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深处的空气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药香。苏蘅清举着火折子,火焰在幽暗的空间里投下摇晃的影子。石壁上刻满了晦涩的符文,而在洞穴最深处,有一个石台,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本泛黄的古籍。
那是他母亲苏晚的手迹。
苏蘅清走过去,指尖在触碰那些粗糙的纸页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历寒灯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着。
苏蘅清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笔记。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决绝:
“药骨非天授,乃人炼。取稚子之髓,以万毒煅之,以心火熬之,十年方成一具。涅槃会以此为基,欲求长生,实乃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历寒灯瞳孔骤缩。
笔记往后翻,记录更加触目惊心。苏晚详细记录了“药骨”的炼制过程,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血腥与残忍。而苏蘅清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某一年份的试验名单上。
“清儿三岁入炉,七岁成骨。痛彻心扉,为娘却无能无力。每夜闻其哭号,如刀剜心。此术不仁,吾决意叛之。”
后面的纸张上有大片的墨渍,像是泪痕晕染开的。苏晚记录了她是如何窃取了完整的丹方,又是如何设计让涅槃会误以为她和苏蘅清都已死在火海中。
“丹方已得,然涅槃会追查甚紧。历家世代守护禁术,其血脉纯净,可解‘药骨’之锁,亦可开启藏方之地。吾已将丹方分拆,一半随吾葬于荒冢,一半藏于历家旧宅地底。唯有历家血脉,能启之。”
看到这里,苏蘅清的手猛地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母亲悲惨命运的牺牲品,是涅槃会的工具。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母亲不仅救了他,还为他铺好了复仇的路。而这条路,正好指向历寒灯。
历寒灯看着苏蘅清僵硬的背影,缓缓上前一步,视线落在那行“唯有历家血脉,能启之”的字句上。
“所以,”历寒灯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自嘲的冷意,“涅槃会灭历家,不是为了抓你这个药奴,也不是为了抢历家的财产。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把这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猜测说了出来:
“他们要的是我的血。历家被灭门,是因为我体内流淌的血脉,是开启那份丹方的钥匙。”
苏蘅清猛地转过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愧疚,有震惊,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
“你知道?”苏蘅清的声音干涩。
“我不知道具体的,但我猜到了一二。”历寒灯苦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手腕上那道因为丹脉残缺而留下的疤痕,“涅槃会的人如果抓到我,第一件事不是杀我,而是抽血。他们试了很多次,发现普通的历家子弟不行,必须是最纯正的嫡系血脉。”
他看向苏蘅清,目光坦然而悲凉:“苏蘅清,你利用我,利用得没错。从一开始,我就是个容器,一把钥匙。你接近我,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那把钥匙。”
苏蘅清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这是事实。他确实利用了历寒灯的血脉去开启秘方,他甚至在计算着如何在历寒灯不死的的前提下,取出足够的血。
“对不起。”苏蘅清低声道。
“不必对我说对不起。”历寒灯摇摇头,走到石台前,拿起那卷记载着丹方的古卷,在指尖缓缓展开,“我爹娘死得不明不白,历家上下百口人命丧黄泉。如果我的血能换来涅槃会的覆灭,能让你娘的冤屈得雪,这买卖不亏。”
他说得轻巧,仿佛那只是流一点汗,而不是抽干骨髓般的酷刑。
苏蘅清一把按住历寒灯的手,阻止他继续看下去。古卷的下一页,记载着取血炼丹的残酷法门,稍有不慎,便是血竭而亡。
“不行。”苏蘅清斩钉截铁地说,“丹方我可以改。就算要毁了涅槃会,也不能用你的命去填。”
历寒灯看着苏蘅清眼中那抹罕见的慌乱,心中某处坚硬的壁垒轰然倒塌。
那个在迷雾森林里紧紧抱住他、说“我在”的苏蘅清回来了。那个在驿站背靠背战斗、默契无间的苏蘅清回来了。
“苏蘅清,”历寒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救的是你自己,我要救的是历家的亡魂。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他指着古卷上的某一行字,那是苏晚最后的备注:“若遇良人,共启此门。骨血交融,方得始终。”
“骨血交融。”历寒灯念出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看来阿姨也料到了这一天。不是要我一个人的血,是要我们两个人的命绑在一起,才能成事。”
苏蘅清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洞穴外的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低语。
“我会找到别的办法。”苏蘅清最终说道,语气坚定,“哪怕是把涅槃会掀个底朝天,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历寒灯挑了挑眉:“这么肯定?”
“嗯。”苏蘅清收起古卷,将其贴身藏好,转身走向洞穴出口。走到洞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历寒灯,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低沉:
“历寒灯,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谁要动你,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历寒灯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的光亮中。他摸了摸还在跳动的胸口,那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的阳光还要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