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黯淡,那群鬼怪逐渐猖獗。即使没了那群乌鸦,陈家祠还是很混乱,大街小巷全是村民的哀嚎惨叫。
气息追寻道具游走很快,汤席寸步不离地跟在它身后。可仿佛找不到方向一样到处乱窜,陪它绕了几圈后,她的耐心渐渐耗尽。
她正想着要不要用其他的道具时,乍然看到不远处几只蜘蛛女正围着一个男人,拉扯着他的四肢以及他紧紧搂在怀里的包裹,他的身上已经被抓出不少血痕。
飘浮在空中的气晕瞬间立定,转向朝他飞去。汤席也立即刹住,跑向他的同时,将骨鞭甩了过去,把围在他四周的蜘蛛女全部打开。趁着她们没缓回神之际,再次甩鞭缠住他的身体,把他拉了过来。
鬼怪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想抓住他们。汤席一手抓住陈中河的领子,一手甩鞭,脚下不敢缓下半分。
然而就在此时,金光大盛,以完全不可挡之势笼罩住了整个陈家祠。刹那间,所有的鬼怪凄惨嚎叫,四处逃窜躲藏。脚步稍慢的都在金光的照耀之下分解消散,最后变成了一抹黑雾彻底消失。
见此场景,汤席说不震惊是假的。
随着死去的怪物越多,天上阵法的图案愈发明显,渐渐盖住了陈家祠整个上空。可看着看着,汤席心里却感到不妙——蒋随安似乎说过,这个阵法不仅仅能弑鬼...也能杀人。
也就在这个想法落下的瞬间,天上图案已成型。金光中掺着红色,给它添了几分邪性,看着都莫名感到不安与危险。
汤席没多作停留,只一眼她就移开视线,拉着陈中河穿梭在一众死里逃生的村民当中。
那些村民欢呼、庆贺,喜极而泣,感谢着山神的庇佑上苍的垂怜,却在下一刻被凝成光束的金光扫过,肢解当场。
带有余温的鲜血洒在脸上时,汤席被它晃了视线,再睁眼,就见眼前射下一道光束。她猛地停下,却不免惯性要撞上去。危机关头,她强硬地扭过身体躲了过去,摔在了地上。
肩上被它燎出的伤口还在冒着黑烟,汤席看着它仍心有余悸。看向陈中河时,瞥见另一道光束从他头顶照下来,她心口倏地一跳,几乎下意识甩鞭,再次把他抓过来。
开启防护道具后,汤席马不停蹄地朝寺庙跑去。
只是这一路上并不顺利,怕是见到汤席的能力和她能多次抵挡光束的伤害,很多村民一并涌向她,朝她伸出手。
“帮帮我...救救我...”
“救我...救命!”
“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带我走!带我走!”
......
声嘶力竭。
村民疯了。
在生死关头,所有的理智仁慈全都被抛之脑后。一个个面目狰狞、争先恐后地互相推搡着想抓住她,哪怕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踩在脚下也毫不在意。
他们是远比怪物更难缠的存在。
可汤席没时间跟他们耗。
骨鞭甩过,大片村民接连倒地,惨叫连天,人群很快被撕开一道口子,汤席搂着陈中河往那处冲去。
不过她的体力再怎么好,拉着一个比自己还重的男人,终究会力不从心,她的速度慢了下来,步伐也越发沉重。也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扫到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
蔺向启的话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不免想起关于灯笼的一切——从进入里世界、逼退鬼怪、到发现灯笼上的咒文,种种来看,这些灯笼有其特殊之处。至于是什么...恐怕也只有蔺向启清楚。
思索着,她朝灯笼甩出骨鞭,缠住它甩向那些如野狗般死咬着她不放的人。
汤席没有细看,想着将那些灯笼一一打落。蔺向启既然说它危险,必然有他的道理。听到身后传来叫喊声时,她原本没有注意,直到她无意瞥了一眼。
——无数的黑影从灯笼中探出来,宛如毒蛇一般缠住那些逃命的村民。拧断他们的脑袋和四肢,硬生生把他们撕裂扯碎。鲜血和脏器洒了一地,但它们并没有吞食,而是再次将爪牙伸向那群惊慌四散的人群。
汤席愣了一瞬,继续跑了起来。
那是...被困在灯笼里的魂魄?
-
乔炀震惊得张大嘴巴,跪在地上那个鲜血淋漓的人,完全看不出之前傲慢样。他转头看向吕树东,发现他脸上不见任何诧异神情,他随即反应过来:“你之前就预见了?”
吕树东没吭声。
没得到他回复,乔炀继续说着:“... 原来族长没骗人,我们真的被神赋能了。”
“可不是碰到命定之人才会被激发的吗?你的命定之人出现了?”想到之前他对宋俨伦的态度,他哽了下:“...不会是宋俨伦吧?”
吕树东依旧没说话。
乔炀被他的冷暴力搞得受不了了,用力推了他一下:“问你话呢。”
吕树东蹙眉:“你都猜出来了还要我说什么?夸你真聪明?”
乔炀:“... ... ”
乔炀:“我不跟你好了!”
吕树东:“哦。”
“出去了我就加入蒋随安他们公会!”
吕树东:“哦。”
乔炀恨不得用尾巴抽死他。
吕树东完全忽视他哀怨的眼神,站了起来。
底下那人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过来。
即使他们隔得远,乔炀还是感觉他的眼神跟箭似的,扎在身上浑身刺挠。他不由摸了摸手臂,说:“我们走吧?这里都完事了。”
一张扑克出现在吕树东指间,他目不转睛地同那人对视着,下一刻他朝着他掷出扑克。
扑克快得只有残影,极速飞向他的途中点点分散剥离,只剩如针般细小的形状,扎进底下那人的身体。
眼看那些金光成束要朝他们扫过来,最后再看一眼受阵法的折磨痛苦呻/吟的他,吕树东收回视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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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牧苏醒了。
向邑把当前的情况跟他简要说完,他听完也是五味杂陈,看向李兰的眼神格外复杂。
“要不试试?”蒋随安建议,“万一成功了呢?”
荀牧收回视线,摇头叹声道:“没用的,我之前试过了。”
“什么都没发现吗?”
“没有。”荀牧语气沉沉,“没有一丝回音。”
李兰的女儿是死在庙里,倘若她们的鬼魂还在,应当能在这里找到一丝踪迹。可无论他用什么来唤她们,都无事发生。庙内阵法没有任何波动,说明她们一开始就消失了,并非是因为阵法受到伤害。唯一的可能,是她们早就不存于世。
几人沉默下来,一言不发地看向正跟新芽她们说着话的李兰,荀牧朝她走了过去。
对于陌生人靠近,至禾俩人依旧表现得抗拒,全都缩在李兰身后。荀牧倒没把她们的举动放心上,在李兰不远处坐下。
李兰对这些外来者同样没什么好脸色,流露出来的几分柔和散得一干二净,她说着:“走投无路了吧?我说过,你们必然不会活着离开这里。”
荀牧没有回答她的话,视线静静地落在至禾她们身上。
至禾和新芽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们,像是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两人脸上都是干了的泪汗,沾了不少血迹和脏物。
须臾,荀牧的目光移至她脸上:“她们的父母全都死在怪物手里,就在今天。”
李兰冷笑:“同我有何干系?种恶因食恶果,都是陈家祠自作自受。”
荀牧没有反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一座破房子的地窖中拉扯大了两个女儿。一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男子,挑起一家重担养活了一家四口。他们二人的死,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李兰的双唇骤然一颤。
“他们二人尚且不说,陈家祠那么多的女子因你编造的谎言而丧命,她们也是咎由自取?”
“你...”
荀牧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陈家祠有错,重男轻女的思想有错,在这种思想之下滥杀无辜的陈家祠村民更有错。但你的死,跟他们的父母又有什么关系?跟那些无辜的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那你...跟那些杀害你性命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李兰默。
微弱的泣声传来,她垂眼看去。至禾和新芽已然哭成泪人,身体控制不住地抽着。她们搂在一起,仿佛两只互相取暖的幼崽。这时,新芽突然咳了起来,整张脸瞬间充血涨红,隐隐有喘不来气的征兆。
李兰立即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给她捋平气息。手才刚停下,她们两个都搂住了她,哽咽说着:“阿爹阿娘...被怪物吃掉了,我好...好怕。”
“我们...我们以后没有阿爹阿娘了。”
“我好想他们...我好想他们。”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怪物才会找到家里来?”
“阿娘常说,倘若我是个男孩,我们就能住外面,新芽就不会被烧成哑巴...倘若我是个男孩,阿爹阿娘是不是就不会死?”
心脏仿佛被猛敲了下,看着这张与自己女儿相似年纪的脸,李兰许久说不出话来。
——阿娘,我要是个男孩,阿爹是不是就不会被阿爷打了?阿爹流了好多血,好疼啊。
——阿娘,我要是个男孩,阿爷是不是就会多喜欢你和妹妹一点。
——阿娘,下辈子我还要当你的小孩。但我想做个男孩,这样的话,阿爷就不会再打阿爹,也不会再骂我和阿娘了。
——阿娘,我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不...”李兰捧着至禾的脸,拭去她脸上的泪,却止不住自己的泪水:“迎春...”
至禾的手抹上她的脸:“阿婶,你怎么也哭了?”
李兰将她和新芽搂进怀中,泣不成声。或是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悔恨,或是对已逝女儿的思念,没人知道她因什么而哭。
荀牧敛下目光,将这块地方留给她们三人。刚走到向邑他们身边,庙门被推开了,汤席带着陈中河冲了进来。他们二人可谓狼狈至极,身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看这伤势,却不像是被怪物所伤...
荀牧朝庙外看去。
杀阵已开启,金光照在整个陈家祠上,是蔺向启耗尽心血与时间为那些鬼怪设下的死路。
蒋随安连忙走过去扶住她:“还好吗?”
汤席摇头:“我没事。”
说着,她朝地上的陈中河看去。
他显然也吓得不轻,本就不太清醒的神智变得更加疯癫。整个人畏畏缩缩地蜷在一起,死死抓着怀里的东西,嘴里还在嘟囔着“怪物”“救命”“阿兰”。
李兰向他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她背对着他们,他们无法看清她的神情,只能看到她颤抖的肩膀和身侧握紧的双手。
像是感知到什么,陈中河第一次从他的世界分出意识,抬起头来——脸上满是脏污,双唇干裂起皮,裸露的皮肤布满了新旧叠加的伤痕,是一张与记忆里截然不同却又相似的一张脸。
他看着她,忽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许久,双手并用地朝她爬去。他抓住她的双腿,拼命地抬头望着她,似乎想把她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他伸手抱住了她的腿,力度之大,都让她踉跄了下。
他喊着:“阿兰...阿兰...”
身侧颤抖的手,终是落在了他的脑袋上。她哽了良久,低声笑了下:“你怎的...过得这般凄惨?”
男人没有回答她,依旧喋喋不休地喊:“阿兰...阿兰...是我的错...我错了。”
“我错了...”
“我错了...”
“阿兰。”
“是我错了。”
双唇颤抖须臾又紧紧抿起,李兰说不出来话,亦没有将他推开的力气。她这时倏地朝荀牧几人看来,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悲痛、怨恨以及那丝丝后悔。顷刻,她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我们...错了吗?”
轻飘飘的语气,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听得几人心口发紧。
这或许是李兰这一生都在寻找的答案,陈家祠迂腐封建的思想困住了所有的村民也困住了李兰自己。
陈中河想要逃脱、李兰想要挣扎,但这根深蒂固的思想就像一根根早已勒如他们皮肉的线,死死扼住他们的喉咙与四肢,将他们的呼吸和□□剥夺,只有灵魂承载着恨与怨,支撑着他们活下去。
陈中河疯癫,李兰死亡,这是这场思想斗争之下千千万万人的缩影。
他们错了吗?
没有。
他们毫无过错吗?
答案也不会是完全肯定。
只是,他们并没有资格来做这个判官。
李兰挣开陈中河的束缚走了出去,虚弱的身影看着有些颤抖,但她的背脊却格外挺直。她扶着门,静静地看着庙外。看着那些人被金光吞噬杀死,看着他们痛苦惨烈的神情,看着这早已乱作一团的陈家祠,她说着:“也不过如此。”
她低声念:“也...不过如此。”
“阿兰。”
一道清晰的声音传来,李兰心口一颤,缓缓回头看去。
陈中河站在她身后,将手中的包裹摊开,递了过去:“迎春、迎夏,还有小迎秋,都好好的。”疮伤的手抚过包裹,他低头喃喃:“一家人,都好好的。”
看着包裹内用草绳系起来的、长短不一的头发,李兰感觉胸口像是被狠狠砸了下,她瞬间呼吸困难失了力气。眼泪难以控制地流下,她颤抖地伸手抚摸着那些头发,连力道都不敢重些。
“我...我的孩子?”
陈中河又不清醒了,他把包裹再次包起来,紧紧抱在怀里,痴痴念着:“都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阿兰...是我的错...”
“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不会分开了。”
他说着,再次缩成一团,蜷坐在李兰脚边,关闭了自己的世界。
李兰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她大声哭了起来,泪如泉涌,声音悲切凄怆,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痛苦都哭出来。
【副本任务:崩坏副本已完成。】
【恭喜玩家宋俨伦、玩家向邑、玩家汤席、玩家荀牧、玩家吕树东、玩家单崔宁、玩家乔炀、玩家蒋随安、玩家盛宴成功通过副本求嗣。】
【即刻所有玩家将传入游戏大厅】
系统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蒋随安甚至都激动得哭了出来。
副本世界开始瓦解,所有的房屋和人仿佛蒲公英一般一吹即散。
也就在这时,荀牧突然反应过来,刚刚系统念的那一连串名字里,似乎没有舒玫傀儡的名字。只当他刚要问其他人时,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刹那间他的意识被全数吞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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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求嗣(37)