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舒微微低下头,握着纸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她没说话,渔夫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的眉眼,也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
秦羲和却似乎没打算等她的反馈,他的目光在她垂下的帽檐上停了不到一秒,便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话锋轻轻一转,问:“你平时看书吗?”
“偶尔会看,”李望舒指尖还贴着温热的纸杯,声音放得很轻,“但并不是随时都有空。”
秦羲和闻言点了点头:“理解,演员这个职业听说非常忙,尤其是像你名气这么大的,确实没什么多余的时间。我不太看影视剧,但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这话听起来像是不着痕迹的吹捧,换作平时,不管对方说得多么委婉,李望舒都只当是场面上的客套话,听过就算,但也许是他声音确实好听,连带着这话都显得好听起来。
“其实你可以尝试在剧本之外,去读一读哲学的书,”秦羲和指尖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条斯理地道,“可能会看不懂,但没关系,剧本都是一个个的故事,你除了阅读它,还需要将它呈现出来,时间一久,可能会让人与现实产生一定程度的混淆,但哲学不一样。哲学本身比较虚无缥缈,它能帮助你摒弃掉脑海中那些实质化的内容,从那些角色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又或者你看了,但看不懂想睡觉,说不定失眠就能缓解一些,你可以试一试。”
李望舒略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身侧的秦羲和,窗外的碎金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显得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温柔。
她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这是她进入这间工作室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她偏过头,看向这位年轻俊美的心理咨询师,“行,我回头试一试。”
“外面是桂花树,”秦羲和朝窗外扬了扬头,目光落在枝叶间,“你如果九十月份过来,这里很香,底下的院子里,我不知道你上来的时候看过没有,种了些栀子、雏菊和茉莉,开花了还挺好闻的。”
他忽然转头看她,窗外的阳光恰好在这一刻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落进他的眼睛里,把那双桃花眼照得清透而明亮,看起来倒像是真的只是好奇:“你喜欢什么花?”
李望舒看着他,有点猜不透他的意图,又好像他根本没什么意图,不过是看书看腻了,找个人说说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随口问问,答不答都行,她不回答的话,他大概也不会追问。
“我还挺喜欢玫瑰的。”李望舒说。
“是吗?”秦羲和似乎很惊讶,扭头对上她的目光,饶有兴味地道,“那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说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指尖夹着烟盒晃了晃,递到她面前:“想要来一根吗?”
这回轮到李望舒惊讶了,她看着秦羲和那张戴着金丝眼镜、斯文儒雅得可以去拍医学纪录片的脸,“什么?”
“我听你的经纪人说你最近烟瘾比较大,”秦羲和微微笑着转身,正对着她站定,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刚刚跟你聊天的时候突然摸到我口袋里有一包烟,我的烟瘾也有点犯了,所以顺便问问你。”
“当然,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也可以等到你走了以后再抽。”他补充道。
“在这儿?”李望舒问,“可以吗?”
秦羲和没回答,只是率先抽出一根咬在唇上,“为什么不行?我这里有空气净化器。”
“来一根吧。”李望舒不再推辞,她也确实想抽一根烟,她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根,她手抖得厉害,就着秦羲和递过来的火点上,烟草的焦香在口腔里蔓延,她终于沉沉地吐出来一口气,“谢谢。”
“不客气,”秦羲和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朝她摆了摆,“你付了钱的,相对你们支付的费用来说,我已经做得很少了,不用那么见外。”
李望舒又笑了。
他们站在窗边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哪家餐厅好吃,哪里的风景好看,什么品牌的空气净化器好用,哪种烟没那么呛。
一直到一支烟燃尽,两人先后将最后的火星按灭在烟灰缸里。
李望舒把口罩重新戴好,朝秦羲和点点头:“秦医生,今天时间差不多了,多谢你。”
秦羲和微微一笑,目送她开门离去。门关上的刹那,他敛起笑容,薄唇收束成一条平直冷淡的线,藏在镜片后的眼神微微闪烁,然后他摘下眼镜扔在茶几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李望舒回到车里,给薇薇安发了条消息,很快,电话就响了:“你感觉怎么样?”薇薇安在电话那头问道。
“还行,秦医生还挺……”李望舒斟酌了一下用词,“……随和。”
“那就好,”薇薇安说,“有一个主旋律的本子,国庆上映,给了你一个三番女配的角色,戏份不多,这个必须得接,后天试戏,十天后进组,拍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杀青,其他的工作我看你的状态再定。”
“行。”李望舒答应着,“我跟秦医生这边说好了,每周来一次,每周五跟他约下周的时间。”
“没问题,我来办。”薇薇安那边利索地答道,又跟她交代了几项工作,这才挂了电话。
李望舒打开银行卡的APP,点开转账,常用收款人只有一个,6225开头,8382结尾,19位数,她能背出这个卡号,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像极了这些年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
她盯着这个卡号看了许久,最终转了三十万过去,把手机熄屏扔到副驾驶上,发动了车。
车载蓝牙的提示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李望舒看到车子显示屏上的那一长串号码,没有动。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串号码,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电话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电话那头的人好像打定了主意,如果她不接,就要打到天荒地老一般。
第一通响了很久,终于断了,第二通紧接着又响起来,尖锐的铃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蛮横地填满整个空间。
李望舒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还是抬手按下了接听键。车载蓝牙的指示灯跳了一下,电话接通的瞬间,一个带着口音的老年男性的声音劈头盖脸就砸了过来:“你打发要饭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