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之人的灵力,就藏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那棵粗壮古松后面。
容念一没有回头。
她将灵果随手往怀里揣了揣,语气平淡:“都看完了?躲在树后,不嫌委屈吗。”
古松后沉默了一瞬。
随着那人从树干后转出,四周林间的鸟雀声忽然诡异地停了,连山风都似乎绕开了这一片区域。
那是个极年轻的道士。一身半旧道袍洗得发白,却不见半点褶皱,纤尘不染。他墨发只用一根木簪规规矩矩地绾着,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深山、不染俗世烟火的冷清与孤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系着的一串铜铃。五枚大小不一的铃铛以红线串联,此刻正无风自动,微微震颤。
容念一心想,这人通身气派干净利落得有些过头了,明明看着像个云游道士,身上却有种不近人情的仙气,一眼看去便知修为深不可测。况且,这小道士长得也太过俊俏了些。
不过,太俊俏的人讲话一般都不大讨喜。
果然,这小道士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寒潭里的水:“你是妖。”
容念一嘴角抽了抽:“......我是你惹不起的人。”
小道士并未被这句话激怒,甚至面上连一丝波澜也无。他站在原地,目光先扫了一眼地上阵法碎裂的痕迹,又看了一眼小狐消失的方向,最后才落回容念一身上。
“方才那只小妖,你就这么放走了?”
容念一眉梢微动,面上却不显:“......你偷看了多少?”
“从你蹲下和那只狐狸说话开始。”
容念一心底暗骂一声。如今她神力被封住九成,方才只顾着那只笨狐狸,竟未察觉到这么大一个活人在暗处盯着。这人靠近她百步之内,她竟连一丝气息都没捕捉到。这份敛息的本事,绝不是什么普通游方道士能有的。
“我放走它又如何?”容念一反问,“为何不能放?”
“那小妖的妖力伤及生灵,既种恶因,便得恶果。”小道士语气冷淡,陈述事实一般,“你放了它,若它日后再犯,这笔因果算谁的?”
“它不知晓阵法有误,并非存心害人。我已经替它毁了阵,又指了条正路。”容念一毫无怯意,“它肯学好便是好事一桩。你若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出手捉了它,才是真正的作孽。”
小道士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方才在树后看了全程。这女子手法利落,判断准确,所用灵力不知是什么路数,但她对妖族的了解显然远超寻常修士。
而且,她方才对小妖的态度,不像除妖,倒像个长辈在管教自家不懂事的孩子。
小道士目光微沉,按在腰间铃铛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是修行中人?”
“算是吧。”容念一答得含糊。
“哪派的?”
“野路子。”
小道士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他指尖轻轻一拨,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一股纯粹的灵压骤然荡开,逼向容念一:“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灵压极正极纯,若是寻常妖物,只怕当场便要被压得现出原形。容念一虽被封印,但神格尚在,这股威压压过来,她连退都没退半步,只是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路过的人。”她迎着他的目光,似笑非笑。
“名字?”
容念一没忍住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小道士太俊俏的缘故,她难得有些耐心:“你倒是有意思,问别人的姓名之前,是不是该先报上自己的?”
小道士沉默片刻,似乎觉得这要求也算合理,收回了灵压,略一拱手:“在下玉世墨,自幼在山中修行,未曾拜入宗门。”
“容思。”容念一回了一礼,“无父无母,孤女一个,进京讨口饭吃。”
两个人在深秋的密林中隔了几步的距离对望。一片红枫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谁都没有去管。
玉世墨率先移开了目光。
“你方才放走的那只小妖,若真按你的吩咐去了清溪谷便罢了。”他语气稍稍缓和,退让了半步,“若它途中变卦为祸,你可承担得起?”
“它不会。”
“何以见得?”
“因为它怕。”容思的声音不疾不徐,“真正存心为恶的妖,被拆穿时只会愤怒,不会害怕。那小狐听说自己的阵法伤了人,先是慌了神,眼睛里都是水雾,这是本性尚善的证据。你做降妖的营生,不该只看它做了什么,还要看它知道之后是什么反应。”
林中安静了片刻,玉世墨没有立即回答。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树后确实注意到了小狐狸眼中一瞬间的惊惧。只是他习惯了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从不愿意赌。
眼前这个女子的判断方式和他截然不同。他看威胁的大小,她看心性的善恶。
“……你我道不同。”玉世墨最终道。
容思弯了弯眼:“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走各路便是。”
她说完便转了身,步子轻快地往密林外走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玉世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腰间的铃铛突然又响了一声。
附近妖气已散,方才也没有风。
玉世墨眉头微蹙,最终没有再追上去。
容思回到官道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往西斜了。
山谷里的光线变得昏沉,道路两旁的枯草在暮色里微微泛着灰白。她走在路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那个小道士的面孔,以及他方才震开铃铛时那股纯粹的灵压。
凡间居然有这等修为的修士。
容思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暂且搁下。远处的山影黑黢黢地伏着,京城尚在百里之外,而她此行的目的,还在那巍峨的皇城之中。
天色越来越暗,山里的寒气也重了起来。容思又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看到前方岔路口挑着一面布幌子。
是一间客栈。
客栈不大,堂内摆着几张方桌。掌柜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正就着油灯拨算盘。见有客进门,他抬起眼皮打量了容思一眼,目光在她孤身一人的行囊上停留了片刻,但也没多问。
容思用神力变出几枚凡间的钱币,付了房钱和明早的饭钱,便径直上了二楼客房。
推开房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儿扑面而来。屋里陈设极简,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方桌,桌上搁着半截快烧尽的蜡烛。容思关上门,在床边坐下,床板硬得硌人。她叹了口气,想想自己在九重天上的神府,再看看眼前这光景,落差实在有些大。但这副凡体走了整日的山路,四肢早就酸胀得不像话,也顾不上挑剔了。
山里夜风大,吹得窗纸呼呼作响。她不敢睡得太死,分出一丝微弱的神力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既能御寒,也能在周遭有异动时立刻察觉。
好在,这一夜除了几声远处的狼嚎和风过松林的沙沙声,并无异常。
翌日天蒙蒙亮,容思便收拾了行囊下楼。大堂里空荡荡的,掌柜正打着哈欠在柜台后生火。见容思下来,便去后厨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素面和一碟咸菜出来。
容思坐下,安静地吃完了面,将最后几枚早饭的铜板推了过去。
掌柜收了钱,手里拿着抹布,欲言又止了片刻。
这山道上孤身赶路的年轻女子实在少见,他到底没忍住多嘴了几句:“姑娘可是往东去?前头有段路要沿着崖走,弯多路窄,去年秋天还翻过一辆马车。姑娘走那段的时候千万靠里头走,别贴着崖边。”
容思道了谢。掌柜又看了她几眼,像是还想再嘱咐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擦柜台了。
容思出了客栈,天光尚且灰蒙蒙的,东边的山脊线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橘红。空气冷而干净,呼吸的时候可以感觉到鼻腔凉丝丝的。容思把衣领往上拢了拢,沿着官道往东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路果然开始变窄了。
官道从平坦的谷地拐入山腰,左边是嶙峋的岩壁,右边便是十来丈的陡坡,坡底长满了荆棘和杂树。
路面也不好走了,碎石比先前更多,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旧年山体的裂痕。
容思放慢了脚步。这具凡体比不上她的神躯灵便,容思走得很慢,在窄路上格外留意脚下。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容思垂着眼,一步步踩在窄路靠里的一侧,脚步很稳。
就在这时,容思听到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马蹄声急促又慌乱,夹杂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和马匹受惊后的嘶鸣,从远处滚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容思转过身,看到一辆马车正沿着弯道冲过来。
车夫的脸色白透了,双手紧紧握着缰绳,整个人往后仰着,拼尽全力想把马匹拉住,但那两匹枣红马根本不听使唤,像发了疯一样埋头狂奔,口中喷着白沫,蹄子在路面上打滑,每走一步都带起一蓬沙土。车身剧烈摇晃着,先是向□□斜了一下,又歪回来,再倾斜,每次都比上一次歪得更狠些,离翻覆只差一线。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颤。
车帘在颠簸中被掀开了一角,容思微微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