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好斩首。
可斩作奸犯科的死囚,亦斩贪官污吏。自然,还可斩逼宫不成,落败逃亡的废太子。
人间秋阳渐落,浓阴罩幕,林中风过,吹得男人衣袍猎猎。
有血洇洇染红了身上云锦,“滴答,滴答——”又落至身下土地。
楚凌喘着粗气,阵阵刺痛让他连呼吸都异常艰难。连日的逃亡苦战,风餐露宿,让他早已体力不支,才会被几个江湖匪徒围堵时落了下风。
长剑支撑着他勉强没有倒下,可肺已经被刺穿,活不了了。
纵使如此,身为王孙贵族的傲气,也没让他朝几人低头,目光如隼,阴戾的直盯得对面不敢上前。
过了些许,围着他的几人相互交换了眼神,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方才放心,为首的男人开口:“上头说了,人头带回去,赏金万两。太子殿下,我下手利落些。”
男人扯起他的头发,刀锋置于脖颈之上时,楚凌忽然干笑两声,数不尽的苍凉。
人生在世二十四载,不长不短,如走马观花,年少随父起势,征南战北,结党营私,铲除异己,一步步登至高位,本以为运筹帷幄,竟落得惨淡收场。
可悲可笑。
若有来世,再不生作楚家人。
“叮——”
在他闭眼之际,有风破空,飞镖打在刀上,剧烈的震动使得圆刀脱了手。
刀掉在地上,男人快速拾起,大声厉呵:“谁!”
林中有声,冷淡清幽:“他已经活不了了,何等深仇大恨,留个全尸不行?”
抬眸望去,不远处树干时,斜斜躺着一道人影,一把破伞半遮面。若能仔细看些,便会发现,那伞面非布非纸,伞身暗沉,皮革所制,暗红花纹随光流转,如血凄艳。
楚凌心中暗笑,这人躺着不知看了多久的戏,从他苦战,再到濒死,直到要被人割头时,这女人才出手。
既然如此,何必出手?平白惹上麻烦。
“找死!”男人抬手便将飞镖扔去,转瞬被伞打飞。
纤影随树翩然落地,伞随人收,方才显露她大概模样。
面颊灰黑之下隐隐可见原先的清丽之姿,青丝凌乱,东发带西素簪胡乱扎着。原应是鲜艳的红衣,不知穿了多久,又破又暗,不像哪家的女儿,倒像极了四处游荡的疯乞丐。
虽看不清脸,可楚凌竟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见是个蓬头垢面的疯妇,为首的匪徒起了轻视:“哪来的疯婆子。”
他使了使眼色,手下心领神会,提起刀径直朝对面之人劈砍去。
噗滋!飞血溅裂。
本该挥刀的手反捂着汩汩淌血的喉咙,充盈满血的眼睛瞪得溜圆,似乎至死都不相信自己是怎么没的。
剑从伞出,银光锋利,映向女人一只赤瞳,诡异渗人。
立马有人惊呼:“这眼睛,是南教那个妖女!”
“姓江的妖女不是把天门屠了,抢了长生图回南教了吗?怎么可能在这儿!”
“长生图啊,价码不低。”
“她赏金也不低。”
死了一个同伴,非但没让他们恐惧,反而虎视眈眈更加握紧了刀。
都是亡命之徒,不死就能赚。
“哎呀,既然你们认出来了。”某江姓妖女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无奈道:“那你们是真不能活了。”
没人看清她的动作,包括被她杀掉的几人。
但楚凌看清了。
说来荒谬,在他最后的时光,没有走马灯,而是眼前的疯女人一招一式,如砍瓜切菜,杀得翻江倒海。
不多时,林中还站着的人,只剩了她一个。
红衣染血,短暂恢复了几分鲜色。
她缓缓蹲下,一只赤瞳眨了眨,对着他笑,弧度苍凉:“抱歉,以我们的情义也就只够收个尸了。不过,有人替你收尸,幸事。将来一日,我死了,恐怕是没人肯埋我的。”
意识消散之际,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江浮雪。
不过上一次见她时,这只眼睛还是湛黑墨瞳,如星点缀。浮舟之上,女子白衣蓝裙,衣袂飘飘,抱剑立在船头,隔着江岸,俩人遥遥相对。
混着江风,抱剑之人声音空灵带着些许鄙夷:“君者,源也。所谓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太子殿下贵为储君,却要肆杀忠臣,不怕天下人寒心吗?”
他立于岸边,微微抬手,只待一个手势,便是万箭齐发:“把箫怀舟交出来,你我可过往不咎,荣华富贵可得,若你愿意,我可还许你......”
话被打断,“若我不交呢。”
“你不怕死无全尸吗?”
“既惧生死,何必入江湖?楚凌,你失了人心,就不怕水翻舟覆那日?恐连全尸也留不成的,放心,我没你那么小气,收个尸,还是可以的。”
果然,你我的情义,也只够收个尸了。
也是,江浮雪怎么可能会救自己呢。
满打满算,他们此生不过只见了十面罢了,这便是第十面。
她疯;他死。
林中风不停,江浮雪边哼着小曲,边将他埋在树下,抬头望天,向阳,来年春时枝繁叶茂,位置不错。
暮秋斜阳初落,流离人间的幽魂飘飘荡荡,不觉已至寒冬,月影沉沉,夜鸦声惊起。
楚凌忽觉心口没由来的一阵闷,剧痛使他如同干涸的鱼儿,奋力张大了嘴呼吸,待眼前稍微清明,茫然过后随即一惊,手中锦被触感细软,炉中檀香燃燃升起,香气淡雅。他侧过头,瞥见窗前朦胧间映出外面幽静小院的竹影。
令人恍惚,仿若南柯一梦。
“公子可是梦魇了?”
门外丫鬟声音柔软入耳,恍然似云间。
楚凌微微清醒了两分,出声道:“无事。”
这般清润干净的嗓音......
这不是阴曹地府,亦不是奈何忘川。
楚凌翻身下床,走至镜前,借着月色看清了这张青涩初长成的少年郎,与成熟郎君面庞格格不入,镜中一双凤眸不悲不喜,唯余一点苍凉。
这般容貌他见过。
在三年前宫宴上,镇南王的次子,楚浔。
他见过这孩子两次,一次被长兄带着,跪坐筵席角落。
听闻他生母身份低贱,自幼又多病,上京的王孙贵族,大多盛气凌人,一个长在父王封地,头次入京的庶子,难免轻视。
镇南王携两子入京,是送自己的世子入京为质。全副身心都搭在了长子身上,任由这孩子瞎玩,冬日里落了水,也没人注意。还是他碰巧经过,让侍从下去将人救了上来。
那时他与成王就已明争暗斗得不可开交,成王借此大做文章,让父皇生疑他与镇南王有私。
不过何须挑拨,在皇帝眼里,自己作何都是有私。
去年秋日宴,镇南王世子暴毙宫中。
在他被贬瓜州次日,镇南王就请旨将次子送京。
他难受地闭了闭眼,虽有些荒诞离谱,但事实如此。
险些踏入忘川河畔之人,竟然借尸还魂到了自己十四岁的堂弟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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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