白虎,在苍穹中冒险,只是小白虎跑着跑着就会变成贺野的脸,被大人拿着棍棒驱赶。
贺叔叔马上就要回家了,贺野又要过上挨揍的日子,怎么办?
不行,必须想办法!
小草快步跑到贺野的外公外婆家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贺野听到脚步声就看了出来,两人对视。
小草伸出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点了两下,就绕到屋外的菜地去。
那是他们约定的手势,表示要和对方说话。
不一会儿,贺野就跟在小草后面,确定没有人经过,再和她说话。
“小草,发生什么事了?”
小草抹了把额头的汗,将心中的担忧告诉贺野。
贺野默默听着,无忧无惧。
“我还以为你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就好。”
小草口中的大事,在贺野听来心无波澜,对会被打一事风轻云淡。
不反抗不伤心,甚至还能露出笑,小草从贺野的眼睛里看到彻底的绝望。
“我们一起想,总会想到办法的。”小草攥紧了手,着急地想着对策,但是除了告诉别的大人这种没用的办法外,想不出任何。
贺野淡淡地说:“我爸每次喝酒,都会买一些好菜,那天我能吃到比以往丰盛的饭菜,如果我躲去外公他们那里,不但吃不到,我爸还会迁怒外公外婆。”
他默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丝笑,看着小草摇了摇头。
“那只要你爸喝酒的时候,你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他就打不到你了!”小草的大脑飞速思考,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我们能解决吃饭的问题,你就不用在家里挨打了!”
“我们……?”贺野嘴角的笑意消失,对小草的天真感到凄然,“小草,只要我熬到长大,等到我爸打不过我的那天,我就不用挨打了。”
“那天太遥远了!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小草有几分生气,不是在气贺野的不信任,而是在气自己看上去不够强大,无法让人一下子信任,“你相信我,我有办法能解决你吃饭的问题,你不用再挨打!”
言之凿凿,目光灼灼。
贺野被小草的严肃震住,从未想过那天落水的女孩会有如此坚定的神情。
那天放学,贺野在河岸上逗留,尽量拖延回家的时间,忽然重物落水的声音传来,他低眼看到一个人影在水里扑腾,一旁的几个男孩全都被吓傻在原地。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大声呼救,引来大人的注意。
等女孩被大人救起时,他悄悄躲在河岸上的人群里。
女孩睁开眼,如有雾气缭绕,茫然。
贺野往后一退,隐身在人群中,庆幸女孩还活着,庆幸没人发现他会说话。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女孩会为他匆匆跑来,说:“你相信我,我有办法能解决你吃饭的问题,你不用再挨打!”
坚毅,充满力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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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