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恰逢小集,杏林集上想必是人聚如流,乌压压挤作一团。
本该是这样的。
走进镇,集内两条交错的石板街上人烟寂寥,店门紧闭。
“小林?”
包子铺的王婶正收着蒸笼,往他脸上一瞧,见着鬼般变了脸色,一把将林灵拉到铺内。
妇女抹开林灵双袖,左右仔细翻开后才松口气。林灵由她看完才轻声道:“受了风寒而已,不是染疫,您别担心。”
林灵脑袋上挨了一拍:“晓得传疫过来还往镇上跑,不要命嘞?官爷们都抓了好些人要去烧棚了!”
“我省得的,买了药就回。”林灵赔笑着押过妇女手背,又问:“王婶您可有瞧见那疫病的具体模样?”
“准确的镇上也没人见着,只听说染病的人身上都起密密麻麻一串黑斑,渗人得很。姨知道你心善,但这疫病真不是咱能治的,听姨的,药也别买了,快些回山上去。”
林灵不罢休,追问几遭,王婶拗不过他,只得数出几桩坊间传闻。交谈间,铺前堂板突传来三声沉重叩响。
“官差查疫,开门回话!”
王婶转瞬煞白了脸,林灵搀扶她站稳,上前一步开了门。屋外,两位官兵玄甲披身,黑布覆面,看清林灵面庞时眼中皆是一沉。
林灵主动掀开两袖:“二位明鉴,小人是贪凉染了风寒,因身为乡中游医,怕传给乡亲们病气才以纱布敷面。”
他说着侧身,露出背上的药篓。
官兵不答,铁手擒住那素白的小臂翻看。横竖看了几遭,才朝着抖若筛糠的王婶迈出一步。
两人绕着屋内翻查一遭,才道:“并无异状,各自安心作息,如有寒僵不适,立刻报官不得隐瞒。”
手臂上似还残留着皮质护手硬挺而冰凉的触感,王婶连连称是,送官兵出门。
叮嘱王婶安心留在家中,林灵与之作别,沿着主路朝药房疾步而行。飒飒秋风将他的衣袍扬起,此刻,在可容两驾并驱的街道上过分扎眼。
“Y97,我需要此次“疫病”的详细情报。”
【抱歉,经评估,该行为高度危及宿主人身安全,本系统不予支持。另,温馨提醒:若遇疫情应上报公堂,私人诊治不受官方支持与保护。】
林灵当然晓得。
私诊民间疫情,若成,是以"疫病"起以"毒案"结;若败,是庸医惑众、阻了官家抗疫。但怀中的布囊变得重若千钧,拖得他迈不动腿。
前方矮亭有几片残叶卷过。林灵抚过一处木槛就近而坐,心中默念所需,眼前,查疫官兵的行踪浮起,地图上,红点缓慢移动。实用直观,按时计费。
药篓中被翻出麻纸碳笔,笔落如飞。
【警告:与握权者交,如顾岳之人;不宜擅自行动留踪,更不宜私自赠物留证。宿主未明当权者意图,此刻赠民药方,与“寻死”行为高度重合。】
林灵笔下速度不减,淡淡道:“那你告诉我,他是何意图?是杀人如麻草菅人命,还是遣兵查疫不容一人枉死?”
还有你,系统的所图又是什么?宣扬医者仁心却能罔顾假疫病夺人性命,为了个功德?
长久静默间,一只白鸽歇在头顶屋檐,麻纸换为下一张。
“是毒而非疫,是**而非天灾。死因潦草至极,恕我不能闭眼放过。最差,不过赔一条命罢了。”
至此,一路只听风吹叶响,脚步匆匆。数不清的门下,被递进一张墨迹未干的麻纸。
递完篓中所有麻纸时,天色已经暗下。林灵在巷口停了停,回头望去镇上,空气中已经隐有药气浮动。
“系统,关闭地图。”
地图随这一道心念关闭,扣费也随之停止,林灵背稳满载药材的木篓,转身往山里走去。
尽人事,听天命。只希望这个世道的老天,稍稍仁慈一些吧。
*
山路难行,林灵实在不明白古人为何要把屋子建在深山里。待暮色四合,两腿爬得抽筋时才算瞧见小茅屋的篱笆围栏。
踮脚去瞧,顾岳不知何时已经回返,正坐在院内小石桌旁手持匕首削刻木头。只见指间薄刃一绕,一片刨花坠地,杯沿的弧度便出来了。
见林灵归来,男人将半成木杯置桌,起身相迎,伸手欲接他的药篓。
“医师一日奔波,辛苦了。”
“外伤该静养,身负肩伤怎么能提重物?”
林灵蹙着眉避开他的手,两人衣袖交错,鼻腔在此刻捕捉到一丝血锈味。
脚步一滞,林灵更果断地躲开那人,独自整理药篓,烧了口罩后打水炮制药材。
“林公子回返得比鄙人预想的晚了些,是银钱不足?”
身旁空隙穷追不舍地挤进一道人影,对方清洗药材的动作娴熟而从容,定是惯手。
实在无处可逃,林灵尽量平静道:“……你若要帮忙,清洗即可,炮制我另有计较。”
顾岳眉间一扬,点头应下。
林灵盯住自己忙碌的双手,慢吞吞回答对方先前的提问,话音被哗哗水流声盖住大半:“顾公子出手阔绰,银钱自然是够的。”他顿了顿,“只是今日镇上似乎传了时疫来,官府查疫,绕路便耽搁了些时间。”
“这样。”顾岳尾音拖得悠长,“倒真难为医师了。”
林灵被他灯炬般的视线看得发毛,打定主意闭嘴干活,院中唯留切碎草药的沙沙声与火焰舔舐陶罐的噼啪声。
*
“为何要熬蜜?”
看药的人吓了一激灵。
“顾公子,给在下吓抖了手,现在这时辰可没法再给你买药。”
顾岳笑得不走心,只是扯扯眼尾:“是鄙人唐突,但林医师手定如秤,想来无需担心废了药。”
林灵分给男人一缕视线:“该说你久病成医?懂的倒不少。”他注视着炉中药材,“比起生蜜炒制,在放凉途中裹药、小火翻炒,可保蜜量合宜、药效最佳。”
顾岳的侧颜被火光照得通红,他道:“我从未见过此等炮制之法。”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有事不知才是正常。”林灵边说边让出位置,给顾岳搬来一把小木凳,“劳您帮忙看一炷香的火,我得去处理别的药材,最好今天我俩都能喝上药。”
顾岳也好说话,依言坐至灶膛前添柴控火。半个时辰后,火停炉歇。黑褐色的膏体药香氤氲,随着罐体晃动反着光。
林灵将药膏小心倒进一只带盖陶碗。分勺,冲药。
“喏,早晚各一勺,温水化服。忌辛辣生冷油腻,戒思虑,多静养。”捏住鼻子闭上眼,他一口闷掉一碗,紧跟着翻动药篓,在顾岳身前摆上一碗肉粥。
“我歇了,您自便。”
迈进茅屋门槛时,林灵脚步一滞,先退出半步,确定了这就是他的小破屋。
只是此刻的屋内整洁异常,左右各凭空冒出一张崭新的结实木床。新木清香隐隐,床头打磨出圆润的弧度。弯腰去看,床腿与地面间塞着小木片,垫得严丝合缝。被褥摸上去蓬松干爽,尚带阳光的余温。
林灵直起腰缓缓转身。身后,顾岳倚门端着药碗,神色自若地喝了一口。
“顾公子……你做的?”
“鄙人仅负责拼接打磨,但也姑且算是。”
林灵并非木艺白痴,拼接打磨就是很轻松的活吗?
“什么时候?”
“晌午回返之后。”
“就一个下午?”
“手艺生疏了。”顾岳偏头看了看自己左肩,话音中难掩惋惜,"只做了这两件。"
林灵的嘴半天没合拢。箭伤嵌入肩胛,肺上咳血,半天内磨了两张床?
“您……真不是什么妖怪化的人形吗?”
“目前是一位木匠。”
林灵咂了咂舌:“请问木匠先生的木料是从何而来的?”
“山中一脚夫见侍卫劈柴,送的。他托我向你道谢,多亏你调养好他稚子的百日咳。”顾岳的视线落在碗中,“还分文未取。”
林灵又回头看了眼做工精良的木床,窗外暮色已尽,他移步点了灯。
“……吃完饭就过来,我需要检查你的肩伤。”
顾岳轻轻“嗯”了一声,疑似哼出了调。
*
烛火摇曳,被医者的肩挡住一角,刚刚好照不亮那片血光。
“如何?”
林灵的手指虚虚搭在伤口边缘,指尖皮肤干涩,还带着淡淡的酒精味,“托你勤劳的福,有撕裂,伤口还是感……也还有些痈疽,不能缝合。”
紧接着是布帛被牵拉的声音,酒液滴落、药膏被按压紧实的声音,乃至二人的呼吸声都被笼在这一片烛火中。
“忍一忍。”
林灵只是习惯性发言,这句话大概率没必要。从解下包扎到二次清创,顾岳的身体和神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稳得不像有痛觉。
他凑近伤口从上往下看,略见青紫,但扩散停滞,毒素控制得也很好。林灵揉碎了一枚原主制的泛用解毒药敷上去。
“林公子不似游医。”
林灵闻言偏过头,看到那人眼睫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目前只是一位游医。”
他扎紧绷带,一把提上男人松松垮垮的衣服。
“伤口没什么大碍,但创口太深,没个十天半月是好不全的,你若是爱惜自己这条手臂,就请好好遵循医嘱,莫要再随意动力了。”林灵的舌头在嘴巴里转了一圈:“……但还是多谢公子替我置办的家什。”
林灵起身往屋外走:“桌上有多的牙粉皂角,你自己洗漱就是,我出去透透气。”最后一句话被夜风拉得模糊,听起来软绵绵的。
*
夜色渐浓。林灵睡得却并不安稳,分明是舒坦得多的床铺,他也不讨厌山野夜晚的动静。但这羽毛扑朔的声音也太清晰了些……
等等,羽毛?
目光漏出一点点循声望去——月光下,一只白羽飞鸟停在窗沿,它脚上被系上一节细木,和桌上木杯泛着同一种光泽。
林灵回神后飞快闭上眼,振翅声中平白冒出轻飘飘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一点点踱近,最终停在了他的床前。
噗通——噗通——
在林灵即将憋背过气时,对方悠悠迈向了屋外,步调匀整而平缓,可谓从容。
神经短暂紧绷后重回迷蒙,积累一日的疲劳潮涌而来,很快将他推入梦乡。半梦半醒间,有马蹄声贴着山道滚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警告!警告————】
无数“滴滴滴”在林灵脑袋里乱撞。
“怎么了……”他掀被捂住耳朵,试图阻止这魔音贯脑。
【西南方向三百米处发现数十精装轻骑兵,目前仍在匀速接近宿主。敌意程度:中性。】
睡眼蒙胧的林灵腾一下坐起来,一手扯过外衣,推开一线窗。
院中,月挂当空,顾岳持卷端坐院中,看得专注。
林灵完全撑开窗,不大不小的声音问:"你的人?"
"嗯。"顾岳翻过一页,林灵看清了那是原主的药典,"收拾好你的物什。除去药材,其余皆不必需。"
其余的?
林灵环顾小院。两张新床,一圈篱笆,满地晾晒的草药。不过住了一天,却莫名有些惆怅。他扣上窗,雷厉风行穿戴整齐。将银针布包、药案笔记和几罐膏剂收进药篓。
推开门时,原本晾晒在地的草药都被卷进一只暗沉木箱,篱笆外乌压压围满了影子。
马匹高大,清一色玄甲素鞍托着月光。马上之人都看不清脸,仅能感知到统一的,锁死在自己身上的寒意。
林灵不禁掐紧了手,脑中搜刮文字默背起来。希波克拉底誓言,药理学新编……什么都好,他现在需要想点东西来平稳心跳。
为首的军将翻身下马,单膝点地。声音低而稳,将将绕在院墙里。
"禀主上。俱已查实,喆巫‘钉子’拔清。"
顾岳一颔首,起身接过那人手中墨色长袍披上。他周身气场霎时一变,如利刃归鞘,锋芒内敛着,却威慑更甚。
林灵抱着药篓,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林公子。"顾岳转回身,换了称呼也换了语气,"随我走一趟。"
"去哪?"
"治病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