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到之处,可谓是“罪行累累”。
宰了杀手组织首领,偷盗长乐书楼,放火烧了云梦医谷,杀上玉真山摆擂台,若后面不是箫怀舟出手相护,恐怕早身首异处了。
李仪白一介文人,远在封地,打探的消息多半都是关于庙堂的,江湖上的事只是顺道耳闻。
“天下初定不过九载,而乱世则持续了一百载。天下更易数代十余国,各国相互讨伐,民不聊生。官府无能,民众自然只能自保,江湖上大大小小的门派组织应运而生。例如漕帮,医谷,乱世庇佑了不少人,战乱渐渐平息后,不少组织都归顺了朝堂,也有立场不明的,安分些也没什么。但这个南教不太一般。”
“哪不一般?”好歹是权利场上滚过的人,近在庙堂暗流涌动,远在江湖风波,各种牵扯,多多少少太子楚凌都有所掌握,否则也不会知道江浮雪的事。只是这个南教,他确实不知。
“南教是南疆的。”李仪白道。
楚浔恍然大悟。
南疆自一百年前与中原分裂,至今尚未纳入大夏版图,南教源于南疆,早年只在南疆活动,近些年伸手进了中原,与江湖上有过少许摩擦。
远在上京的权贵或许未有察觉,但李仪白在巴蜀封地,离得近,略有耳闻。
“南疆一日不收,南疆的那些人一日不宁。那些江湖组织也是历经数十年甚至百年,势力庞大。能顺服朝堂,无非是天下已定,他们再无筹码了。想我大夏高歌猛进,将前朝江山一寸寸收复回来。尚有三处心疾,辽东、河西、还有一处南疆。明最是兵强马壮之时,可偏偏朝堂却开始休养生息,无心再战,统一大业一拖再拖,唯有一人......”
楚浔眸子一闪,快速侧目。
知自己提及的是罪人,李仪白声量也低了下来。
“整个朝堂,主张收复南疆的只有一个太子,可惜了。”
“太子......皇兄,不是谋反逼宫,兵败溃逃了吗?”
“朝堂之上,尔虞我诈,明枪暗箭。他已是太子,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谁愿意去做千古骂名之事。”
“先生,慎言。”
李仪白静默一瞬,“也不知太子现在身在何处。”
何处?
河边小树林埋着呢,有山有水好地方。
只是埋他的人不说,他也不能说,朝廷和成王怕是还要搜寻好一阵了。
也不错,楚浔心想,扰扰他们清净。
不觉已至夜深,楚浔准备去马车上歇息。
起身之际,侧眸余光瞥向李仪白火光下沉凝的面容,似是知晓他心中所愁,楚浔怅然一叹,“李先生,天下之事,纷纷扰扰,自有人去操心。芸芸众生,能有几人壮志得酬。得酬之后,又有几人顺遂一生?浔并非不知世事,可人生便是如此,欢乐少,忧愁多,不如意十有**。如此时局,比起青云志,若是能太平渡过,有朝一日回到巴蜀,做一个闲散王爷,不知胜了多少人的几辈子。”
李仪白抬眼看向立在身旁的小公子,火光灼灼映得少年眉眼生生褪去了几分青涩,多出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凌厉。
自从得知要入京为质后,这孩子就日日忧惧,食不下咽,前几天还抱怨自己晚上难以入眠,头疼心悸。
现下突如想开了一般,一番话说是自己,倒不如像在开解他。
自己何尝不是怨怼过一生襟袍未曾开。
“李某这一生,起于微末,寒窗苦读,到了金砖壁瓦之地游历一番,不虚!太平已定,这少年时的抱负何尝又不算圆满了呢?王爷瞧得上我,指我做了公子的授业之师,还让我随公子入京,何尝不是一种器重。我就陪着公子这几年,盼着一日四地皆歇,朝堂平稳,也好回去巴蜀,见见牵挂之人。”
去见牵挂之人。
最后一句话激起了楚浔心中浅浅涟漪。
上京里面,哪里还有他牵挂之人。
牵挂吗......
淮水江畔
江浮雪啃着馒头,几天前她在这儿跟猫抢鱼吃,兜兜转转的又回到了这里,她没个去处,正道要她命,南教也是要剐她,天地之大当真活得与乞儿无异。
之前的猫还守在江边捞鱼,她扔了条肉干,咪咪咪叫了几声。或许是这人抢自己鱼吃的经历太过可恶,那猫藐视似的瞧了她一眼,随后叼起肉干,跑得没影了。
真的是......
她不由嘁道:“猫不是最爱吃老鼠的吗?怎么连我这只大老鼠都不看一眼呢?”
不远处,又是来来往往的侠客在议论着江湖上的消息,昨日因为追杀她这个妖女,几方人马在这里打了个够呛,伤亡惨重。人们不禁又骂,当真是个祸害,若一朝落入他们手里定要剥皮抽筋!
江浮雪听着,她直起身来,抱着自己的破伞,径直走向那群人中央。挥了挥,蛮横地将人冲撞开来,那些人捂着被伞重击的胸口,当即就是破口大骂:“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啊!”
江浮雪回过头轻蔑地扫过他们,调皮的眨了眨眼:“因为妖女没眼睛啊。”
妖女?
江浮雪!
待众人回过神来,江浮雪已冲着他们吐了吐舌头,轻功跃起疯笑着跑远了。
“杀了她!”
天**暗,这场追逐从白天持续到黑夜。林中,一群人亮着明晃晃的刀,砍着周围无辜的树木泄愤,嘴里还不忘疯狂咒骂着戏耍他们的女子。
人声散去,四周也静了下来。天空黑漆漆的,仿佛刚刚被墨汁染过,不见半点光亮,偶有的几颗星子掠过点点光辉,森繁叶茂的树林连浅浅稀疏月光也尽数挡在了外面。时间像是凝滞了一般,这是间或传来一阵短暂树叶摩挲的细碎声。时间似乎从未那么安静过,又或许本该如此安静。
忽然,一声幽幽叹息莫名响起,惊动了树上栖息的蝴蝶。受惊地蝴蝶扑棱了几下翅膀欲飞走,可叹息过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蝴蝶也就停止振翅。
树叶潇潇落下,一丝寒月透过缝隙映照在少女眼睑之上。江浮雪靠在树上,闭眼许久,一动未动,平静无波的神色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响,天黑的更彻底了,江浮雪从树上跳下来。真的是,被人追杀跑了一天,她竟感到莫名快意有趣,此时,不消旁人道,她亦觉得自己有些疯了。
寒冬夜冷,无花无酒。
江浮雪失魂落魄地游荡在林中。树影斑驳,幽幽月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随着她的心一道不断沉浮。
忽然,即将走出林子时她停下了——一壶酒滚落到她脚旁。
红衣女子蓦然笑了,看来老天爷也不尽是在折磨她啊。俯身捡起酒壶,扯开塞子就是猛灌一口。味道醇厚,绝非粗酿。她咂了咂嘴,正感概这破地方哪里来那么好的酒时,远处忽然传出隐隐惨叫声。
快马于林中疾驰,躲不过!当真躲不过!楚浔一手揪紧缰绳,一手按紧了马上摇摇欲坠的李仪白,他竟真没想到,居然有人对他下手。皇帝不会这么做,等同于逼反镇南王,这对眼下的时局不利。
会是谁下这种毒手?
“放下我吧。”马背上的李仪白气若游丝,无力向下滑落。
“先生,我又岂非抛却恩师贪生怕死之辈。”如今的楚凌非十四年华的楚浔,二十四年人生已是千疮百孔,悲凉荒芜,步步为营,一一失去。人浮于世他素来是个输家,重活一次,纵使没有足以匹配的武艺,他绝不愿再任人鱼肉。
头顶月光皎洁,斑驳树影中浮过一片红衣,他忽然大喊:“江浮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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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百年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