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尽头浮出一线苍白，经历了今晚的人见之，不由产生一丝恍惚。或许要花几天才能够完全消化的事情庞杂，却尽数压缩在一日亥寅之间，难免有恍如隔世的不真切感。
时间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再漫长的夜晚终究也会过去。鸡鸣声早已响过三遍，竟是要天明了。
龟太公疾驰于队列的最前方，脚步未曾有丝毫的停滞。此去的目的是与早就候在外围的大部队汇合，再向各地安插的暗桩发去总攻的信号，与中原修界全面开战。
七色彩莲中毒凋零，势必动摇中原地脉。失去彩莲庇佑，原本属于各家的气运会逐渐衰败。时机大好，正如天下无贼建言，越快，越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为此，东瀛三流世世代代绸缪了几百年。
作为此次行动的三流之首，龟太公提前做足了长远考虑。他从东瀛带来的兵卒虽少，但都是经过精挑细选而出，忠实好用，适合充为急行军，做好随时拔营进发的准备。
修行不易，这批士卒无疑是精锐中的精锐，修为却难免参差不齐。即便将自身灵力周天运转至极限，脚程再加快到进无可进之，也没办法彻底甩掉一个大乘期。
更何况，这名大乘期修士铁了心要追上来。就算龟太公未被大部队拖慢脚步，只有他自己一人，亦然决计摆脱不得。
清楚这一层，龟太公刻意放慢了脚步，对追逐而来的人来说，与等待无异。
终于在城外三里之地，遭遇到气势汹汹的拦阻。这个距离或许是权衡之后双方默认的妥协，若最终话不投机，真打起来了也不至于殃及池鱼。
同样，正因为城郊荒芜，阻拦的架势方能肆无忌惮。凭空燃起的火焰围成烧天的环墙，释放着连皮肉都能瞬间融化的骇人高温，杜绝了接触的可能。若无施术者的准许，处于内中者，无论是谁都没办法全须全尾安然突围出去。
简单粗暴的拦截。
东方求败从火焰之中走出，同出一源不损他分毫，平地蒸腾而起热流拂动他的发尾和衣摆。他随手扔掉方才没眼力见想偷袭他的某个无名忍者，此人已经是一具焦尸，落进火里后瞬间便被烧得干干净净。
“想走？我们之间好像还有恩怨未曾彻底解决吧，诸位不妨留下来与我细细论道一番，如何。”
向对方寻求商量的言辞，毫无商量余地的语气。
若能不起冲突无疑是最好的结果，显而易见对方不欲退让。
龟太公戒备的状态始终未曾放下，此刻噙出一抹假笑，耸动的嘴角抬高他的胡子：“我辈不欲与贵教起干戈，相信东方教主是个识时务者，为何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就此离去呢？今日能承得此情，日后或还可谈合作事宜，共分天下。”
“如我要争，自然是争第一流，我可没有容他人于卧榻之侧安睡的雅量。”东方求败懒得再跟他多说，冷哼一声，“带走了我的人，还想就这样安然离开不成？忍气吞声便不是我了。此债，我必讨之。”
说这话时，东方求败目的性明确地望向天下无贼，后者几乎被前人完全挡住。他没有看过来，轻摇的折扇掩面，眼眸低垂，火光映在其中，烧得炽烈。
看不出情绪。
“那便是没办法放我们安稳离开了。既然如此，只能失礼了。东方教主，请教了。”
龟太公上前一步，自恭谨奉刀的桃井断太郎手中拿起妖刀村正。细细藤条编织而成的刀鞘经过岁月的磋磨，透出油润的木制光泽。刀不出鞘，已见妖鬼邪氛。
那把刀比龟太公本人更加危险。东方求败先前粗略估计过，龟太公的修为并不如他，顶多就在化神期大圆满至大乘初阶。但他手持那把诡异长刀时，周身气场疯涨，竟与大乘期巅峰不相上下。
即便如此，只对上他一人的话，东方求败自觉仍有十足的胜算。就是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便不怀好意的家伙，还会不会使其他阴损的手段。真有他亦不惧，就来试试东瀛人的深浅也好。
东方求败打定主意，刚准备出声应战，天下无贼却开口了。
“龟太公先生，让我来吧。”
现在还不是两相争斗的时候。至此，他无法继续沉默下去了。
龟太公半步不退，似笑非笑道：“哦？你真能下得去手？”
“如何下不去手？毕竟是旧主，既不能从一善终，总得有个了断不是。”
天下无贼语气平淡，将心绪收敛得极好。言罢，他收扇左右环顾一圈，随手从旁边一名随行忍者的腰间抽出一把短剑。用手掂了掂，皱眉似是不太满意，但最终没有再换。
“现在跟我回去，尚可既往不咎。”东方求败明白了他的意思，配合而言，说话时的心情却算不得好，是故其中夹带的情绪有了十成的真。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了。”天下无贼翻腕横剑，剑尖抖出一朵银花，“教主，请吧。”
上下皆有余地，平时真的需要天下无贼这位大当家出手的机会寥寥，有幸领受者基本上都已成泉下一抔黄土。毋提他自己作死以后，时不时就得吃上一个禁武令。
天下无贼没有佩剑，唯一有过的一把还是外人贺岁时赠与的礼剑，观赏性大于实用性。在他屈指可数的对敌经历中，剑非常客。就连东方求败都没怎么见过他用剑，多是听他人转述当时情景，算上今日，不过亲眼所见三次。
剑不是最趁手的首选，然全才如天下无贼，又有何事不精？
东方求败想了想，没拆腕上弩炮，继续道：“你会后悔今日做下的决定。”
“那便等到日后后悔的时候再说吧。”
尾音骤冷，天下无贼疾步上前，提剑抢攻。剑短，是刺杀用的剑，除了拉开身距寻机一击毙命，就只能贴身近战。天下无贼选择了后者。
东方求败将腕弩当做铁壁格挡攻势，不急着还击，见招拆招，分心去分辨对方所出招式。哦，是这一套剑招。天下无贼第一次在他面前拿起剑时，便已舞过整式给他看。
那时的大当家尚且是个未及冠的少年，遮掩情绪的功夫还不到家。他说，这是他母亲教给他的，他始终不得其中真意，故而不愿用剑。天下无贼的母亲出身中原剑宗，只因一句承诺远赴重洋，从此至死也未再回到故乡。
如今倒是可以装得面不改色了。
这是某种暗示吗？他想传递什么信息？
认出此招的东方求败更不着急了，耐心等他行至终式。
双方都太熟悉对方的招式套路，几乎只看一个起手的动作，便已经能在脑中自动预演出对方接下来会走哪几步。这对两个明面上已到刀兵相向地步的两人实在不好，正是因为知道，东方求败方知只要他不对天下无贼下死手，都未免有放水的嫌疑。
好在他目前的人设是心爱下属背叛而急怒攻心痛心疾首的好上司，过了数招还迟疑不愿真的动手也不算太刻意。
“哪有这么打架的啊。”场外有人开始嘀咕。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若无东方求败的手下留情，天下无贼不可能在他手下过上这么多招。就算是比试切磋给对方喂招，也得有逼命体悟的环节。此二人不像生死相搏，倒像是搁这儿旁若无人地使什么眉来眼去剑。
龟太公不由得阴阳怪气一句：“他们主从多年，自然情谊深厚，舍不得也是正常。”
熟料他话音未落，东方求败原本好好的弩炮突然走火，炎弹就在他的脚边几寸的地方炸开。这个距离加之龟太公及时反应，不至于收到伤害，但威胁意味十足。
龟太公：“……”
好，不说了。不然等会打架的两个人毫发无伤，围观的人反而挂了彩。
的确，他们不可能一直这样打下去，总得想办法找个台阶让他们离开。正好剑招走过一遍，东方求败一转攻势，以拳接近身战。然而天下无贼这次不避不闪，看上去似乎要用身体硬接下。东方求败心下大惊，下意识便扭转手臂主动避让。
也就是在下意识的动作以后，东方求败瞬间意识到，天下无贼算的便是他收手的这一下。
天下无贼的剑从侧下方的刁钻角度袭来，切断东方求败的袖摆，与铁质法器擦出一串刺耳至极的寒星，直直往他的胸口刺去，一击中的。
剑锋再利，不过一条毫无灵性的凡铁，能刺入大乘期肌下半寸已是极限。若是东方求败稍微一动，剑锋必定折断。
东方求败没有动。他任由剑尖扎在前胸，悲声切切，如被辜负至深：“你当真要如此？！”
天下无贼收剑退开：“此剑便是我的态度。”
割袍断义的态度。东方求败摸着那个不深不浅的伤口，不知此刻是谁更痛。
无名之战最终莫名而止。天下无贼几步跃回，手臂向前一送将剑抛回剑鞘，朝龟太公一挑眉。
“走吧。”
“就这样而已？”龟太公总觉得他受到了愚弄。
“自然就是这样。他已经愿意放我们离开，你若想要再打一场，现在便抓紧时间吧。”
真的吗？龟太公仍是满腹狐疑，但打是不可能打的。
“这一剑，我记住了。来日，我会彻底清算。”
东方求败望着天下无贼的双眸深邃。后者只是拢袖遥遥一拜，旋即毫无留恋地转身。
“天下无贼静候。”
东方求败挥挥手熄灭周遭火焰，同时撤掉阻断的包围圈，为他让出一条能够安全通行的前路。
比起开始声势浩大的阻杀，却几乎什么都没做便放他们离开，倒落得个雷声大雨点小。事已至此，无人想往更深层次探究，陆续从那道口无声撤离。
脚程不及他们教主，三贼稍晚一步赶到，然而来了好像跟没来差不多。除了在圈外干等依旧做不了什么，只能站在旁边扮演无能的弟弟，眼睁睁地看着大哥跟着不三不四的人离开。随后，将期盼的目光投向唯一能替他们做主的大家长。
“教主，真的就这么算了吗？”
东方求败没有回答，只强硬道：“回转总部。”
天下无贼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复盘思考，天下无贼需要他去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行道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