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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招娣》

车子在春日上午的车流里缓缓向前,李望舒歪着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墨镜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她没有。

她去年年底杀青的那部电影叫《招娣》,片如其名,讲的是一个农村姑娘悲苦的一生。

招娣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山村,那个村子小到在地图上连一个点都算不上,四面都是山,绵绵的、不绝的山,像是要把人一辈子都圈死在这里。

她上头有两个姐姐,一个叫盼娣,一个叫来娣,父母一辈子就想要一个儿子,生了三个,却个个都是女儿。为此母亲挨了不少打,打得多了,人就有点疯疯癫癫的,清醒的时候能洗衣做饭下地干活,不清醒的时候就缩在屋角,痴痴地笑,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可孩子还是在一直生。

招娣下面原本还有一个妹妹,生下来那天,接生婆把孩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叹口气,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天还没亮,拎着那个还没来得及取名字的小小生命走到屋后的水缸边,一把按了进去。

水花溅了几下就安静了,囫囵埋在瓦屋后面的山里,连个坟包都没有。

招娣三姐妹每日战战兢兢,她们不敢哭,不敢闹,不敢在父亲面前多说一句话,饭也不敢多吃,走路的时候尽量贴着墙根走,像三只瑟缩的、随时准备逃窜的小鼠,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下一个“死”的是盼娣。

盼娣十四岁那年,被父亲卖给了隔壁村李家做媳妇儿,彩礼两千块钱,在那个年代的那个村子,是一笔巨款,供一家人活了一年。

第二年卖的是来娣。

招娣永远记得两个姐姐出嫁前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在那一天,她们仿佛和她们那疯疯癫癫的母亲变成了一样的人,只会踢打、喊叫和哭泣,像是身体里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冲破了长久以来的恐惧,在绝望中嘶哑地爆发出来。盼娣一直哭到声音嘶哑,踢到没有力气,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李家人抬上花轿,敲锣打鼓地抬走了。热闹的锣鼓声和盼娣嘶哑的哭声搅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一场荒诞的葬礼。

来娣却没能闹腾这么久,她的夫家有了盼娣的前车之鉴,直接带着麻绳上了门,清晨天还没亮,招娣被一阵动静惊醒,看见来娣被人捆着手脚从床上拖了出去,哭喊声淹没在喜庆的唢呐声里,招娣瑟缩着躲到床底下,听得不真切。

她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直到那唢呐声彻底消失在村口,才敢慢慢爬出来。

她害怕极了。

她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

第二年,他们家盼着来着招着的弟弟,终于来了。

他的到来“拯救”了招娣。

母亲已经完全疯了,弟弟出生以后她谁也不认得了,每天蓬头垢面地坐在院子的角落里,有时候笑,有时候哭,有时候对着空气絮絮叨叨地说一些没人能听懂的话。家里需要一个女人来这个照顾幼小的来之不易的男孩,以及那个成日里只会喝酒、打人的父亲。

招娣就是那个女人。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农活,挖野菜,办一家人的饭,她要拉扯弟弟长大,要照顾着无法自理的母亲,给她喂饭、擦身、梳头,听她那些没头没尾的疯话,还要小心翼翼地躲避酗酒的父亲的打骂,学会在父亲喝醉的时候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的一团,学会从父亲浑浊的眼睛里看出暴风雨前的预兆,然后提前躲到院子里去。

她的日子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暗河,冰冷、沉默、不见天日。

直到有一天。

那天的阳光很好,是那个灰扑扑的冬天里难得的一个暖和的日子,阳光从低矮的院墙上方斜斜地照下来,照在院子里那片被踩得光秃秃的泥地上,竟也镀出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弟弟在屋里睡午觉,父亲不知道去哪儿了,招娣搬了一张小板凳到院子里,让母亲坐在上面,弯着腰,温柔地给母亲洗头。母亲侧着脸朝她痴痴地笑,招娣也笑,她轻声哄着母亲,用指腹轻轻揉搓着母亲的头发。

然后她听见母亲悄悄地对她说了一个字。

“跑。”

招娣的手停住了。

水从她的指缝间滴落,砸在泥地上,无声无息。

母亲侧着脸,那双总是涣散浑浊的眼睛,在那个片刻忽然变得清明澄澈,她用两只手握了握招娣的手,偷偷往她手里塞了点什么,低声对她说:“跑,招娣,跑!”

招娣低头一看,那是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下来的五块钱。

然后她跑了。

可她不知道该跑向哪里。她活了十几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村口的集市,没有人告诉过她山的那边是什么,没有人告诉过她除了嫁人、生子、挨打、疯掉、死去之外,一个女孩子还有别的什么活法。她只是跑,拼命地跑,脚下的石子割破了她的赤脚,荆棘划破了她的脸和手臂,她感觉不到疼。

好像哪里都是山。

没有尽头的山。

翻过去了还是山,绵绵的,不绝的,沉默而冷酷的,大山,把她围在当中,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跑了一天一夜,最后被父亲拎着头发从山里抓了回来。

她是被父亲一路拖着拖回村里的,她的头发攥在父亲的手里,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出来看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地嗑着瓜子,像是看一场早已演过无数遍的老戏。

她遭了一顿毒打,她蜷缩在地上,护住自己的头,感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快要死了。

直到床上的年幼的弟弟冲她眨了眨眼,又笑了笑,终于装模作样嚎啕大哭起来。

父亲这才放过了她,他揪住招娣的衣领往门边一掼,像扔一件破衣服一样把她摔在地上,骂了几句极其难听的脏话,然后吼道:“赶紧去做饭,你弟弟饿了!”

招娣花了好大力气才慢慢站稳,她的脸上全是血和土,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她整了整衣服,看了一眼弟弟,那孩子已经不哭了,坐在床上,晃着两条腿,笑嘻嘻地看着她。

然后她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厨房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疼得她额头上全是冷汗。还没走到厨房门口,父亲又一脚踢过来,她整个人栽着摔进了门里,膝盖磕在门槛上,磕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

“快点,磨叽什么?还想挨打是不是?”

招娣一共跑了三回,母亲一共给了她七块钱,三回都被抓回来了,父亲把她打个半死,弟弟冲她幸灾乐祸地笑,而母亲,终于死在了父亲暴虐的拳头下。

然后她不跑了。

她在杳无人烟万籁俱寂的冬夜里,操起砍柴的刀,手起刀落,一刀把喝醉了酒鼾声如雷的父亲砍死在睡梦里,温热的血飞溅到她的脸上,映着月光显得冰冷而狰狞。

扭头看到弟弟惊恐哀求的眉眼,招娣举着刀,犹豫了一下,拿麻绳把弟弟绑了拎出门外,然后一把火烧掉了她住了十八年的屋。

她一手拖着弟弟,面朝燃起熊熊大火的屋子,站在漆黑的夜里,满脸是血,眼神凶狠冷肃,然后扭头朝山里走去。

但她还是没能逃出那大山。

她又被扭回来了。弟弟趁她睡着,连夜跑到姐姐盼娣家告的密。

盼娣的男人带着盼娣和全村的人,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进山,找到了招娣,把她抓了回去,捆起来,送到了村长家。

村长家有个三十来岁的老光棍儿子,当天晚上就把她办了,门从外面锁着,没有人听见招娣的叫喊,或者有人听见了,但没有人在意。

招娣成了村长家的媳妇。

杀青的那场戏,是电影的最后一幕。

她在一个相似的瓦屋里做饭,她的男人坐在炕上,嘴里叼着烟,不停地数落着她肚子不争气怎么还没怀上儿子,她抬起头,镜头拍到她麻木的脸,半晌,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睛里滑落一颗晶莹的泪珠,她露出了和当年母亲一样略有些疯癫的笑容。

戛然而止。

就像她陷入其中的情绪一样,戛然而止,却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