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半扇木门被狂暴的灵力直接掀飞,碎木屑擦着容思的脸颊砸在墙上。
五枚铜铃破空而入,直取琴瑶的灵体。
容思一把将琴瑶扯到身后,反手在两人身前结下一道青色屏障。
“当!”
最重的那枚铜铃砸在屏障上,声音沉得让人胸口发闷。容思被这股纯粹的灵压推得连退两步,后背撞上琴瑶的灵体,指尖一阵发麻。
一道清瘦的身影踏过地上的木屑,走进屋来。
玉世墨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带着尸斑的丫鬟尸体,又看了一眼躲在容思身后的琴瑶,最后落回容思脸上。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已经在袖中掐好了诀。
“又是你。”
容思甩了甩震麻的右手,嗤笑一声:“阴魂不散啊,小道长。从山道追到京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我身上下了什么寻妖的追踪咒。”
玉世墨没搭理她的调侃,五枚铜铃浮在他身侧,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震动着。
“上次在山道上,你放走那只小妖,说它心性尚善。今日这宅子里怨气冲天,死尸横陈,你还要护着这妖物。同为修行中人,你安的什么心思?”他声音极冷,袖口一振,两枚铜铃化作残影,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容思侧身躲过左边那枚,右手凝出半月弯刀,“叮”的一声磕飞右边那枚。虎口被震得一阵酸软,嘴里却没停:“你哪只眼睛看见人是我杀的?又哪只眼睛看见是她杀的?”
“妖物附着死尸,便是邪祟。”玉世墨手指一勾,五枚铃铛在空中急速旋转,发出一阵细密刺耳的嗡鸣。
这声音极毒,直往人的神识里钻。容思有神格护体,只是觉得头昏脑涨,身后的琴瑶却惨叫一声,灵体瞬间扭曲,几乎要散掉。
容思眼神一厉,咬牙猛地朝前踏出一步,左手掐诀,一股青色神力猛地荡开,强行震散了铃铛的共鸣。她顺势欺身而上,逼近玉世墨,手里的弯刀直劈他的面门。
玉世墨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这女子敢直接贴身肉搏。他身形急退,双手合拢,五枚铃铛瞬间收拢,化作一面厚实的铜墙挡在身前。
“当!”
弯刀劈在铃铛上,震得容思整条手臂都麻了。她借力后翻,落地时脚步微微一晃。这凡体太脆,再硬拼几下,她怕是连弯刀都凝不住了。
“讲点理吧,臭道士。”容思微微喘息,抬手抹了一把虎口渗出的血,“这宅子的主子李昌和,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找了妖道把这只泪妖封在刚死不久的丫鬟体内,日夜用银针符纸折磨。你眼瞎,看不见那尸体脚腕上被锁妖绳束缚的痕迹,也看不出我身后的小妖连自保的力气都没了?”
玉世墨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具尸体上。方才他确实察觉到了尸体上的气息不对,本以为那是妖物作祟的痕迹,如今顺着容思的话看过去,那脚腕上深深的勒痕和残留的禁制符咒,确实不是妖物自己所为的。
“人有善恶,妖自然也有。”容思横刀挡在琴瑶身前,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目光,“这妖没害人,害人的是这宅子的主子。你修你的正道,别拿你那套非黑即白的死理往我头上扣。”
“强词夺理。”玉世墨冷声道,但语气里的杀意已经散了大半。铃铛悬浮在他身侧,没有再发动攻击,“她即便是被人所害,如今也是满身怨气的妖物。一旦她失控反噬,这满府的人命,你担得起吗?”
“她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拿什么反噬?”容思冷笑,“你这道士看着挺精明,怎么连谁在作恶、谁在喊冤都分不清?”
琴瑶在容思身后抖得像个筛子。她悄然发觉容思方才那几下硬拼耗损极大,微弱的声音焦急地传入容思脑海:“大人......别管我了,这道士修为太高,您现在的神力......”
容思微微偏头,压低声音:“闭嘴,没你的事。”
她重新看向玉世墨,下巴微扬:“怎么,还要打吗?你若是个只管杀妖的死脑筋,便只管出手,我奉陪到底。若你心中还有半点修行之人的清明,便把你那几个破铃铛收起来,吵得人心烦。”
玉世墨盯着她看了片刻,手指一收,那五枚悬在半空的铜铃晃了晃,重新落回他腰间。
但他并未收起戒心,脚下依然保持着随时能出手的距离。
“这尸体的事暂且不论。”他目光越过容思,扫了一眼躲在后面的琴瑶,语气依然冷硬,“你说她是被李昌和所害,尚算情有可原。可李府院中那十几只聚而不散的泪妖,夜夜啼哭,引得阴气汇聚,已经扰了此地活人的安宁。妖气冲撞凡人,有违天道,这也是事实。”
“天道?”容思冷笑了一声,“李昌和贪念不足,为了拿妖泪换钱,找妖道把活生生的妖魂镇在死人壳子里,日日夜夜拿针扎用火烧。先起恶念的是他,作恶的也是他,这满院子的怨气全是他自己招来的。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怎么,只许凡人作恶,还不许妖族反抗了?”
她侧开半步,指着身后的琴瑶:“琴瑶被折磨得连门都出不去,她的同族寻着气味来救她,进不了这禁制,只能聚在院子里哭,好引个真正有本事的人来看看。若连求救都要被当做邪祟除掉,那么你告诉我,何为是非,何为对错,何为善恶?”
玉世墨没接话。
他沉默着走上前,绕过容思,在那具丫鬟尸体旁蹲了下来。
容思握着弯刀没动,余光留意着他。
玉世墨伸手探了探尸体的颈骨,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眉头微皱。皮肉僵硬,尸斑深重,分明已经死了好几日了。
他站起身,冷声道:“我追着妖气进李府时,原本已经察觉了院中那些泪妖聚集,正欲动手,却发现这间屋子里还盘踞着一股更浓重的气息。我以为是只成了气候的大妖,这才一路寻了过来。”
容思挑了挑眉。
怪不得这小道士来得这么快。
李昌和请了一堆假道士,怕是没想到自己真的招惹来这么个有真本事的硬茬。
“你方才说的因果,我听见了。”玉世墨目光落在那根被劈断的锁妖绳上,“但这尸体里布下的禁制,不是普通凡人能画出来的。你既然替她破了阵,应当也看出了这点。”
“自然看出来了。”容思把弯刀收起,“我正打算问,你就破门进来了。”
玉世墨瞥了一眼琴瑶,又看向容思,握在铃铛上的手终于松开。
“今日之事,若真如你所说,是李昌和作恶在先,我自然不会滥杀无辜。”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若她身上背了半点凡人的命案,或者这院里的泪妖作恶伤人,我照样会收。”
“查明真相再动手,我算你不是个蠢人。”容思语气也缓了些,指了指身后的琴瑶,“她连这屋子都出不去,拿什么伤人?至于院里那些,只是担心琴瑶的性命。等我把她带出去,他们自然就散了。你若信不过,大可以站这儿盯着。”
玉世墨看了她一会儿。
“带路。”
容思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透出了一抹白。
“且慢。”她叫住正要往门外走的玉世墨。
玉世墨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天快亮了,我在这宅子里耽误太久,家里人该起疑了。”容思指了指外头,“李昌和那边既然是你接的活儿,怎么回话、怎么不打草惊蛇,你自己想办法糊弄过去。我今夜还得去查查他平日里送药的地点。”
玉世墨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琴瑶单薄得快要散架的灵体上,似乎也觉得方才自己那几下铃音摇得有些重了。他指尖掐了个极简的诀,隔空推了一道纯粹温润的灵力过去。
琴瑶的灵体猛地凝实了几分,原本惨白的脸色也缓过来了些。她瑟缩了一下,小声道了句:“多谢道长。”
容思没再多留,带着琴瑶出了厢房,玉世墨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到了院子里,琴瑶站在月光下,仰起头,嘴里发出了一阵细细的呜咽,声音不大,但四周的围墙外头很快就有了回应。
先是屋顶的瓦片响了一下,紧接着,墙头、廊柱后、甚至花丛里,接二连三地飘出了一团团半透明的莹白影子。它们像是一群飞蛾,顺着琴瑶的气息一点点聚拢过来,二十多只大大小小的泪妖挤在半空中,把偏院这块地方映得惨白。
它们在琴瑶身边打转,发出一阵阵极低的啜泣声,听起来既委屈又高兴。
容思等它们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才开口:“行了,人救出来了。李昌和那笔烂账我会去算,你们从今夜起别再往这府里凑了。这宅子里的凡人虽然活该,但真闹出人命,你们也担不起因果。散了吧。”
那群泪妖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最前头一只巴掌大的小泪妖飘到容思面前,仰着巴掌大的小脸,盯着她看。
“你是谁?”小泪妖的声音细细弱弱的,直接在容思脑子里响起来。
“一个管闲事的路人。”容思挥了挥手,“走吧。”
泪妖们依依不舍地在琴瑶身上贴了贴,这才像是一阵风卷起的白雾,陆陆续续散了个干净。
就在琴瑶转身即将飘走的那一瞬,她忽然借着几只泪妖交错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凑近了容思半步。
玉世墨站在几步开外,正低头整理袖口,并未察觉。
琴瑶没出声,只是一道极轻的意念直接送进了容思的神识里,带着浓浓的敬畏。
“大人救命之恩,琴瑶没齿难忘。大人下凡视察,是我等妖族之幸......”
容思面上没露分毫,只是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走。
琴瑶深深低下头,灵体化作一缕白烟,彻底融入了夜色。
院子里重新暗了下来。
“我也该走了。”容思回头看向玉世墨,“既然是李昌和请你来的,明日你去交差,别露馅。至于怎么联络……”
她话没说完,玉世墨已经从腰间解下了一枚拇指大小的铜铃,递了过来。
“这是我的法器。”玉世墨声音平淡,“注入一丝灵力,唤我的名字,我自能听见。你若查到了什么,用它找我。”
容思接过来掂了掂,冰凉的小铜铃躺在掌心里,一点分量都没有。她随手揣进袖口:“行。”
她转身往院墙那边走,走了两步,听见玉世墨在后面问:“你去哪?”
“回家。”容思头也不回。
“你上次在山道上,说你无父无母,是个孤女。”玉世墨的声音透着一丝审视。
容思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挑了下眉:“骗你的。我其实是个江洋大盗,家里还藏着十八个面首,今晚赶着回去陪他们。”
玉世墨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拧了起来,握着铃铛的手指紧了紧,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容思没再搭理他,纵身一跃,扒着墙头利落地翻了出去。
夜深人静,桐安巷里连条野狗都没有。容思顺着原路一路疾行,避开了路上的巡夜人,悄无声息地翻回了容家的院子。
她推开门,刚在床边坐下喘了口气,手无意间碰到了袖口里那枚冰凉的铜铃。
还没等她拿出来细看,铜铃忽然在她指尖“叮”的响了一声。
容思愣了一下。
这大半夜的,刚分开还没一炷香的功夫,这小道士发什么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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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