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谣**真 > 第1章 开饭了

第1章 开饭了

闻言醒来的时候,脸正贴在一块水磨石地面上,凉气顺着颧骨往骨头缝里钻。她撑着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门厅里,墙皮发黄起翘,头顶的声控灯罩着一圈油腻的黄光,空气里飘着一股红烧肉的味道,糖色炒糊了,甜里冒着焦苦。

她第一反应是去摸右边口袋。

空的。她随身带的那本笔记本不见了,手机也不见了。

闻言低头看自己,身上套着一件起球的粉色高领毛衣,袖子短一截,露出两截手腕,领口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味,像是刚从谁家衣柜底下翻出来的。她的衣柜里没有任何一件粉色的东西,这一点她很确定。

“言言——开饭了——”

一道女声从楼上很高的地方滑下来,又甜又软,尾音往上一挑,像一根拉长的糖丝,一直垂到她耳朵边上。

闻言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叫她言言。她妈在外省小城开文具店,每周日晚上八点准时跟她视频,开口第一句永远是“言言,吃了没”。有一回她在公司加班改一份对赌协议,顺嘴答了一句“吃了,第三条第二款”,她妈在那头愣了半天,第二个礼拜就寄来一箱速冻饺子,纸箱上拿记号笔写着:第三条第二款,必须吃。

那箱饺子现在还冻在她家冰箱里,一个都没煮过。

楼上那个声音叫她言言,但没问她吃了没。

门厅里不止她一个人。

一个穿篮球背心的壮汉正在踹单元门,铁门被他一脚踹出个拳头大的坑,三秒之后“啵”地一声又弹平了,像一块按下去又鼓回来的生面团。壮汉愣了愣,不信邪,又踹一脚,又弹平了。

“醒了醒了!家人们,第七个醒了!”一个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把自拍杆怼到闻言脸上,“姐妹,你是哪家公司请来的?这道具下血本了啊,那门是铁的,真是铁的!”

闻言偏头躲开镜头,没接话。

墙角缩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哭得一抽一抽,又不敢哭出声。楼梯口站着个叼烟的中年男人,烟没点,他隔一会儿就看一眼表。最显眼的是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背对所有人站着,嗓门很冲:“我下周一要签一个九位数的项目,耽误了,你们谁赔得起?”

闻言从他身边路过:“九位数的项目,你签字之前也这么嚷嚷?”

灰西装猛地回头瞪她,闻言已经站到他刚才挡着的那块公告栏前面了。

幸福里7栋·住户守则

一、晚饭六点开饭,请吃光碗里的东西。

二、妈妈问“今天开心吗”,请回答“开心”。

三、晚上十点后不要打开冰箱。

四、家里只有三口人。如果你数到了第四个人,不要告诉妈妈。

五、第五条贴在你家的门背后。

住户:201林小雅 202孙伟 301周建国 402何露 501赵凯 502闻言 602唐小满

闻言把这五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她做了三年商务,经手的合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看什么东西都习惯先挑措辞。这份守则一共两个“请”字,全落在最要命的两条上——越是想让你签的条款,措辞越客气,这是行规。第四条也很有意思,它没叫你别数,只叫你别说,起草它的人笃定你一定会数到第四个。

最阴的是第五条。正文贴在楼下人人看得见,附件贴在各家门背后,七户人家七份附件,谁也核对不了谁的。

这种合同,闻言见一份退一份。

她刚这么想,面前就弹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像是听见了她心里那个“退”字,抢在她前头把话说了:

【欢迎来到夜谈。新手副本:温暖的家(F级)】

【存活三天两夜。第三天晚饭后,家门将会打开。】

【玩家天赋:未命名(以“听说”开头的话,有可能被人相信。本副本可用次数:1)】

【直播中·观看人数:7(其中3人正在下注:本批新人存活不超过2人)】

闻言伸手戳了一下面板,手指从光里穿了过去。

她想起来了。昨晚睡前,她在枕头边摸到一封黑色邀请函,黑卡纸,烫金字,摸上去还是温的。闻言当时判断这是同事团建的恶作剧,她们部门去年团建的剧本杀就是这个审美。她顺手塞进抽屉,洗漱睡觉。

闻言很少判错。这一回判错了,还错得挺离谱。

她的视线在“听说”两个字上停了两秒。能让人相信的话……这东西要是能带出去,她下个季度那几场续约谈判,起码能省一半口水。

当然,前提是能活着出去。下注的那三位观众显然不太看好。

“你们都看见那框了吧?”叼烟的中年男人一口北方腔,“我还当我脑梗了。”

“报一下天赋吧。”闻言转过身,“知道彼此能干什么,死得慢一点。”

这话不太中听,但很管用,一圈报下来不到两分钟。

大波□□何露,户外探险主播,三十二万粉,天赋“镜头”,手机能拍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报完还顺手给自己的直播间打了个广告。叼烟的叫周建国,跑网约车的,天赋“准点”,张口就是“五点五十一分二十秒”,低头一看表,自己先吓一跳:“……二十二了。”踹门的壮汉叫赵凯,天赋蛮力,难怪那扇门被他踹出了坑。拽着他胳膊的短发女孩是他女朋友林小雅,天赋“隔墙”,她仰头听了两秒天花板,脸慢慢白了:“楼上七户人家在切菜,刀落下去的节奏一模一样。五楼上面还有个小孩在数数,数到三就停,停一会儿,再从一开始。”

墙角那个马尾小姑娘叫唐小满,十九岁,天赋“复读”。

赵凯嗤了一声:“复读机啊,什么破玩意儿。”

小满一哆嗦,嘴里冒出来的是赵凯的嗓子,连那点瓮声瓮气的鼻音都分毫不差:“复读机啊,什么破玩意儿。”

赵凯的脸僵住了。这下没人觉得这是破玩意儿了。

轮到闻言。

“说话用的。”她说,“没什么用。”

六个陌生人,谁会为了活命卖谁,她还没看出来,底牌翻得越早越不值钱。那三位下注的观众要是知道她把天赋藏了,大概会把赔率再往下压一压。

灰西装最后才报了名字,孙伟,天赋死活不说,只说你们慢慢演,他不奉陪。

公告栏旁边是一排绿漆信报箱,502那一格的锁舌是坏的,闻言拿指甲一抠就开了。里面躺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蜡笔画,三角屋顶的房子,三个火柴人手拉手在笑,屋顶尖上单独坐着一个小人,没画嘴。右下角三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我在等。

闻言没看出什么名堂,把画折了两折塞进高领里,贴着锁骨放好。信报箱写的是502,那就是给她的东西,先收着不亏。

何露那边已经恢复了主播的职业素养,举着手机对准楼梯:“家人们,楼上在做饭,咱们去厨房看看——”

她的声音卡住了。

闻言回头的时候,何露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脸比墙皮还白,自拍杆在手里一抖一抖。闻言走过去,看向她的屏幕。

屏幕里,楼梯上站满了系围裙的女人。

从第三级台阶开始,一级站一个,肩膀挨着肩膀,一直排到楼梯拐角,再往上就看不见了。她们全都低着头,看着门厅里的人。第三级那个离得最近,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把菜刀,长着一张早上在菜市场跟你抢最后一把小葱的脸,嘴角两边翘得一样高,像是拿尺子量过。

闻言抬头去看真正的楼梯。空的,水泥台阶,扶手上的绿漆剥了一半。

再低头看屏幕。

第三级台阶上那个女人,往下迈了一级。

“关了。”闻言说。

何露的拇指在屏幕上乱按,按了两下都没灭。屏幕里那张量好的笑脸又下了一级,刀尖垂在裤腿边上,离闻言站的地方不到两米。

闻言劈手夺过手机,摁住电源键,一直摁到黑屏。

屏幕一黑,整栋楼的声音同时砸了下来。

“小凯——开饭了——”

赵凯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妈在老家,十几年没这么叫过他。

“满满——奶奶给你炖了排骨——”

唐小满僵在墙角,她奶奶前年就走了。

“建国——又加班了吧——”

周建国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跑了十几年夜车,凌晨三点进家门,从来没有人站在门口问过他一句加没加班。

露露,伟伟,小雅……最后一声从五楼落下来,落在闻言头顶上:

“言言——开饭了——”

七个小名,一个没叫错。闻言在心里给这个副本重新估了个价,往上提了一大截。这个家知道你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在哪儿,而且一点都不介意拿它当饵。

“五点五十二分四十。”周建国弯腰捡烟,手在抖,“还剩七分二十。规则一,六点开饭。”

“六点前不上桌,就是违规。”闻言说,“她们叫我们回家吃饭,不回去才要命。”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往楼上冲。周建国回头去拽贴着单元门不肯动的孙伟,被一把甩在信报箱上,哐当一声。他站稳了,看了孙伟两秒,报了个“五点五十四”,转身就走,再没回头。闻言最后一个经过,好心提醒了一句“202,离你最近”,换来对方冲她啐了一口。

她跨过那口唾沫上了楼。客户不听劝,她总不能拿刀架着人家签字。

楼道里每一户的门都开着,门槛里站着一个系围裙的女人,一步都不往外迈,只把手伸出来。二楼的碎花围裙一把攥住林小雅,笑着说今天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盒子,林小雅愣在那儿,像被人戳中了一块旧伤,半拖半拽地进了门。五楼501的黑围裙揪着赵凯的后领往里拖,一百八十斤的大小伙子被拎得双脚离地,那点蛮力在那只手底下像个笑话。

502门口站着个系格子围裙的女人,挽着发髻,张开两只又长又白的手:“言言,快进来,饭要凉了。”

闻言没进去。

她转身扶住栏杆,往楼梯井底下看。整栋楼只剩孙伟一个人没回家,他会怎么样,决定这条规则到底有多硬。规则一写了“请吃光碗里的东西”,却没写不回家吃饭会怎么样。没写罚则的条款最危险,罚则攥在对方手里,对方想怎么罚就怎么罚。

合同签之前,总得先知道违约金是多少。

“还有四十秒。”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上落下来。

闻言一抬头,才发现五楼往六楼的台阶上坐着个人。她刚才一路跑上来,一定是从这人眼皮底下过去的,可她完全没注意到他。

这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个子很高,坐在台阶上两条长腿屈着没处放。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闻言在公司走廊里撞见了会多看两眼、然后下意识在心里估一估签约费的好看。他手里捏着一支黑色钢笔,拇指一下一下拨着笔帽。

咔哒,咔哒。

他身上没系围裙,整栋楼也没有哪扇门在叫他的名字。

“你谁?”闻言问。

“值班的。”男人看着她,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嘴上,又从嘴上移回眼睛,很慢,像在核对一张很久以前见过的照片,“闻言,你该进去了。”

整栋楼的妈妈都叫小名,只有他叫了她的全名。

闻言习惯性地想给这个人估个价,脑子里那杆秤晃了两下,晃空了。这种情况不多见,上一回出现,是她第一次在电梯里撞见公司大老板。

“我要看完。”她说。

男人拨了一下笔帽:“看完别后悔。”

楼下,202门口那个系蓝围裙的女人端着一碗白米饭,一级一级地下了楼梯。整栋楼的女人都守着自家门槛,只有她出了门。

孙伟扭头往楼下跑,拐了个弯,下一秒却从二楼的楼梯口冲了出来,一头撞在蓝围裙面前。他愣了,又往下跑,拐弯,又从二楼冲了出来。

闻言看明白了:这栋楼只能往上走。

“我不吃!”孙伟一巴掌把那碗饭打翻在地上,“我不是你儿子!”

“五十八。”台阶上的男人替她数,“五十九。”

闻言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正好落进门槛,踩着门边一只拖鞋,一滑——

全楼的声控灯,同时灭了。

眼前一黑,一条手臂从她身后横过来,箍住了她的腰。

闻言的反应比脑子快。去年公司给女员工上过一期防身课,教练讲的第一句就是:被人从背后抱住,别回头,用肘。她学得很认真,今天头一回学以致用,右肘往后一顶,正中一块硬邦邦的地方。

身后的人闷哼了一声。

那条手臂没松,反倒把她往后一带,另一只手捂上了她的眼睛。

这只手是热的。闻言进了这栋楼以后,碰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凉的,水磨石,铁门,栏杆,妈妈伸出来的那几根白手指,这是头一样热的东西。掌心贴着她的眼皮,指腹压在眉骨上,她甚至摸得到他的脉,跳得比她慢。

“这个别看。”他的嘴就在她耳后,嗓子哑了,还在忍那一肘的疼。

“松手。”闻言说,“我数到三,你不松,我咬你。”

“咬吧。别睁眼。”

闻言张嘴就咬,一口咬在他掌根上,咬得结结实实,咬到自己牙根都发酸,尝到了一点咸。那只手猛地一抖,一丝缝都没让开。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洗洁精味。

就在面前,近得那股凉气扑在她咬着他手的嘴唇上。闻言眼睛被捂着,可她知道面前站着谁——门槛里那个系格子围裙的女人。那个女人没有呼吸,但有个东西就停在她脸前一寸,慢慢从左边挪到右边,再从右边挪回来,凑得那么近,好像要看清她眼皮底下的眼珠子有没有在动。

一缕头发扫过她的脸,又凉又湿。

“言言。”那张嘴贴着她的鼻尖,“你看见了吗?”

闻言的牙关一下咬死了。

身后的人把她往怀里又收了一寸,捂着她眼睛的那只手,拇指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三下,像在替她数数。

一,二,三。

那股凉气终于退开了。

楼梯井底下传来很响的一声“咯吱”,像有人抱着一捆干树枝,一折,再一折,折到能塞进一个很小的地方。最后是很轻的一声:咕咚。

灯亮了。

捂着她眼睛的手没了,箍着她腰的手臂也没了,后背空出一大片,凉气马上灌了进来。闻言猛地回头,台阶上空空荡荡,只有很远的楼上传来一声:咔哒。

“站住!”她冲上去两级台阶,“你给我站住!”

楼道里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闻言舔了一下牙,牙缝里还卡着那点咸,是那个人的血。

楼下拐角,蓝围裙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碗。碗是满的,冒着热气,一粒米都没撒,米饭顶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孙伟的眼镜。

“这孩子,”蓝围裙叹了口气,“饭都凉了。”

她端着碗回了202,没一会儿,202里传出筷子敲碗的声音,一家三口在吃晚饭。

不回家吃饭的人,最后会变成那碗饭。违约金是多少,闻言总算知道了。

可她心里有点憋闷。她最想亲眼看的那一秒,被人捂住了。嘴里还有那个人的血,眉骨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她都分不清自己是被救了,还是被抢了。

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格子围裙站在门槛里,眼睛往楼上那截空台阶瞟了一眼,嘴角那个量好的笑断了半秒,扣着闻言的那只手在抖。

闻言注意到了。这个家的妈妈,怕那个人。

“言言,进屋了。”

“嗯,妈。”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 * *

夜谈大厅,新人区。

一整面墙挂满了小屏幕,502那一块刚亮起来没多久,底下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

“开场八分钟折一个,正常。202那哥们,九位数的项目,变九两米饭。”

“502这个有点意思,站门口看完了才进门,尽职调查啊这是。”

“等等,熄灯那一下你们看了没?”有人把回放拖回去,指着屏幕,“她往后肘了一下,肘了个空。然后她张嘴,对着空气咬了足足半分钟。”

“……咬住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就是空气。”

一片安静。

角落里一个老玩家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手指了指502屏幕的右上角。502的窗户上面,屋檐底下,有一扇巴掌大的天窗,天窗里一点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温暖的家开过十一回,”他说,“每一回死得最快的,都是502。”

“为什么?”

“那户有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