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街角早已褪去方才激烈争吵的戾气，城市远处霓虹流转，路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陆哲与温沅两个人，周遭只有秋风卷动落叶沙沙作响，偶尔有晚归车辆驶过，划破片刻沉寂。
陆哲将自己的外套轻轻递到温沅手边，布料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体温与浅淡的酒气。
温沅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件黑色外套上，又看向自己手腕处一圈清晰发红的勒痕，皮肉被攥压许久，印痕依旧醒目，稍微一动，便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伸手去接那件外套。
夜里的冷风不断往衣领里钻，单薄的晚礼服根本抵挡不住深秋的寒意，她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手臂抱紧自己，指尖冰凉。
“不必了。”温沅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浓重的沙哑，眼皮红肿，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下方。
“披上你的衣服，好像今晚所有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一样，我做不到。”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在陆哲心上。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外套还悬在半空中，半晌之后，他才缓缓收回手臂，将外套攥在了手里。
方才盛怒之下强行把温沅从酒吧拖拽出来，满腔的妒火几乎吞噬了他所有理智，可等到怒火慢慢消散，心底翻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懊悔。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下手太重。
刚刚在酒吧隔间门口，亲眼看见温沅依偎在陌生男人身侧，谈笑晏晏的模样，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嫉妒如同藤蔓死死缠绕住心脏，让他根本没办法冷静思考。
他冲过去，一言不发就攥住她的手腕，不顾她的挣扎反抗，硬生生把人拉到这条僻静无人的街角。
可等到真正看见手腕上这一圈触目惊心的红印，所有的怒火全都化作愧疚。
“我知道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很难相信。”陆哲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夜色衬得他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明显，往日里那份少年人身上的张扬傲气，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疲惫。
“今晚找那个和你长相相似的人坐到我身边，是我糊涂。吵架之后我心里堵得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消解这份情绪，又拉不下脸面主动来找你和解，就用了这种最愚蠢的方式。”
他抬眼看向温沅，女孩眼底蒙着一层水雾，疏离又漠然，再也没有往日看向他时那份柔软。
相恋整整四年，他们从大学校园走到社会，见过彼此最意气风发的模样，也见过对方狼狈脆弱的时刻。
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哪怕只是简简单单散步，都觉得满心欢喜。可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久，矛盾开始一点点堆积。
每一次发生争执，两个人骨子里同样倔强高傲，谁都不愿意先低头认输。
温沅渴望被偏爱，吵架之后希望他可以放下道理先来哄一哄自己；陆哲却习惯凡事分出对错。
总觉得道理摆在面前，只要讲清楚是非，一切矛盾就能迎刃而解。一来二去，小小的摩擦不断积压，隔阂悄无声息地在二人之间生根发芽。
今晚酒吧的这场闹剧，不过是长久积攒下来的矛盾，彻底爆发出来而已。
“愚蠢？”温沅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苦涩的笑意，眼泪又悄无声息顺着脸颊滑落。
“陆哲，一句愚蠢，就能抹平我亲眼看见那一幕时候的心碎吗？当我看见你身边坐着一个眉眼和我极为相似的女生，安安静静陪你喝酒。”
我脑子里在想什么你知道吗？我在想，是不是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随便找一个替身，代替我陪在你的身边。
她深呼吸，努力稳住不停发抖的声线，积压许久的委屈终于全部倾诉出来。
每一次吵架，我都在等。等你晚上给我发一条消息，等你打一通电话，哪怕简简单单跟我说一句别生气了，我就愿意顺着台阶跟你和好。
可你偏不，你可以安安稳稳两三天不联系我，跟我死磕到底。我也会难过，也会没有安全感，我也会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在乎我。
“今晚我故意坐到那个男人旁边，故意装作亲密的样子，的确是我不对，我就是想狠狠刺激你。我想看一看，你究竟会不会吃醋，会不会因为我而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温沅摇着头，眼底满是无力，“但是我从头到尾和他没有半点越界，一切全部都是演出来的戏，我只是赌气，可没想到事情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听完这番话，陆哲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一直以为温沅是真心愿意亲近别的男人，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赌气的表演。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忽然意识到，两个人都在用伤害彼此的方式，来验证对方心中的爱意，到最后，除了满身伤痕，什么都得不到。
街道上安安静静，只有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遥遥相对，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陆哲慢慢往前走了一小步，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再次吓到眼前的人。他不敢伸手触碰她，只是目光牢牢落在她手腕的勒痕之上，心口一阵阵发疼。
“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真切的悔意。
“我总固执地以为，只要道理讲明白，所有问题就能解决，却忘了女孩子想要的从来不是争辩对错。我太好面子，每一次争吵，非要争一个输赢，一次次让你独自难过失眠，是我做得不好。”
但是温沅，用互相伤害来试探真心，这条路走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温沅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砸在地面。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心底依旧还爱着眼前这个人，四年的感情早已深入骨髓，不可能因为一场冲突就说放下便能彻底放下。
可那些伤人的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当中盘旋，替身、争吵、手腕上火辣辣的痛感，全部化作一道道浅浅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
爱还在，但是伤痛同样真实存在。
“我承认我还放不下这段感情。”许久之后，温沅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没有了刚刚歇斯底里的崩溃，只剩下一片倦怠。
“可陆哲，破掉的镜子就算重新拼在一起，裂痕也永远消不掉。今晚发生的一切，我没有办法当做从未发生，我现在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酒吧里的画面。”
“我们暂时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陆哲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分开？”他喉结滚动，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温沅，只是暂时冷静，还是……彻底分手？”
“我不知道。”温沅轻轻摇头，脸上满是迷茫，“我现在脑子很乱，我不想继续这样无休止的争吵折磨彼此。”
先给我一段时间，我们不要再见面，也不要频繁联系。我需要好好静下来想一想，我们两个人到底适不适合继续走下去。
如果继续在一起，以后再发生矛盾，难道我们还要像今晚这样，用最伤人的方式对待对方吗？
她不想再继续活在猜忌与不安当中，也不愿意一次次在争吵里消耗掉仅剩的爱意。
陆哲定定望着她，夜色之中女孩的眼神格外坚定。
他心里万般不舍，想要开口恳求，想跟她保证以后自己一定会改，吵架会主动低头，再也不会做出找替身这种荒唐事情。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他心里明白，此刻再多的承诺，都显得空洞无力。伤痛已经造成，不是几句口头保证就能够轻易抚平。强行纠缠挽留，只会让温沅更加痛苦。
秋风又一次吹过来，温沅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陆哲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外套，这一次他没有递过去，而是走到路边，伸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他拉开车门，侧过身子看向温沅。
天太晚，夜里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就算暂时分开，我也不能放你一个人深夜独自走在街上。
温沅迟疑片刻，没有拒绝。身心俱疲，她已经没有多余力气继续僵持拉扯。她低头，小心翼翼护着自己受伤的手腕，弯腰坐进出租车后座。
陆哲也跟着坐上车，两个人并肩坐在后座，中间却刻意留出一大片空隙。
狭小的车厢之内气氛压抑沉默，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车窗外城市灯火飞速向后倒退，映在车窗玻璃上，忽明忽暗，如同他们摇摇欲坠的感情。
一路无话，车子平稳开到温沅公寓楼下。
出租车缓缓停下，温沅推开车门准备下车，陆哲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温沅。”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他。
“我不会逼你立刻原谅我，也不会不停打扰你。”陆哲眼底满是落寞，一字一顿认真说道。
“但是我不会轻易放弃这四年的感情。这段时间我会好好反省自己身上所有问题，我会改掉我固执好胜的脾气。我等你，等你想清楚的那一天。”
说完，他从口袋当中拿出一小管舒缓药膏，悄悄放在车门边。
这个药膏可以消手腕上的红痕，回去记得涂抹，不要不当回事。
温沅低头看向那支药膏，鼻尖又是一阵发酸，她没有说话，弯腰拿起药膏，转身径直走进公寓大楼，没有回头。
陆哲坐在出租车里，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门口，才缓缓闭上眼睛，重重靠在座椅靠背之上，满心都是无尽的无力与懊悔。
酒吧闹剧落幕，激烈争吵归于沉寂，可横亘在两个人之间那一道道深刻裂痕，短时间之内，终究难以愈合。往后是重修旧好，还是就此彻底走散，一切都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